凡煙小說

唐知野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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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知野的桃花

某個假期,栗顏有了個主意,去山間小屋住幾天。

那裏有溫泉可以泡,還有探險項目可以玩兒,聽說老板花錢在樹幹之間建了樓梯供來人攀爬,找著他藏在樹上的寶藏就可以免去住山間小屋的費用。

當他都預約好時間,東西也準備好了,唐知野說:“我得陪著我導師去一趟昶西,兩個高校聯合有個演講,推脫不了。”

栗顏大度一說:“沒事兒沒事兒,你去就是,我們有的是機會。”

不過晚間在自家陽臺抽煙的時候,覺得煙有些苦就是了。

這並不是第一次說好的事臨時變卦。

栗顏張開自己左手的手指,數了數,發現兩只手指都不夠數。

周末約著去動物園摸摸長頸鹿的脖子,前一天還能確定的時間,當天一個電話說研究室來了誰誰誰必須得去。

約著兩天一晚去周邊露營吃燒烤,一周前還說一定沒有問題,一周後到時間了,他導師生病了,他必須得去接洽一個線下的研究課題。

約好一起去看音樂節,票買了,提前兩天要去別的研究所做交流了…

栗顏把約好一起吃飯臨時變卦,約好晚上一起看一部電影看到一半有個議題要改就不看了,約好一起去健身房舉舉啞鈴鍛煉身體,來個電話急著走等等這種事都算在內,大概…

“嗯…有了十五次了。”

栗顏朝天空吐口煙,喃喃自語。

他也不知道算不算多,就是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煩悶就是了。

第二天,唐知野在他導師家裏聚會,栗顏帶著唐知野買了合適的酒和水果,送他到了他教授樓下。

走的時候,唐知野說:“抱歉了,我導師昨天臨時起意招待我們所有學生吃飯,都去了,不好拒絕。”

“沒事,”栗顏擺擺手,“你不用在意我,不就是個建築設計博覽會嘛,我自己看不是看?聚會完了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

唐知野走了以後,栗顏就趴車窗框去看天上,此時的雲,就那麽一朵,很大很大。

他把脖子伸長了,轉了個弧度,最後都沒能將這朵雲給看全了。

他驅車去那建築設計博覽會,在裏頭專心致志地去觀摩那些幻燈片展出以及模型或者圖冊,升出來好些想法。

他想:追逐一個人的腳步,是否也得像對方一樣為自己所愛的事業付出更多的時間和生命,我們也可以把你鐘愛的事業稱之為夢想。

而他僅僅是因為在公司受到了不公平待遇,然後為了賺更多的錢就輕易放棄了自己的夢想。

是不是太不應該了?

他在博覽會上見到了他原來的同事,知道他還在原來的公司繼續做著建築設計後就有那麽點羨慕和佩服,對方還在堅持,向著他的夢想。

但是他同事說他也就最多堅持到明年了,栗顏又多了點慶幸,帶著同命相連的自我安慰問人家。

“怎麽了?都堅持了那麽多年,也是因為看不到希望麽?”

那人搖搖頭:“該結婚了,結婚就代表你不光只為自己而活了,自己的夢想又不是你周圍所有人的夢想。我爸爸今年生了重病,我居然發現我在建築設計的道路上走了將近十年,連我爸的醫藥費都負擔不起,你說,夢想是不是資本家用精神力量來控制我們拼命工作的話術?”

栗顏表示他還沒能想到那麽深層的地方去。

他同事又笑了:“五年前我有個親戚去南邊經商,去年回來的時候什麽都有了,別墅、車、老婆孩子,然後跟我談起他的夢想。他曾經的夢想是寫一本書,然後把自己的書拍成電影,你猜他實現沒有?”

栗顏點頭表示,既然你都說到這裏了,那自然是實現了。

他同事噗呲笑了一聲,是種感慨世事無常的口吻。

“他寫了本自傳,還花錢拍了他的紀錄片。”

栗顏望著他同事蒼老的眼角,回味他這一番話裏的重點。

他同事直接總結說:“我當年要是跟著去了,我爸可能可以多活幾年,他一聽那高昂手術費,立馬就說不治了,回家等死也比把家裏的錢全花在治療上好…哎…我爸說…那些錢,能讓家裏好幾個人都可以好好活下去。”

