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惑眾-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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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嘉塔去了聯盟科學研究院,和她的老師足足聊了八個小時,不僅有了大致的思路,而且還爭取到了一間高維實驗室。

她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上十一點,她站在研究院門口看了眼表,看著秒針轉動,她突然笑了一下,時間,真是個神奇的東西。

然後她被人撞了一下,她擡起頭看,又是巡游的隊伍,勒戈雷的支持者。

“現在他們人更多了。支持釋放厄瑞波斯的人和勒戈雷的支持者合流了。”

杜嘉塔循聲望去,看見切斯頓等在廊柱下。他的手插在長大衣口袋,慢慢地走過來。“我聽說你來了這裏。”

“有急事嗎?”

“是的,有。你吃飯了嗎?”

“直接說吧。”

“邊吃邊聊吧。”他說著朝一家夜間餐廳走去。

“上次你提到,想讓我們對厄瑞波斯進行一些人身限制,換句話說,實驗。”坐在餐廳裏,喝了兩口水以後,切斯頓才開口。

杜嘉塔笑了下:“是啊,但是你們沒同意,說是外面抗議聲大,其實你們並不敢真的拿他開刀吧,畢竟誰也不知道他能夠做到什麽。”

“這個月你去了很多地方,研究院、力速場、航空局。你是不是,有什麽觀察結論?”

杜嘉塔沒有回答,反而問:“怎麽了,為什麽同意拿他進行實驗?又為什麽選我?而且還是私下指示我,讓我猜猜,你們不會出正式授權的吧。”

“‘米嘉’的事之後,這樣的實驗都不會再出正式授權了。”

杜嘉塔冷笑一聲。

“至於為什麽開工,也很簡單。”切斯頓按了按眉心,“近兩周來,有很多‘不明物體’墜落,就目前初步的推測來看,在燃燒前,可能是某種人體結構。你聽說了吧?”

杜嘉塔點點頭。“一開始說是小行星,但它們並不是從外太空來的。”

切斯頓盯著杜嘉塔:“沒錯,憑空出現。”

“不是‘憑空’,是從時空裏出現的。”

切斯頓嘆口氣:“所以我被派來找你,你有時空間學的背景,又‘觀察’過‘米嘉’,沒人比你更有經驗。”

杜嘉塔笑起來:“在這種時候想到我,真讓我感動啊。”

切斯頓沒有理會她的陰陽怪氣,他甚至都沒說話,看著服務生把餐食擺在他們面前,然後拿起刀叉開吃。他眼底的青黑倒是很明顯,胃口看起來也並不太好。

他們沈默了一會兒,各自消滅著面前的食物。

切斯頓只吃了幾口,就放下了餐具,擦了擦嘴,開始說話,杜嘉塔瞥了他一眼,邊吃邊聽。

“關於厄瑞波斯的問題已經越來越敏感,勒戈雷把這個問題納入到了一個巨大的議題下,以此借題發揮,他靠指責聯盟獲得了大量的支持。最近這些墜落的‘不明物體’,呈現出顯著的撞擊和燃燒特征,很難辨別原貌,且落地後會燒起白煙不散,吸入者體內血液Eroys值會有很高的提升,接近於紅血人的Eroys值。這些‘不明物體’就是從厄瑞波斯來到之後正好三十天開始發生的。你也清楚,在特殊條件下,紅血人可能會發生類似‘米嘉’的異變。雖然也有好的異變,比如體質、體能的增強,但下限在這裏,仍舊很危險。”

“為什麽沒有大規模的報道,聽起來很嚴重。”

切斯頓看看她:“聯盟暫時還在封鎖消息。”

杜嘉塔笑起來:“怕被勒戈雷拿去做文章?”

