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叔叔?!

關燈
小叔叔?!

栗顏回公司繪圖到下班,才又打車去了他媽媽的家。

房季爻說得對,他始終不明白他媽媽每年總要把所有親戚喊到家裏聚會的理由,又不享受於這種一出生就有的親戚關系,在裏頭得不到一丁點兒好處。

再加上他們對她婚姻的評頭論足,就算出於某種惡趣味,她給他們提供的閑話家常裏,自己是作為一個失敗品的存在,為什麽每次都要把自己叫上。

是不是還有一個原因,鍛煉抵制流言蜚語的抗壓力?

到他媽媽家還沒進家門呢,他那表哥的笑聲就已經從樓道最裏傳到了最外。

這種房子屬於90年代的磚混結構,五樓帶磚瓦,一層六戶,共走一個很長很長的陽臺,陽臺的圍欄是磚砌成的鏤空式樣,不寬不窄的過道可同時走兩個人,不寬不窄的欄桿上全是各家養的心愛盆栽。

他媽媽當年選房就選在樓道最裏,離樓梯遠,沒人會因為經過自己家而通過你家窗戶。

他家在四樓,他得依次經過王婆婆家、鳳大爺家、強叔家、高阿姨家、以及才買了二手房後搬進來住的一對小青年,最後才是自己家。

王婆婆依舊開著門坐在門口摘菜摘豆角,擡眼看向走過來的栗顏,額頭布滿了皺紋,依舊親切:“來了啊小顏,你們家今天可熱鬧。”

王婆婆羨慕他家這種一年幾次的不同熱鬧,因為老伴兒已經不在,兒女全都在廣州,兩三年不定期回一次家。

鳳大爺在他經過他們家的時候把窗簾拉了拉,他不喜歡栗顏家的熱鬧,栗顏在他眼裏現在算不得正常人,也就以不正常的態度對待他了。

小時候給他吃糖果的鳳爺爺現在見他就像見了會傳染的疾病,躲得越遠越好。

強叔常年不在家,從小到大在樓道上碰見栗顏都會摸摸他的頭,是個溫文儒雅的教書先生,還愛考他新學的文字以及詩句。

高阿姨嘛,除了跟他打招呼以外最愛往他家跑,和媽媽聊這樓裏的八卦,當然也愛聽他家裏的八卦,可惜他媽媽不愛聽八卦也沒辦法不聽,不愛說八卦,家裏的八卦全都被他表哥說給了她聽。

她正站在他家門口和他表哥聊得起勁,栗顏抽著根煙,還是剛剛在樓底下小賣部買的。

他跟他媽媽學了一招——當別人問你不想回答的問題的時候,送別人東西吃。

他媽媽送水果飲料喝,他就散煙給他們抽,不抽的話就當他們面吞雲吐霧,嗆得他們只顧咳嗽,忘記自己所問的問題。

“喲,栗顏來啦。”高阿姨一轉身,笑吟吟地,“今天家裏可熱鬧。”

他表哥視線直接從高阿姨肩頭掠過,他那眼睛笑起來根本看不見,但是嘴特大,嘴唇特厚,因為中年發福,臉也腫了,直接就沖著栗顏陰陽怪氣:

“他得來,不來家裏轉不走,他是太陽,我們都是繞著太陽自轉的星球。”

栗顏白他一眼:“是公轉,咋的,那你是太陽系裏的哪顆球呢,最近的那顆嗎?知道在太陽系裏哪顆星球最慘嗎?水星,先是被撞飛了,又被烤成幹。”

說完就繞過高阿姨和他表哥往裏走,他表哥找機會說他:“知道太陽系哪顆星球最孤單嗎?”

他表哥剛要公布他的答案,被栗顏一口煙和一句話嗆回去:“聽說你剛剛離婚哦。”

他表哥準備繞他脖子上手那麽一顫,卻接到了栗顏的一根煙,再加上一句話:“是不是孩子也不想理你?”

