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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鏈與曠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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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鏈與曠野

楊姐姐來了琴城,帶著好些特產。

栗顏已經嘗過一次了,是上次郵寄到他媽媽家的箱子裏裝著的:核桃和紅棗,還有腌魚和米花,以及唐知野愛吃的好多零食。

其實在琴城這些東西都有得賣,只不過母愛的表現才不會因為麻煩而終止,只會更多更繁瑣。

唐知野還在學校,栗顏去車站接了楊姐姐。

楊姐姐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熱情的擁抱,謝謝他這一年來照顧唐知野的盡心盡責。

“知野跟我說,你還給他零花錢呢,”楊姐姐坐副駕駛,輕聲笑語,“他跟我打電話說起這事兒的時候笑得快岔氣兒了。”

栗顏開著車,想象唐知野那誇張的笑,他還沒見過笑岔氣兒這種的笑,他懷疑還有自己不認識的唐知野存在。

“我給他的時候他沒笑啊,還接得特習慣,還說楊姐姐和唐哥都愛給他零花錢。”

“那都多小的時候了,從高中開始就不要我們給他的錢,他高中的時候給初中孩子當家教,當然都是鄰居啦,還有我跟你唐哥單位上的孩子補補課,大學的時候他做的事情就多了,廚師的幫工,和同學一起賣游戲卡,服務生…”

栗顏在楊姐姐的話裏恍然,還真的是什麽工作都做過啊。

“攢了錢後告訴我們說,他獨立了。”楊姐姐說完嘆口氣,“知野就這點不好,他初中的時候就老想著自己獨立出去,高一還跟他爸爸吵過架,他爸爸認真問他:你到底是多討厭這家給你的束縛,這麽想跑?”

栗顏車轉了個彎,好奇望楊姐姐一眼。

“他居然說,他天生屬於大地和天空,不屬於這方寸的水泥間。”

“有什麽關聯嗎?”栗顏沒懂,“賺錢離開家還不是得住進一間水泥屋子,難不成一直住在山裏頭啊。”

“他高考完是住山裏頭去了,整個暑假,直到出了意外被救援隊救回家,才換了個說法。”

“換了什麽說法?”

“說什麽,早早的獨立帶來的好處就是能夠追求自己以為的真理,選擇自己喜歡的事物,尋覓自己認為的信仰,而為此付出一切,沒有人能夠阻擋。”

“18歲說的啊…”

栗顏想不起自己18歲的時候在想啥,渾渾噩噩的?不對,他也有堅定的信念,就是當個建築設計師。

可惜,在現實裏走著走著的,這份信念就變成了賺錢,當然這不丟人,賺了錢才好說往後的生活,才好說你還能有新的信仰。

不過,比起知野,還真的是雲泥之別啊。

“人一旦有了自己的信仰,必定願意犧牲一切,乃至生命。”栗顏笑著感嘆自己成為泥的遺憾,“其實舍身也許是所有犧牲裏最容易的,而把自己的時間和生命都奉獻給了自己的信仰,不計後果,為自己的信仰服務,很多人都做不到,知野就做得到。”

楊姐姐好奇看向栗顏的眼睛:“知野在你這裏有這麽高的評價呢。”

“啊?”栗顏尷尬那麽幾秒,“不對嗎?唐哥哥是不是也是這種人?他一輩子也為了他所鐘愛的事業奉獻著時間和生命?”

“做自己喜歡的事,被你說得那麽高尚,”楊姐姐咯咯咯地笑了,“他爸爸當時聽知野那麽一說,也笑岔氣兒了。”

“我是不是不該給他零花錢啊?”車停在了家樓下,“他拿著零花錢笑話我這件事是不是多少有點不尊重我?”

楊姐姐點點頭:“自然可以不給他,不過他說你既然帶著萬分的情意給他了,哪有拒絕的道理。”

“你和唐哥在知野讀大學開始就再沒給過他錢了?”

“高中就開始了,他一直都有獎學金,後來有那麽多年攢的積蓄,他爸爸他倆達成的協議,要那麽多自由的代價就是家裏再不給他錢了。”

“嘖…不是,楊姐姐和唐哥哥怎麽束縛他了,讓他有著這麽強烈的想法。”

“呵呵,如果你唐哥哥幾天孩子,就能深刻領悟了。”

栗顏下了車,拿了楊姐姐帶來的特產,上樓。

“等知野下課再一起去我媽媽那裏嗎?楊姐姐吃飯沒有?”