“自競選開始以來,聯盟一直出於極其被動的狀態,勒戈雷把一切失誤和錯誤打包,售賣不滿和憤怒。想必你也明白,建制派走的就是苦行僧的路線,很多事情不如在野的人無所顧忌。”

“哈哈哈,苦行僧?你為政府辦事而已,不必太自我陶醉吧。”

切斯頓笑一下,擡擡手示意不再糾結這個話題。

“勒戈雷本就指責聯盟花費了大量的金錢、人力和時間在‘探索宇宙’項目上,即便成功抵達了其他時空,其實並沒有帶來什麽收益,時空間主宰生物發展不平衡,連一條完整高效的信息渠道都難以保障,更遑論建立貿易網了。星辰大海這趟征途,不是一代兩代人能完成的,但人們已經厭倦了。”

杜嘉塔這會兒也吃完了,把盤子推到一旁,擦了擦嘴。“你呢,你怎麽想?”

切斯頓顯然沒想到會被問這個,一時間語塞。

杜嘉塔繼續說:“你我的工作都和‘探索宇宙’有關。”

切斯頓搖頭道:“未必,沒有這個我們也許會去做點別的什麽,總不至於走投無路。”

杜嘉塔沒接茬。

“總之,我來找你只有一件事,聯盟希望你搞清楚厄瑞波斯的真實身份,或者說到底是什麽‘東西’,原話是,‘不惜一切代價,在月底前報告對厄瑞波斯的調查結果’。”

杜嘉塔冷冷地盯著他:“對‘米嘉’那樣的研究嗎?聯盟不會再次背刺我‘違背人權’吧?”

“我全場陪同,如果真的到不能進行的地步,我會提示你。”

杜嘉塔低下頭看著盤子,又問:“紙包不住火,墜落的‘不明物體’很快會被報道出來。”

“我們還能扛一段時間。”切斯頓盯著她,“其實你大概有個思路方向了吧?”

杜嘉塔擡起頭,笑了笑。

***

歐石南第無數次在勒戈雷的重要會議中溜出來透氣,他躲著人走,行動看起來甚至有些鬼鬼祟祟。不管怎麽樣,他終於出了大樓,走向後花園,長出了一口氣。

這花園很大,和公園差不多,只不過都是些工作人員在開小會,池塘邊還有人在吃早上的三明治。

歐石南沿著石子路走,只是走在外面就讓他心情不錯,他低頭看著石子路,想起在他的世界裏,艾森和安莉給他鋪過的一條鵝卵石小徑,那時候他光著腳在上面跑,磨得腳底紅腫。

他走著走著停下來,湖邊這裏的柳枝硬硬地在風裏抽,風大的時候抽出鞭一樣的響聲,歐石南入迷地盯著看灰色的枝在空中飛。

而後他才聽見有人在打電話,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準備走,看見樹後走出一個人,剛掛掉電話。

那人個子很高,長相出挑,英氣卻不失儒雅,氣質相當凜然,穿戴軍銜的軍裝,身體繃直,眉目卻沒什麽強硬的感覺,非說起來,甚至還能說聚起一片愁緒。

歐石南下意識地就想跑,那人開口了。

“艾瑞卡·卡尼亞?”

歐石南停在原地,那人走過來,笑了笑,朝他伸出手。

“我叫安東尼·馬歇爾。我見過你,你為勒戈雷工作。”

歐石南訕訕地跟他握了握手。

“你不用走,這地方是你的了。”馬歇爾搖搖手機,“請吧。”

歐石南猶豫了一下,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麽。

馬歇爾看了一會兒他,然後突然指了指長椅:“不介意的話,能一起坐一下嗎?”說著自己走過去坐下,歐石南想了想,也坐了過去。

“比起魯基烏斯他們,其實你倒是很引人註目。”

歐石南緊張起來。

“別誤會,我的意思是他們那樣的人有一秒鐘就要說兩秒的話,你一直都很安靜,跟他們,或者說跟這裏都格格不入。”馬歇爾靠著長椅的椅背看向湖,說完這句就不再開口了,只是看著湖面波光粼粼。

歐石南幹咽了一下:“你找我有事嗎?”

“啊。”馬歇爾轉過頭,笑笑,“不,沒有,怎麽說呢,說是直覺也好吧,我總覺得你跟我是同一類人。”

“什麽?”