這點想法,世人都知道了,沒錢吧,啥夢想不夢想的,活著都難。

所以,他這個同事,打算跟著他親戚賺錢去了,不然他老婆和未來的兒子有個什麽事,他也無能為力的話,可能這輩子都會後悔,為了那麽遙不可及的夢想放棄了生活的本來面目。

他想起唐知野跟自己說的:人的精神世界,應當像曠野。

他非常認可,他可以在曠野上自由跳舞,還能學習蝴蝶翩躚起翅膀飛翔,大笑還是大哭全都由自己。

但是現實世界,還是得先把養老的錢賺到,你不能把現實世界也當作曠野,現實裏的生活,可全都是按照特定的軌跡在行走。

栗顏出了博覽會的門,看他前同事開個跟他一樣的小破車遠去。

不得不說,又是一個現實打敗夢想的範例。

6點的時候,栗顏到了“雲山之遠”。

一進去就察覺到自己餓了,然後就去廚房找吃的。

老周一年前聘請了位35歲的廚師,不算好手藝,不過又是個有著自己篤定的信念,找了有上百個男朋友也沒有一個超過三天的游人。

他總說:如果有一個超過了一個星期,他就請大家夥兒吃飯。

結果總吃不到他所謂的飯,可每次誰要餓了,就沖著廚房喊一聲:“老芥!我餓了,來碗面。”“芥哥,我餓了,來碗粉!”“老芥,能不能給我炸個雞吃——”

他就會抽著根煙瞧你一眼,十分鐘後給你把你要吃的端到你面前。

栗顏今天就喊:“芥哥——我餓了,能不能給我整個韓國拌飯!”

老芥從廚房的出餐口瞧他一眼,十分鐘後給他端了一大碗飯:“吃吧,剛好中午的剩飯。”

“我點的韓國拌飯誒。”

“韓國人家裏邊兒的拌飯拌的都是剩飯,喏,加點辣椒醬就行。”

栗顏拿著湯勺那麽大的勺子開始吃,問:“老周呢?”

“追呂奕去了。”

“啊?呂奕咋了?”

“老周前任過來找他喝酒,喝麻了,勾肩搭背被呂奕看見了。”

“臥槽…”栗顏嘴裏嚼著飯,“要是每個人第一個找著的就合適,就是真愛,就能一直走到最後,就沒有前任這個東西了。”

老芥不認同他的觀點:“一開始就在一棵樹上吊死,不劃算。”

“你輕功好,在上百棵樹上飛走,最後還不是只能在一棵樹上睡覺。”

“那我總得爬過那麽多樹才知道那棵樹好當我的窩啊。”

“也不嫌累得慌。”

“不嫌,”老芥把煙點了,打火機往矮幾上一扔,雙腿交叉往上一杵,“在一棵樹上老吊著也不見得不累,看看老周就知道了,哄多少次了都。”

栗顏想起最近自己心裏悶悶不樂的感受,是一種七零八落,四處翻飛的悶。

他也不敢讓腦筋去運轉將這些七零八落四處翻飛的悶順一順,怕一順了,就有個確定的原因——唐知野的生命裏頭,重要的東西有很多,自己排在了最後頭。

一旦有什麽神經觸須觸碰到這想法,他就立馬把思緒偏離到別的地方去。

栗顏吃著飯,讓自己思緒轉了個彎兒,問老芥:“你說一段關系裏面,是該把對方放在第一位才好呢,還是該把來這世界的理想放在第一位得好?”

老芥望他一眼,彈了煙灰,歪著頭去看酒吧外頭要進來不進來的顧客,淡淡然。

“人和人不一樣,你問我是想得到什麽答案好去確定你自己心中所想?你首先該找個關系長久的人去問,問我?所以說一段長久的關系累就累在,一會兒這裏不爽一會兒那裏有問題,到老了也解決不完。”

栗顏吃著最後一口拌飯,嚼了半天吞下去後往沙發背一靠,摸著自己的肚子,問老芥要了根煙,抽著煙把煩悶拋到腦後去了。

老芥打開手機,往酒吧的巨幅投影布上投了個電影,是個懸疑電影《無人生還》。

栗顏說:“我看過這個小說。”

“我也看過,新出的電影,你看不看?看我就整點小食和酒。”

“酒吧不招待客人了?”