“車上吃過了,”楊姐姐跟他一起進了電梯,“我就看看你和知野住的地方,是不是快成植物園了?”

“對,”栗顏抱著個紙箱,望著樓層數,“楊姐姐家多大平方?知野的那些個植物其實都是靠你在打理吧?”

“他不在家不得我打理嗎?哎,應該說,他倆爺子不在的時候都是我打理,關鍵是他們老不在,你唐哥還會因為我沒照顧好他最愛的花兒數落我呢。”

電梯繼續上行,楊姐姐近距離瞧見了栗顏的耳垂,問了:“小顏也打了耳洞?”

栗顏摸不著自己的耳垂,也不好解釋這耳洞的來源,只說:“好像又堵上了。”

想起什麽:“對了,知野他也有耳洞,還是兩個,我都忘記問他了,他難不成是反叛期的時候自己去打的?”

電梯門開,倆人往家走,楊姐姐還是那輕松愉快的笑:“是我小時候給他打的,他還哭呢。”

“誒?”栗顏頓住腳,“楊姐姐你…”

“誤會誤會,我可不暴力啊,只是為了讓他長大的過程別破相,那時候他胖,都說他不好看,我卻覺得他帥,長大以後絕對是個人見人羨慕的帥哥,督促他減肥還要求他每天喝牛奶再去跑跑步,我還去寺廟求了符,保他平安之外保他容貌,又聽人說打耳洞能防止破相,所以…”

栗顏瞧著楊姐姐,萬般的不可思議:“楊姐姐你…性格真的…”

“怎麽?”楊姐姐莞爾,“不像個做媽媽的?”

栗顏開門:“要是是我媽媽就好了。”

楊姐姐楞了楞:“怎麽了?你媽媽不好嗎?”

“嗯…我媽媽可不像你那麽好玩兒,愛呢,也少…”

“怎麽說?”

栗顏進屋把箱子放在書房裏堆好,書房是唯一沒有被植物侵占的空間,之後倒了水,招呼楊姐姐去沙發坐。

楊姐姐穿過好些高厚的植物,坐在了沙發裏,笑說:“家小,人的生存空間都被侵占了呢。”

“有點兒像生活在山野,”栗顏也坐下,“知野就喜歡嘛,他的自由還有一項就是,必須無時無刻與植物為舞。”

楊姐姐又送給他一些歡笑,然後問他:“我是聽你媽媽說過,她對於你的到來,帶著的多是愧疚。”

栗顏眨了眨眼,喝水的手停了停。

“具體的她沒怎麽說,不過愛應該不會少才對,你想啊,都覺得愧對你了,肯定會做些事情來彌補。”

“彌補…”

栗顏去看電視機旁邊的琴葉榕,他想不到他媽媽任何作為彌補而表現在他面前的愛。

之後把自己知道的前因後果告訴了楊姐姐。

楊姐姐聽完後有一陣沈默,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野說過,你這世上最愛你爸爸,再是你媽媽,最後…”

栗顏一緊張,心快速跳了那麽一下。

“知野爸爸知道他要來和你同住的時候還很生氣…”

“等等,”栗顏把水杯放茶幾上,“楊姐姐這是什麽意思?知野從一開始就跟你們說他…他…”

“是,”楊姐姐捏了捏他那張不知道是吃驚還是喜悅的臉,“說喜歡上你,要來跟你一起住,他爸爸把茶杯都摔他身上了。”

“……”

“也不得不說知野非常有遠見,”楊姐姐往沙發背一靠,抱好自己的手臂,“你想啊,他都分文不要家裏的錢了,他爸還能說他什麽?以著他自己的事自己做主的信念,氣他爸個半死。他爸問他知不知道喜歡上一個男人代表了什麽意思?他反笑他爸爸白活了那麽久,這世界上每天都有那麽多不同尋常的事發生在任何角落,生命都能隨時隕落,怎麽這麽大年紀了還一副接受不了的錯愕。”

栗顏實在是…

受寵若驚,暗自竊喜又無話可說。

“知野他原來…還有著這麽個性格…”

好帥氣!

有魄力!

啊…

實在是,愛不釋手了怎麽辦。

搓了搓手,擔心問:“那楊姐姐當時不吃驚,不生氣?”