馬歇爾的笑容其實很有感染力,甚至帶著點普照眾生的光明磊落,毫無攻擊性,比鄰家大哥哥還要和藹可親,每個細胞充滿了“值得信任”,可以理解為什麽聯盟的老頭子們視他為希望之星。

“介意我問一下,你在勒戈雷身邊做什麽的嗎?當然,如果你不方便可以不用講沒關系,是我太唐突了。”

歐石南看著他,搔了搔後腦,嘆了口氣。

“我們小時候就認識了。我不是……呃,本地人,我是從別的地方來的。我本來在那裏自己待著睡覺,然後他來了,講了一大通外面的世界如何如何,問我要不要跟他走。”

“所以你跟他走了?”

歐石南點點頭。

“我和你差不多,”馬歇爾說,“我也是小時候被從小地方接到大都市的,不過我來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告訴我需要我做什麽了。”

“要你競選嗎?”

“不,要我‘守衛全人類’。”

歐石南聽完先是楞了一秒,然後才哈哈大笑起來,馬歇爾看著他,也笑起來。

“通過競選嗎?”

馬歇爾聳聳肩,算是默認。

“然後呢?你們兩個一起長大?你比他年輕很多啊。”

歐石南避開這個話題,自然不會說他們的時間流速不同,只說當時見面的時候勒戈雷就比他大,自己算是被他養大的。“說是養,但其實我也沒上過學。”

“怕見人是嗎?”

“……”

“我也是。”

“不可能吧,”歐石南上下看看馬歇爾,“你這樣的人還怕生人?”

“小時候,也正常吧,我和我弟弟被接過來,送進軍校,那裏管得很嚴,我們倆算是相依為命。”

“好吧。我來了以後一直都在看電視劇,情景喜劇,不出門,全世界的情景喜劇我都看了。”歐石南苦笑了一下,“情景喜劇就是伊甸園,外面其實根本就不是電視劇裏那樣的。”

馬歇爾說:“這裏我們就不一樣了,我只能強迫自己去社交,競選隊長、班長,一路上來。其實我不想競選,不過我弟弟更害怕,我也沒得選,每次競選前我都失眠,好幾天吃不下飯。”

歐石南同情地看著他:“現在你應該好些了吧。”

馬歇爾笑了下:“有時間我們應該去喝一杯,我介紹我弟弟給你認識,他人也很單純,你們一定合得來。”

歐石南這會兒又覺得進展太快了,他怪馬歇爾實在是感染力非凡,和勒戈雷那種帶著壓迫感和煽動性的氣勢不同,馬歇爾擁有的是一種能同化他人的感染力。歐石南只好敷衍道:“嗯,再說吧。”

馬歇爾笑笑,跟他握了握手,站起身道別,朝大樓走去。歐石南看著他的背影,長出了口氣。

歐石南看看手機,萊科辛已經到了,說正在後門等。歐石南穿過花園,向後面走,邊走邊回想起馬歇爾,世上還有這樣極富親和力和魅力的人,歐石南猜想可能因為馬歇爾就像他常看的情景喜劇中的人物一樣,直白、直接,自己才覺得親近。

門口的萊科辛見到他就擡手打了個招呼,露出笑容。應該說,萊科辛的著裝風格是非常浮誇的那種,走在人群中很顯眼,他故作誇張的前衛風格其實遮蓋了他本身的英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不著四六,漫無邊際。

他身邊的紳士倒是仍舊一身黑,很有禮貌地點點頭。

“不好意思麻煩你啦,艾瑞卡。”萊科辛笑瞇瞇地搭上他的肩膀,“我們剛到這地方,我們的向導來之前,就辛苦你帶我們走一走啦。放心,你的晚餐交給我們。”

歐石南很客氣地回答:“應該的,上次你幫我解圍,我只是帶你們走走,不算什麽。”

