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唐知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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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知野

栗顏筷子拿在手上,不記得自己是否在飯桌上夾沒夾過菜,盡管桌上一大半兒都是他愛吃的菜。

可以這麽說,他媽媽對他的愛,可能都表現在一頓頓飯菜裏。

也可以那麽說,他喜歡吃的飯菜都是他爸爸喜歡吃的。

有粉蒸肥腸、糖醋裏脊、秋波魚、東坡肘子、清炒百合蝦仁兒、拔絲藕盒…

他表哥坐在他旁邊,問他於銘的問題,問他被拋棄是第幾次了?問他往後怎麽打算,心事別放心裏,表哥跟你一樣,人到這個年紀,什麽苦難都得經歷一遍,別怕,往前,來吧,跟你表哥說說。

栗顏只記得他望著對面正在說話的人,自己嘴裏就蹦出好些自己都聽不見的內容。

他說:“太陽系最孤獨的星球也是水星,離太陽又近,又小,淹沒在太陽的光芒之中。因為沒有大氣,水星上每一天都是黑暗…它還沒有衛星圍著它轉…”

他叔叔們可能因為家裏來了個新鮮的人,再加上栗顏的變得沒那麽好取鬧了,轉而紛紛問起了那個一直沒打算說話的唐知野。

“知野是不是我們家第一個研究生?學的是什麽?”

“植物學。”

栗顏瞧著他的側臉,想起給自己講瑪格麗特時候的神采,眨了眨眼,往他的手看了過去。

“植物學?植物學出來後在哪工作?”

“可以是中科院,可以是私人企業,可以是植物保護機構,也可能跟著我導師繼續在他的研究工作室做些研究。”

手還是那雙大手,也還是一樣粗糙,栗顏掠了眼電視櫃旁邊的護手霜。

“研究?植物嗎?花花草草還是樹木?”他小姑姑又問。

“我導師現在是在研究高蛋白海藻和苔蘚。”

栗顏在把視線往那張煥然一新的臉上,從嘴掃到了眼,紛紛像剝開來的水蜜桃,只是撥開後不是白色的桃肉,是古銅色的、多汁的、看一眼就還想再看一眼、再再看一眼的…

嗯,栗顏喉結動了動。

“海藻?”他表姐對於此種長相和氣場,眼睛和栗顏一樣,都看直了。

“是,海藻看起來像是長在泥窪裏的一種黏液,但也許可以使這個地球上很多生活在貧瘠的土地上的人更容易活下去。”

表姐的孩子哭鬧,表姐帶著孩子去了沙發邊餵奶,唐知野目光隨了過去,順便把一直盯著他的栗顏看了看。

栗顏手上的筷子“框啦”掉了,一支掉桌上,一支掉地上,慌忙去撿,聽見桌上的問話還在繼續。

叔叔姑姑他們對於唐知野說的內容絲毫沒有興趣,不懂就算了,他們想問的是別的。

“知野今年多大了?”

“22了。”

栗顏撿筷子的手一頓,起身去廚房拿了新的筷子回來,目光盯在腳尖,臉微微發著紅,耳畔全是自己“大叔。”“大叔!”“大叔~”響徹山谷的聲音。

“有女朋友了嗎?”他大舅舅發問。

“沒有。”

“打算工作過後再找?”

“嗯…”

栗顏埋頭刨飯,再不敢擡眼看向對面。

他表哥在一旁擠兌栗顏無用,加入了了解“知野”的話題當中。

他問:“苔蘚也能吃?”

唐知野目光從栗顏身上收了,瞧著這位栗顏口中無限次出現過的表哥,他小時候叫過二叔的大胖子,忍著笑,雖然說出來的話沒有任何情緒。

“可以的,苔蘚這種低等植物,它是從光溜溜的巖石不斷流動的空氣以及難得見到的陽光中獲得生命,蛋白含量卻比以往我們所知道的還要高…”

栗顏表哥手舉空中,尷尬敬他一杯酒:“高材生說的話…總是那麽聽不進去。”

桌上開始聊起來其他人的八卦,說他表哥今年流年不利的時候,大舅舅是不高興的,嘻嘻哈哈喝酒想忽悠回去。

說到他表姐的一個人帶著孩子實在是太累的時候,二姑姑把背轉過去照顧其中一個鬧騰的小孩兒當作沒聽見。

說到他那個幾年沒回家的堂妹因為愛上一個人再不回家,他爸爸媽媽多想多想的時候,他二叔和二姨是不高興的,把話題轉到了栗顏頭上。

說到栗顏,大家就又變成了一個可以談天說地的朋友、知己、家人。

他們重覆的內容太多,就連栗顏是個喜歡男人的男人這件事都得從頭分析。

栗顏媽媽和楊姐姐撿碗進廚房,她們許久沒見,說的話也有許多。

栗顏不管是誰說的話都沒去聽沒去參與,出了門,站在那長長的走廊上,瞧著鏤空圍欄上放的花盆,裏頭的植物不開花,他一個也認不出來。

他只是拿煙來點,有些悵然若失。

他細細描摹著自己那份悵然感的形狀——覺得自己被騙了、被愚弄了。

那一段美好的時光如同紙上的畫被人潑上了墨,潑墨那人留著墨與紙留下的縫隙處笑話他。

他想起當時倆人探討的“觀察者”。

原來說的不是他永遠看不見的那神秘的雙眼睛,他背後就有一雙眼睛,看著他一無所知地鬧啊哭啊,看著他最後還起了歹念,帶著人類最可笑的癡心妄想。

唐知野站在門口瞧了他看半天,直到他又點了根煙。

“原來你抽煙。”

栗顏轉頭,那種冥冥中自己被主宰的絕望突上心頭,不過他忍著他那慣有的想哭,只是平靜地往唐知野臉上瞧了一眼,遞給他一只煙:“抽嗎?”