“有人來再說吧。”

倆人坐在酒吧靠裏的卡座沙發上看電影,老芥往後靠的時候習慣性把一只手臂搭在沙發背上,腿保持一個姿勢酸了就換一種,不像栗顏,永遠坐姿乖巧,把腿盤沙發裏一動不動。

不過看到中途也會累,就往後去靠,他也沒碰到老芥的手臂,但是遠遠看過去就像他躺在老芥臂彎裏看著電影。

看完電影那一瞬,栗顏在右邊墻上的長鏡子裏看見了他這種巧合出來的溫馨姿勢。

恍惚那麽一秒:他以為他和唐知野在這一年半裏頭對於這種光景該多不勝數了,卻發現腦海裏居然沒有過一張這種畫面…

栗顏直起身,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發楞。

老芥就跟普通看完了一場電影的觀眾,關了電影,起身把他的飯碗收拾回了廚房,並且告訴栗顏:“你要等老周怕是晚了,現在都沒回來,怕這次難哄。”

栗顏看了眼時間:“那我先走了,也到了接知野的時間了。”

老芥想起什麽來,出廚房送他,順帶問一句:“聽老周說,你和你們那位到現在還沒能成功上壘呢。”

“那事兒不重要。”

“不重要?”老芥和房季爻一個口吻,“七老八十了才不重要。”

“……”

栗顏開車去到那位老教授家樓下,想打電話問唐知野怎麽還沒給他消息,後又想,植物研究生的聚會可能不像他們這種,三兩句話一堆酒,最多不過兩小時就能散,畢竟植物的世界之大,總是大過人生那麽些瑣碎之事。

於是就在車裏小憩,等唐知野給他打電話。

唐知野一直沒給他電話,他居然在車裏睡到了晚上十點,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撥電話過去,結果接電話的是個女生,說知野喝醉了,在教授家睡了好幾個小時。

栗顏只好上樓去接,開門的就是那個接電話的女生,約莫二十三四歲的樣貌,第一件事就是問他:“你是…?”

“啊,我是知野的小叔叔…”

女子困惑與他的年歲和樣貌不太相符,栗顏又解釋說:“輩分在那,年紀差不太大。”

女子孤疑那麽會兒,開門讓他進去。

裏頭教授和好幾個學生還在飯桌上說著話,唐知野在一旁的沙發上,頭靠墻,腿伸老直,醉得不省人事。

栗顏帶著困惑望了眼四周,他奇怪的是,唐知野好像從來沒喝醉過,他根本就不喜歡喝酒的人,怎麽喝得這麽醉?

難不成他們這圈的也有飯桌文化?

他望向老教授:“教授你好。”

覺得教授面善,也不至於是社會上好些人嘴裏的那種華而不實,頤指氣使,拿捏手底下研究生的那種壞教授。

教授起身跟他打招呼:“是來接知野的嗎?”反帶著歉疚,“他們今天玩兒開心了,就沒阻止他們喝那麽多酒,知野酒量不好,所以醉到現在還沒能醒。”

栗顏還沒回教授的話,一男的插嘴說:“哪兒是玩兒開心了,是小琴和知野…呵呵…他倆…”

“誒,”教授拍了拍那個多嘴的家夥的肩膀,“不好胡說,你們開玩笑也是沒個度。”

栗顏微微楞了楞,去尋那位小琴,很好認,就是在沙發旁拍著唐知野的背,打算給他喝解酒茶的女子。

“沒說錯啊教授,”另一個男子笑說,“一提到小琴知野臉就紅,一紅就猛著喝酒,你當那酒是我們灌的?哈哈,是他自己個兒灌的!”

栗顏此時覺得,他在這個環境裏顯得非常的格格不入,如果他不在,或者他沒有這個資格去把唐知野帶回家,那知野應該在那位小琴姑娘的照顧下加深羈絆,從而有所發展。

他如若不是愛著唐知野,怎麽看倆人都是郎才女貌。

他有點想走,卻又舍不得。

舍不得把唐知野給別人,舍不得唐知野在別人的照顧下露出那種紅著臉任人宰割的神情。

最後他還是把唐知野扶起,出了教授的家,走之前屋裏頭還說著老教授得意門生和自己女兒如果在一起簡直就是天作之合之類的玩笑話。

艱難把唐知野扶回家了,栗顏的那種愁悶又出了來。

他無法理清思路,坐在床邊守著唐知野,想點煙又怕讓四周的空氣變得難聞,就那麽望著窗戶外邊,一動不動。

唐知野醒來看見的,就是蒙著一張憂郁側顏的栗顏,他呆望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在教授家喝醉了。

他還想起他們在他身上開著的玩笑,既然是玩笑,他理所應當不用太理會,可那玩笑的主角之一小琴卻坐在他旁邊無時無刻給他夾菜倒酒說話。

這就表明,玩笑至少有一半不是玩笑。

他不好直接拒絕這半個玩笑,尤其老教授坐桌子對面看著他倆那笑容,表示這玩笑可能在所有人眼裏都已經算不得玩笑。

他就把自己給灌醉了,躲避那麽些笑意和目光。

“對不起啊,”唐知野說話了,“今天就該拒絕去的…”

栗顏扶他起來:“要喝水嗎?”