“我反應慢那麽些,腦筋又轉的快那麽些。”

“嗯?”

“他一說嘛,我還在,誒?我家知野怎麽突然情竇初開了?他從小喜歡植物動物多過喜歡人,現在還喜歡上了一個男人,那男人還是我們小顏,中間發生了什麽稀奇事呢,”楊姐姐呵呵又一笑,“然後立馬就想起他那個朋友…”

“喜歡他又自殺的那個?”

“是,他爸爸不知道這件事,住我們家那一個月期間是他爸爸在外地做研究的時候。我覺得吧,第一份那麽炙熱的感情以著這種方式出現在他面前,知野除了措手不及無法應付之外,多的是他對於感情這種事情的思考。你也知道了,他從小愛看書,養動物,觀察植物,朋友沒幾個,有一個還對他有著不一樣的情感。所以我猜,這次經歷,打破了他對情感的固有認知,使得他能直面他內心可以這麽不顧一切去喜歡一個人的權利。”

“楊姐姐…”

“怎麽了?”她發現栗顏在哭,“還真的是說哭就哭的哭包呢。”

“我…”栗顏擦了淚,“原來有一個這麽個好媽媽是這麽個感受。”

“什麽感受?”

“好暖心,好幸福。”

楊姐姐手捂了嘴,歡欣笑了。

“呵…知野說你對於任何情感的表現都是哭,我還不信,對了,是不是老有人說你心裏柔軟?”

“我朋友說過。”

“知野也跟我說過。”

楊姐姐輕拍他肩膀的手往他腦袋上去停留,忽地,大力揉了幾揉,把他頭發給搓亂了,然後帶著安慰的笑說:“頭發也挺柔軟,知野愛摸嗎?”

栗顏想了想:“不愛。”

他愛摸腰還有胸膛…

是懲罰,這不能說。

他們倆就知野的話題,他媽媽爸爸的話題聊了有半個小時,栗顏帶著楊姐姐去接唐知野,一起去了他媽媽家。

栗顏媽媽依舊是一桌子好菜招待,楊姐姐也不急著走,在栗顏媽媽家住上兩天。

栗顏在飯桌上問他媽媽:“要不我請兩天假,帶你和楊姐姐去琴城周邊轉轉?”

栗顏媽媽直接拒絕了他:“你沒時間就算了,我帶你楊姐姐去一樣的。”

“哦。”

栗顏也只是問問,他知道他該與他媽媽保持一定的距離,不能夠太親密,也舍不得太過疏遠。

唐知野坐他旁邊,註目過來,帶著點安慰的意思。

栗顏不感激他的安慰,他此時的內心可有一種如火如荼的欣喜在他心中燃燒,火勢越來越旺,他想待會兒回家,一定要用盡全身力氣把對方給撲倒。

必須要有好的誘惑方法,得小心翼翼穿過那些植物,不能傷其分毫,他現在能大展身手去放肆的空間只有那張床。

所以他得給唐知野扔點兒奶酪,不,不是奶酪,知野不是老鼠,給他點兒冰淇淋蛋糕才行,一點點把他引到能放肆的空間去。

栗顏媽媽和楊姐姐去廚房洗碗收拾的間隙,栗顏和唐知野坐在餐桌旁,他腦子還在轉,轉出了幾個方案,然後在這些方案裏找著最可行的那一個。

唐知野問他:“在想什麽?飯都沒吃多少。”

他以為栗顏因為他媽媽的拒絕,多少有些難過。

栗顏自然不能說:想著回家撲倒你了。

只說:“我給你零花錢的時候心裏想的到底是什麽?怎麽轉頭和楊姐姐笑話我呢。”

“哦…”唐知野望向虛空,“小叔叔給的零花錢自然是要接的,笑話你的點呢,只不過是你當時以著家長的口吻跟我說:拿這些錢去和你朋友吃些好吃的,多交點兒朋友,別讓人家說你小氣。”

說完笑出聲:“你覺得你適合說那種話嗎?”