“……”

“好像兩個孩子都不理你哦。嘖嘖,到底是因為什麽呢,一個人不想理你可能是別人的問題,都不想理,那說明…此人應該人品極差,又不知道自己人品為什麽那麽差,愛用別人的對錯有意識地忽略自己的對錯,最後重判親離,最孤獨?說的該當是這種人了。還想著那顆星球最弧獨?想遠了表哥~”

栗顏帶著多年來的覆仇成功的得意,還好是自己來之前做了點功課。

剛一進屋,本來作為打輔助的他表姐,沒空給他表哥打輔助,正抱著個孩子追著另一個孩子在跑。

跑的那個孩子手裏拿著個雞腿,而客廳擺滿了涼菜的桌上已經坐滿了他家的女眷,電視機旁蹲著坐著他三個侄子,放的是小豬佩奇,夥同沙發上喝著酒的各位叔叔們齊齊朝他望了過來。

按照規矩,他得一一過去給長輩打招呼,於是他把煙準備好,在那些個問題要問的時候散煙,之後就坐在離嘴最少的地方抽煙,都不需要往肺裏抽,煙剛進嘴裏他就往人臉邊上去吐。

問關於他的工作。

他就說他現在工作不得了,老板器重,客戶給力,同事互助,混得如魚得水,升職加薪明年可望。

自己還有個小小的目標,五年內賺足一個億,之後就一路向南去大理,再走去南極,完了又一路向北去到挪威去到北極,再跟著地球赤道游一圈兒,最後直接上月球,去往外太空…

問關於他以後孤獨終老這件事,他的親戚並不是因為他和於銘的戀情失敗而這麽說,在他們眼裏,喜歡男人,不,不好好喜歡女人、不結婚生子的最後都沒有好下場。

基於這一點,栗顏是這麽說的。

表哥先前婚姻美滿兒女雙全呢,現在怎麽不也雙叕拋棄,他喜歡女人,結婚生子了吧,最後不也和我一個樣嗎?

還有哦,即使你們有人陪到老,你們難不成能估計到自己是先走那個還是後走那個?你們誰走的時候能保證床前有人?你們誰有勇氣和對方一起走?最後不還是得一個人對著天花板回憶往昔然後孤獨到死嗎?

之後他大舅舅和三叔等齊齊說他嘴裏吐不出象牙,他說話糙理不糙嘛。

他叔叔又說他目無尊長,他又說自己是把你們長輩妥妥放心裏在尊重。

他舅舅又苦口婆心說好好找個女人吧,給你做飯陪你說話。他又說沒事兒,飯吃不吃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業有成,您瞧您這一輩子光有飯吃了。

他小姑姑這時候在桌子那邊笑話他:“我們栗顏啊,什麽都好,就是這張嘴啊…總不認輸,可惜生活是自己的,在家人們面前逞強呢倒是沒什麽,被窩暖不暖自己知道哦小顏。”

栗顏換了支煙抽,慢慢地、非常非常慢的吐口煙,透過煙霧去瞧他的姑姑,最後笑了笑,開說:

“姑姑說得是,像表姐這樣的婚姻我還是羨慕的,結婚的美妙之處就在於能使一個人獨處時也不感到孤獨。對了,表姐夫是不是好幾年沒回家了?婚姻其實還算在對吧,表姐應該不會孤獨,有著長長的愛呢嘛,還有這倆孩子在呢,就光那份熱鬧就足以讓她幸福。表姐夫錢寄過來還夠用嗎?不夠用您說話,雖然我現在還沒有億萬身家,幫助幫助我的家人還是可以的。”

他表姐追到的那個孩子正在表姐的雙腿之間挨罵,望他一眼:“喲,才多久沒見呢,這張嘴上貼了符咒,能說會道還帶詛咒哈?”

“不不,表姐…”

他媽媽這時候出來往桌上放菜,見他在那戴著假面具一股油膩膩的對抗臉,吩咐他:“小顏,到廚房來。”

栗顏把煙滅了起身,乖乖去了廚房。

廚房裏站著一個他沒見過的阿姨和他二姨,在幫忙打打下手。

二姨和他打招呼後笑話他:“有進步,把人都懟沒話了。”

栗顏笑說:“二姨笑話,人總是在歷練當中才有所成長嘛。”

廚房空間小,二姨就出了廚房,加入客廳女眷堆。

栗媽媽攪著一鍋湯對他說:“小顏,這是你楊姐姐。”

栗顏嘴一張,沒叫出口,悄聲問他媽媽:“我姐姐?哪兒來的姐姐?遠房表姐?”

楊姐姐沖他莞爾,栗顏怔了怔,這雙眼睛…

脫口而出:“姐姐眼睛好漂亮。”

楊姐姐噗嗤一笑:“小時候也是這麽說,小顏真的是沒怎麽變,不過小時候還問:你和媽媽一般大怎麽成了我姐姐?”