萊科辛笑起來看他,不知道為什麽,歐石南總覺得萊科辛看他的時候帶著點長輩看晚輩的意味,盡管他們的年齡看起來非常接近。

他們沿著中央大道走,這附近正在戒嚴,人不多。他們踏上步橋,正好夕陽要西下,河水從腳下叮叮咚咚地跑過,兩岸綠色瑩瑩,這附近沒什麽巡游的人,甚至不見什麽標語和口號。

“這個時候出門做生意有點困難吧。”歐石南問,“大選之前很多人都把資金攥得很緊,觀望結果。”

萊科辛手插在口袋裏跟在他旁邊,歪了歪頭:“天好天壞都要出門,走多了就習慣了。”說著停下來指了指遠處剛亮起的群山,“那裏好亮,是什麽?”

“觀星山。第一架時空破壁穿越艙就是在那裏試驗成功的,現在已經變成一個旅游景點了,那裏有座世界上最高的斷橋。”

萊科辛笑笑:“橋建那麽高,建在山上,有意思。”

“象征意義,說是象征著人類向未知世界伸出的觸角。”

萊科辛瞇著眼望,在群山面前,崖峰之巔,一處弧形的橋從山中躍出,背後是墨藍高遠的天空,一輪新月懸在斷橋上,斷橋另一端無依無靠,只有浩瀚的天,這從山中伸出的橋就停在一片天空裏,獨獨立著,似逃出,似奔亡,有種決絕的美感。

歐石南等他看完,才重新上路,萊科辛很健談,性格多少有點輕浮,說這行當是子承父業,不幹不行,小薩繆爾也是如此。又問歐石南做什麽的,是不是家傳。

這倒是讓歐石南楞了下,家傳?誰傳?艾森還是安莉?

“沒有,我跟家裏關系一般。”

萊科辛又湊過來攬住他的肩:“艾瑞卡,我以前也這麽想,但是兜兜轉轉還是發現,在危機關頭最值得信賴的、需要人來解決問題的時候,其實還是靠父母,如果他有本事的話。”

歐石南看看他,聳聳肩膀。

***

針對艾森的研究,開始了。

他的衣服被全部沒收,紅茶、圈椅、書籍、床和書桌,一日三餐,以及專為他準備的衛生間,通通被剝奪,他赤身裸體地站在一片空地裏,周圍盡是閃爍的紅色攝像頭。

杜嘉塔在監控器後冷冷地盯著他。

切斯頓站在她旁邊,看著玻璃窗外艾森平靜毫無波瀾的臉,垂下的眼睫毛,精致的下頜線,脖頸,鎖骨,雲和鬼的紋身,精瘦的肌肉,腹肌,人魚線,腰身,胯骨。然後因為切斯頓是文明人,他不再向下看,轉開了眼。

但杜嘉塔不是,她只是個觀察者,於是她冰冷銳利的目光地掃了一遍,皺起眉頭。“為什麽沒收東西他沒反抗呢?”

“你希望他反抗嗎?”

杜嘉塔沒說話,看著站著一動不動的艾森。

“準備開始吧。”杜嘉塔轉頭吩咐。

後面的人點頭,然後按住面前操作臺上琳瑯滿目的操縱界面中的一個,輕輕放大倍數。

先是毫無變化,接著隱隱有聲音,而後聲音逐漸高昂,再然後便又聽不見。

杜嘉塔看著屏幕上艾森的體征指數,低頭在報告上劃,後面的人喊:“第二輪。”

十五輪過後,杜嘉塔劃掉一長串聲音頻率區間。

杜嘉塔翻頁,然後示意後面的人開始。

這次是光。

切斯頓戴眼鏡慢了幾步,第一輪閃完竟然眩暈了十來秒,只能坐在沙發上。

第三項,杜嘉塔仔細看著手裏的紙,切斯頓突然問:“我們需不需要給他配一個心理醫生?”

