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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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世

我的鞭子不小心刮落了那死士遮臉的黑布。

我看見了他後頸刺的“淩”字,暗暗吃了一驚。夏侯忠果真有謀逆之意,竟然敢和隨國暗中勾結。

然後我看見楚玙盯著那“淩”字,目眥欲裂。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自然想不通他反應如此劇烈的原因。但我確確實實是無暇顧及這麽多了,這批死士質量太高,連蕭家軍都不是對手。不一會,竟是大敗,連站著的人都所剩無幾了。

我獨自一人抵擋著幾人的攻勢,竟還能分得出心去註意楚玙那邊的情況。他似乎從剛才起便神情恍惚,不知在心中作何感想。

渾身上下漸漸彌漫出泛著辣意的疼,我都不知何時挨了細細碎碎的傷。

楚玙撲上來的時候我嚇了一跳,背上立刻就感受到了粘稠的熱意。

我大喊著他的名字,眼淚奪眶而出。周圍,我們的人已所剩無幾,腹背受敵,唯有前方山崖是條生死摻半的唯一出路。

我幾乎沒怎麽猶豫就抱著楚玙跳了下去。

楚以琢,我們一起賭一把,生死在天。

我們真是命大。我費力得圈住楚玙,滾落幾圈後便被雜草植叢攔下。

眼淚還胡亂地糊在我臉上,我都有心情笑了笑。你們看吶,上天有眼,看得到人世善惡,知道我們命不該絕,夏侯忠那小人也不該再繼續作威作福。

我扯下外衣的布條,盡最大可能為楚玙包紮傷口。但他情況很不好,意識斷斷續續,身上時冷時熱。

其實我早早就把那根臨行前就藏在身上的竹笛握在了手中撚了又撚。

我跟楚玙說殷小五沒來。其實他來了,只不過我們在明,他們在暗。

我當然知道宛州之行危機重重,我怕死的很,不會不給自己留後路。

我好像一直忘了講我和殷小五的故事,他是我七歲那年撿來的便宜師傅。

我幼時身子弱,三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大夫們怎麽治也治不好。一個雲游四方的老頭兒路過我家大門,溜達著就進來了,跟我爹娘說要帶我走,一年後,保管還他們一個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我回來。我有時候也納悶,當時大門口怎麽就沒人攔一攔他,就讓他那麽大喇喇地進來了。我爹娘也是沒辦法了,只能把我交給老頭兒。

那一年裏,我是跟著老頭兒過的。我也不知道老頭兒帶我去了哪裏,我也不知道我的病是怎麽好的,但當我醒來以後我就認識了殷小五,還被老頭兒要求習武。

我要老頭兒收我做徒弟,老頭兒說他這輩子只收五個徒弟,殷小五是最後一個,沒我的位置了。他又說殷小五是他的關門弟子,讓他做我師傅也行。我自然不幹,倒是殷小五打那以後便以師傅的身份拿腔,說會護著我。

奧對,殷小五也是他從前雲游路上撿的,全身上下唯一值錢的東西就是一塊刻著“殷”字的玉佩,塞在他的繈褓裏頭。老頭兒還真是對小孩來者不拒,就這麽帶走了他,收了做自己這輩子最後一個徒弟,也沒給取名,就殷小五殷小五的叫著。聽得多了,我便也學會了喊他殷小五。那一年後老頭兒按約定把活蹦亂跳的我送回了我家,順道把殷小五也扔給了我,自己一個人繼續雲游去了。

我同殷小五與師傅有個秘密,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七歲那年,我就擁有了一支自己的兵,只聽命於我一人,竹笛為號。兵,是老頭兒給的,我七歲那年他撫著胡子信誓旦旦地說,我將來總有用得上這支兵的一天。我當年雖小,聽著老頭兒這番話也是不置可否,只當他是胡謅。但那支兵是極好的兵,甚至比我家的蕭家軍還要厲害。老頭兒不由分說,把這支兵扔給了我,還把殷小五扔給了我,說什麽他是我師父,自然會護著我。

就這樣,我有了一支自己的、極好的兵。

連爹娘、蕭騁都不知道,因為我早想好了,那支兵只需要在關鍵時刻出現就好,最好可以保我們全家一命。

出發宛州的前一晚,我才告訴殷小五這件事。他自然又氣又急,要陪我一同來。

我告訴他,我要他帶著這支兵,在暗處助我一臂之力。最好暗中動手,千萬保全自己,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輕易現身。

一切以竹笛為號。

那支竹笛已經被我握在手中撚了許久。

楚玙的情況實在不好。我把他摟在懷裏,他打著顫,身上卻滾燙。他嘴裏一直喃喃著,我聽見了他在喊:

“爹......”

先太傅受世人唾棄,已有十年之久。

楚以琢,這十年來,不好過吧。

我把他往懷裏,更緊地擁了擁。

“楚以琢,你不會死。”

你還不能死,你還有很多要做的事。我不信世人,但我想信你。你要活著回到京中,為先太傅翻案。

我終於吹響了那支竹笛。

竹笛嗚嗚咽咽,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但我不想想那麽多了。

我覺得眼皮很沈,我真的累了。

我終於又看到了殷小五那張熟悉的臉。

真好,楚以琢,我們都沒事了......

再睜開眼,我已經回到了熟悉的房間。殷小五坐在床邊,面色不渝。

“蕭妧你的膽子真是大了,居然敢擅自帶那位國子監的先生去宛州!若不是他,你定不會受這麽多傷。”

殷小五貫是喜歡嘮嘮叨叨,我才剛醒便被他言語攻擊,不耐地又閉上了眼。

“嘿,你......我說蕭妧,你就感謝我吧,要不是我偷偷吧他送回楚府,我看你怎麽和陛下交差!”

聽到這我倒是放下心來,殷小五這麽說,看來楚玙性命無虞。

“好好好,您真是心細如發、機敏過人,有您這樣的小師傅,我真是三生有幸!不過我現在要梳妝更衣,進宮面聖,還請您大駕出去吧。”

殷小五對我翻了個白眼,終於起身離去讓我清靜片刻。想著宛州一行所遇之事,我也是不敢耽擱,馬不停蹄地進宮面聖。

至於對聖上說的話,點到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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