栗顏在回憶這位楊姐姐嘴裏的小時候。

“哭包。”楊姐姐捂著嘴幫他回憶,“當時被你表哥表姐欺負得哭了,看見我立馬又不哭了,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栗顏眼珠子往上,還在回憶,不過這位楊姐姐喊他“哭包”?

這兩個字好像有個人愛喊,不是專門欺負他的人喊的。

他在想,這個楊姐姐他見過,盡管忘了,但是好熟悉。

他媽媽這個時候給他解釋了:“是你外婆的大姐的堂弟的兒子的姐夫的妹妹的女兒,小我三歲,但是輩分上得喊我一聲姨。”

“啊?”

栗顏腦殼的齒輪沒了機油,卡頓在哢哢的聲音當中,這都什麽關聯過來的親戚。

楊姐姐接了一個電話:“到了?對,在四樓,往裏走就是,人多一聽聲兒就能找到。”

掛了電話,栗顏媽媽問:“知野到了?小唐呢,來不了?”

楊姐姐點頭:“到了,老唐跟著考察團去了北極,大半年回不來了。”

“誰來?”栗顏問。

“你大侄子,”楊姐姐微微笑,魚尾紋和她媽媽一樣,是漂亮的金魚尾,“你們小時候見過幾次,後來因為你唐哥的工作關系搬離了琴城,一直沒再回來過。最近知野考了琴城大學的研究生,帶他們那個教授在植物學上面頗有建樹。我們想著過幾年等你唐哥退休了,不到處跑了,就回琴城,有種落葉歸根的意思。”

“唐哥?我也見過?”

“見過,”他媽媽回他,“你屋裏那百科大全不就是你唐哥哥送你的?你當時還當個寶不準你表哥表姐隨便碰。”

此時客廳傳來一些除熱鬧以外的對話:

“喲,這不是知野嗎?”這是他表哥的聲音。

“這是十幾年沒見了,長這麽高這麽壯呢。”這是他姑姑的聲音。

“天,這是哪家的基因,這麽帥呢。”這是他表姐的聲音。

“知野?老唐家的?呀,還真的,走在路上估計都認不出來了。”這是他叔叔的聲音。

伴隨著一厚重的嗓子開口,栗顏像是被什麽東西拽在了廚房的地上,許多毛毛蟲爬滿了他的身體,雞皮疙瘩一顆一顆冒出毛孔。

那聲音只是有禮貌地喊著:“大爺爺好,三姨娘好,栗叔叔好,大姐姐好…”

直到那聲音漸近,一股縈繞在他腦子裏散不去的苦杏仁味道也漸漸濃郁…

就在那巨大的身影駐足在廚房門口瞧著他的剎那,栗顏腦子“嗡”地一聲,伴隨著那苦杏仁香味兒的瞬息擴散,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那身影喊了他自己的媽媽:“媽,”喊了栗顏的媽媽:“奶奶好,”最後對著一動不敢動的栗顏,不,是動不了的栗顏,似笑非笑,“小叔叔好。”

“……”

“知野來了,”栗顏媽媽和來人打了招呼,見栗顏神色奇怪,瞳孔收縮嚴重,推了推他肩膀,“怎麽了?人喊你呢。”

栗顏嘴張了張,輕輕地、難以置信地、不情不願地,“誒”了一聲。

楊姐姐拍了拍他孩子寬且結實的肩膀對著栗顏:“這是知野啊小顏,”對著栗顏媽媽笑呵呵地說,“難怪,不認識了,小時候我們家知野可是個小胖子,別人喊他小胖他都動手打人家,唯獨小顏喊他小胖他不打,猜猜為什麽?”

栗顏哪裏知道為什麽,他現在腦子的齒輪正在飛速運轉,已經從小時候轉到了未來,從現實轉到了虛空,虛空裏有一個重大問題——命運,正在開他玩笑。

栗媽媽倒是跟著笑了:“知野愛叫他哭包嘛,他倆你一言我一言地叫了半天,累了就躺床上一起看百科全書,看睡著的時候,還抱著對方不撒手呢。”

說完廚房溢滿了笑,包括站在門口的唐知野。

唐知野的視線一直在栗顏身上平穩加強,最後笑出聲音:

“哭包,好久不見。”

栗顏看見自己頭頂出現了一彩虹,拖著一朵似憨厚豬頭的雲送到他面前,哼唧哼唧一聲,之後在他身邊兒轉悠,哼唧變成了:哈哈、哈哈、哈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