“咋不適合了?”栗顏依舊沒懂他那笑點,“年輕不去瘋一瘋,等你工作了…”

反應過來了,“啊”了一聲:“是是…你這個從高中就開始做那麽多工作賺錢鬧著獨立的家夥,聽一個大學畢業才知道獨立的人說這種話自然覺得好笑了。”

唐知野瞧著他,等著某種情緒的釋放。

“笑嘛笑,”栗顏點了根煙,蔑視他,“我沒資格當你的小叔叔,見識沒你多,經歷沒你多,該我以著虔誠的態度向你請教,不管是關於信念還是生活…”

栗顏話開始變得多了,煙一直抽著吐著。

“人都說一段關系裏,雙方都得有對方依賴的精神力量,可以傾訴自己的疑慮和痛苦,還可以向對方指點迷津,更有甚者,可以引領著對方變得更好,靈魂得以升華,導向最好的自由,卻有著無形的鎖鏈可以防止對方逃跑。”

“你這是想表達什麽呢?”

唐知野已經開始笑了,露出潔白整齊的一排牙齒。

“你精神力量那麽大,誰能鎖住你?”

“噗~”

栗顏給他小腿一腳:“去笑夠了再跟我說話。”

“你是怕我跑了,”唐知野就在他面前笑他,“僅僅因為我精神力量大?”

“你會跑嗎?”栗顏認真問他。

唐知野不回他話,站起身,因為此時他媽媽在廚房喊他。

栗顏抽著最後兩口煙,視線在廚房那邊留著,等著,等唐知野和楊姐姐說完話回來後,杵滅了煙頭,沒等唐知野回他,他自己說了話。

“我不怕你跑,怕的是往後那麽長時間,你一直在你本來高築起來的基礎上進步,就好比你腿長走得快,我跑起來都趕不上你。”

唐知野站在他身旁,接著他媽媽在廚房裏傳遞給他的笑意,一只手繞過栗顏脖子,雖然不能全握在手心裏,握一大半沒有問題。

栗顏忍著他某種習慣了的疼痛和癢癢,差點兒沒忍住跟在家一樣叫出聲音。

那粗糙的大手在他脖頸處圍了圍:“鎖鏈嘛,一方鎖著一方不就行了?”

栗顏擡頭:“誒?”

“我媽媽跟你說的那些什麽我初中高中就想獨立的想法,多少帶著點誇張。”

“怎麽?”

“不過是我的叛逆來得早,還持續得久。”

“啥意思?意思你現在還叛逆呢。”

“可以這麽說,對於我媽媽和我爸爸的教育,我是打算一輩子就這麽叛逆下去的。”

“你爸爸…”栗顏追問,“楊姐姐說他的教育很嚴格,可楊姐姐不是挺善解人意的嗎?”

“善解人意不代表不想掌控你的行為和思想。”

“啊?”

“你今天不就輕易把自我意志匍匐在我媽媽面前,該說的不該說的全說了,還在她面前哭了嗎?”

栗顏思忖幾秒,恍然:“啊?難不成我剛剛的鎖鏈論,都是受楊姐姐的影響了嗎?這…這個…”

“你是不是還更喜歡我了?還覺得我很優秀,趕不上我,想著怎麽努力留住我?”

“臥槽,”栗顏望向在廚房和他媽媽說話的楊姐姐,“楊姐姐這麽厲害的嗎?人的潛意識…就那麽容易被洗的啊,還是說我腦子太容易被洗了?”

“你喜歡被鎖嗎?”唐知野把右手又鎖在他後脖頸上,“我就不太喜歡,小學一年級我媽媽給我打耳洞的時候就意識到這一點,我不管怎麽表達我的不情願,跑也好,哭也好,耳朵還是有了兩個洞。從那個時候就開始計劃著怎麽樣才能做自己的主這件事,只不過小孩兒根本沒有說不的權利和逃跑的去處,你得積聚能量。”

栗顏只是覺得,眼前有座山…好巍峨,難以撼動分毫,還談什麽鎖住?

“所以你也不愛鎖別人了?”

“怎麽說,”唐知野俯看他的眉眼,“不愛別人鎖,可鎖你,還是挺有趣的。”

栗顏又覺得,人的基因可真是強大呀…

“玩笑話,”唐知野坐他旁邊,手肘柱餐桌上,托腮笑他,“人的精神意識該像曠野,不該被鎖,就算要鎖,也得是自己心甘情願。”

栗顏望他眼眸,笑了:“我甘願,在你的曠野裏跟著你野。”

“呵…你剛見我的那一天,說過這話。”

“是…好在還能再對你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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