“不抽。”

栗顏收回煙,偏頭吐口煙,盯著面前盆栽裏的植物:“這是不是一種蘭花?”

“嗯,君子蘭。”

栗顏夾煙的手摸了摸自己後脖頸,總覺得那雙眼睛在高處從這裏挖開了他的這層皮,什麽體面都不剩了。

唐知野也只是站在離他半步之遙的地方就那麽靜靜待著,默默地瞧著栗顏的那份不自在,等待夜晚的降臨。

栗顏抽完煙,往花盆邊上一杵,將煙頭捏手裏,忍了很久的問題問出口:“你早就知道我是誰?”

“一開始不是很確定,”唐知野說,“考上琴城楊教授的研究生以後,打算來琴城的山上看看。我媽媽讓我先去和你媽媽打個招呼,以後在琴城多照應。就坐了公交車打算去你媽媽家,結果你靠我肩膀睡著,不好叫醒你,坐到了終點站。我一看離山的入口那麽近,就像在山上先待待,再回去拜訪。”

“那個時候我還只是個路人?”

栗顏擡眼,與那雙漂亮眼睛裏的光芒相撞,立馬又低了眼。

“你身上,有味道。”

“什麽味道?”栗顏習慣性嗅自己的嘎吱窩,“真的有狐臭?”

“不是,”唐知野笑了,“奶味。”

“奶味?”

“嗯…讓人…想吃…”唐知野把頭偏了偏,“那種味道,小時候在你身上就聞到過,雖然現在淡了些,公交車上你靠我肩膀上睡著我又聞到了,但是這種味道也不一定只有你有,所以不確定。”

“那什麽時候確定的?”

“你把你錢包鑰匙展現給我看的時候,看見了你的身份證。”

“那為什麽不直接說你認識我?”栗顏有了脾氣,“這種你知道我是誰我卻不知道你是誰,你一路上看我笑話,我卻不能看你笑話的感覺…不太好…”

“噗~”唐知野盯著他委屈的眼睛笑,“不太好…該換個形容詞,是不是覺得不公平,還特恐怖,有那麽一雙眼睛,就那麽悄無聲息地在背後看著你。”

“……”

“那時候我在想,盡管我們很久沒見,可我聞得了你的味道,懷疑過你就是我認識的某個人,而你卻沒有。”

“啊?”栗顏沒法理解,“就因為這個,就瞞了我一路?”

“我小時候就跟你說過,苦杏仁的味道不是誰都能聞得到的,你那時候那麽自信跟我說:這味道就你有,還就我聞得到,說明你我都特別。現在看來,是不是也沒那麽特別?”

栗顏繼續盯著那盆君子蘭,懷疑自己有沒有說過這句話,就算記性再好,時間也太久遠了,三歲?還是四歲,就見過幾面的一個…侄子…

家裏小孩兒又那麽多,何況他那表哥在他小時候的記憶裏占據了太多空間。

唐知野往前走了半步,和他並肩,身高高他足足一個頭,肩寬足足寬他十五厘米,大棉衣沒了,裏頭的體格依舊健壯,穿一件寬松棕色圓領薄毛衣,依舊是個野人的體貌。

不過絡腮胡刮了,頭發剪了,那些大叔該有的滄桑沒了,現在站在栗顏面前的,妥妥地是個年輕貌美,不,帥氣逼人的大小夥。

他有他媽媽那麽漂亮的眼睛,愛盯著人看,看得栗顏即使是沒有迎接上那目光,依舊覺得那視線灼人。

栗顏手指在眼睛上搓了搓,潤潤的,繼續躲著唐知野,內容說給自己聽:“居然小我四歲…媽的…丟死人了…”

栗顏把自己那種丟人的心情控制了些,裝作自己是個遇事兒不怵,任何事都能坦然面對——也就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的本色拿來好好發揮。

轉頭擡眼,心想:再灼人的目光我都不怕!

結果看見的是一雙側目過來,燦然的笑容,栗顏眨了眨眼,表示還是沒能承接住,換個方式,把下巴昂了昂:“笑什麽,是不是覺得我很傻?”

“是。”

“?!你再說一遍?”

“傻哭包,”唐知野手指在他眼角停了一秒,把手指尖的那麽點淚展示在他面前,“不是嗎?”

栗顏戰術性後退,把眼睛又搓了搓,掩藏的是內心: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的遺憾。以及,確實是傻,半個月名字忘了問,不然就知道你是…不對,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個侄子叫唐知野啊…

真是傻透了。

栗顏想到什麽可以掩飾自己笨這一點的緣由,回唐知野:“小胖…”

因為你是小胖,和現在差別太大!

唐知野在笑。

“野人!”

唐知野還在笑。

“你名字誰給你取的?”

“我爸爸。”

栗顏佩服狀:“取得真是好。”

“是說“野”這個字嗎?”

“當然,沒有人能比你更配它。”

“謝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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