“不喝了。”

“洗個澡?”

“好…”

唐知野洗完澡穿了睡衣出來,發現栗顏在陽臺上抽煙,走他旁邊去問他:“心情不好?”

“看出來了?”栗顏揉了揉自己眉眼,“呵,控制不住這裏的表情。”

“因為我經常的食言嗎?明明說好的事臨時變卦會讓你覺得我不可靠,所以懷疑我對你說過的話也不那麽可靠。”

栗顏詫異望向他,煙忘了抽:“我沒那麽想。”

這不完全想岔了嘛…

“那你怎麽想?”

栗顏把目光往地上瞧,看見的是一盆開滿了花的木槿,又往小區的大樹上去看,想著自己到底怎麽想的內容。

他不想說:我只是不想被排在你所有興趣事物的最後面。

也不想說:別因為我放棄了你本該有的另一種生活。

就像老芥說的,你沒爬過那麽多樹,怎麽知道哪棵樹最適合你…

換一種說法就是:你還沒經歷過那麽多種生活,又怎麽知道哪種生活適合你…

不對不對…

栗顏搖搖頭,眨了眼,猛吸一口煙,吐出去的時候腦子清醒了些。

這是屁話,人根本不用經歷那麽多才能知道哪種生活屬於你,哪種人適合你。

如果按照這種說法,你經歷過這個,不確定是否合適你就又去認識那個,人又不是超市的商品,天天放貨架上等著你去挑去買呢。

生活也不是你想要哪種就給你哪種,有時候出現在你身邊了你不趕緊抓住,跑了就沒了好嗎!

栗顏把煙滅了,把唐知野揣兜裏的手拿出來,然後把手臂搭自己肩上,將頭靠他臂彎處。

現在是我的,我能抓住,就算不是自己想象當中看電影的那麽個姿勢,其它時候我還不是想什麽時候要就什麽時候要?

現在就能要,睡覺的時候能要,甚至在家吃早飯的時候把椅子搬過去並排坐著讓他摟著我這麽吃,一起看書的時候那臂彎可就隨便我怎麽去擺去當枕頭。

哼。才不放走,這個人,我愛不釋手,生活方式嘛,我也樂意。

真是個傻瓜,剛剛居然想說讓他去經歷經歷再做選擇。

萬一經歷了發現小琴姑娘比我好怎麽辦?漂亮溫柔體貼的女人可是這個世界上很多人都愛的生物。

我得把這種生活的可能性給他掐斷再萌芽當中!

唐知野不知道栗顏的腦子在那幾分鐘不到的時間裏轉了一個彎又一個彎,只是把他的肩膀握緊了,讓他的頭充分靠在自己的臂彎裏。

他愛看這顆頭靠在自己這個方位去看他頭上的旋,還有那種肆意享用他胸膛和臂彎的任性。

就像當時在山上強勢鉆進自己的軍大衣,當然,一開始他是帶著引誘的,因為對方感受到了寒冷,而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暖是個很好的誘捕劑。

他當時在山洞裏看著外面的雪花,就有了這種想法。

他是食肉植物,看栗顏像只飛蛾那樣撲進自己懷裏,之後又故意把這種溫暖鎖起來,看他要怎麽辦。

當他理所當然地掀開自己的大衣,鎖著自己手臂宣誓主權的當下,嘴角扯了笑,只是栗顏沒看到而已。

對了,他還在那倆隱居男子說著愛不重要的當下對自己說:愛我一下子。然後滾進自己胸懷的那種搞怪氣氛,他都非常喜歡。

“小琴姑娘很好哈?”

栗顏離開了他的臂彎,盯著他,說話故意酸溜溜,他要把這個問題解決得簡簡單單。

唐知野一聽他話的內容和語氣就知道他生氣的原因了,事情確實簡單,他只說:“好不好的,和我也沒關系啊。”

“都說你們郎才女貌呢——”

“誰說的?你聽見了?”

“我去接你的時候聽得可清清楚楚!”

“不是我說的你也怪不著我。”

“要是你說的我現在還能好好站在這裏跟你說話?”

“不然你還能做什麽?”

“不得吵架然後你得想方設法哄我然後我原諒不原諒你還另說?”

唐知野來了興趣,眉毛一挑:“你想我怎麽哄你?”

栗顏腦筋一轉,眸子閃著光芒:“把你的身體奉獻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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