杜嘉塔頭也不擡:“你不就是嗎。”

“……”

切斯頓站起來,走到玻璃窗前看下面的艾森,這個年輕人知道自己被迫站在眾人面前毫無隱私,心裏在想什麽呢。在和艾森打交道的過程中,切斯頓大多數時候把他當成一只貓,那種矜貴和驕傲是骨子裏流出來的,是一種極其自然的表露。也許這麽說不好,但切斯頓也有一個兒子,才不過十歲,艾森偶爾會讓他想起自己的兒子。

在艾森被“拘禁”的這段時間裏,他保持著相當自我的生活習慣,思維極其清晰,他身上那種由名門望族教養和文化熏陶出的氣質和做派,彬彬有禮,瀟瀟灑灑,讓對他厲聲斥責都顯得野蠻,同時他與生俱來的某種說不清的鋒芒,又似乎在暗示人們應當盡可能尊重他,不要侮辱踐踏他。切斯頓是個很聰明的人,也是個腹有詩書的人,對於艾森這麽一個角色,其實他是很能欣賞的。

但顯然杜嘉塔對厄瑞波斯這個人本身毫無興趣。

她劃一道,吩咐後面:“直接第六項。”

於是空間忽地明亮起來,熱烈的白光照滿厄瑞波斯那個碩大的觀察室,切斯頓幾乎看不清人,只能瞄見白光中一個人影。

接著便是一陣轟鳴聲,像是某種巨大的東西在加速,頻率越來越高,然後咚地一聲,場壓的改變力度之強,造成觀察室內空氣幾乎凝結了一秒,切斯頓瞥了一眼杜嘉塔圈出的數據,這個壓強下厄瑞波斯應該會直接爆炸。

但是他沒有,切斯頓不敢置信地盯著室內,那一瞬間的強壓激發出厄瑞波斯身上,或者說他身體外側一陣強烈的沖擊波,而後壓強回歸正常值時,那沖擊波轟地一聲收不回去,四面八方擠壓著厄瑞波斯的身體。厄瑞波斯像是被無死角的拳擊揍了一遍,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先是嘔吐,而後便開始吐血,他幹幹凈凈的身體頓時一片臟。

切斯頓轉頭看杜嘉塔,後者笑了一下,自言自語:“我就知道。”她指示,“下一輪。”

切斯頓緊張地再次看向觀察室,比上一次更快速的變壓一瞬間甚至扭曲了厄瑞波斯的身體,他像一塊被擰的海綿,在場壓正常後趴在地上嘔吐。

在這實驗之前,他已經兩天沒有進食,沒有喝水,現在也吐不出什麽,只是在嘔水,他的肌肉都在打顫,縮在地上臉色蒼白。

杜嘉塔低頭寫寫,然後擡手準備指示第三輪,這時門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個衣冠楚楚的男人,很有禮貌地先問好,然後說“觀察委員會”想簡短地開個短會。

“觀察委員會?”杜嘉塔按著筆帽,“你說的是除了我以外,那些閃爍的攝像頭背後的人?”

男人笑而不答,請他們跟著來。

杜嘉塔猶豫幾秒,放下手裏的東西,跟切斯頓一起去了會議室。

第一次見到那些攝像頭背後的人,倒是印證了杜嘉塔的猜想。這些富貴的、華貴的、無聊的人。她掃視一圈,看見一個十八九歲的時尚女郎,一個抱著吉娃娃的貴婦人,一個油光滿面的胖男人,一個煙酒過度的殘疾人……此類種種,不必多表。

切斯頓進門前就交代旁邊的工作人員,讓去把本傑明·格羅夫斯少將找來。

杜嘉塔剛走進來,坐都還沒坐,會議桌前的人已經開始發難,語氣活像要把她夾在火上烤。

“怎麽能用這麽慘無人道的方式去實驗呢?”有個女人說,那手絹擦擦自己的額頭,“多麽可憐的孩子。”

一個年輕女孩說:“慘無人道,摧毀美麗的事物是一種犯罪。”

一個男人舔舔嘴唇,喝口水:“我看摧毀得還不夠徹底,這才剛開始。”他又舔舔嘴,酒色虛淘的臉上有種油膩的光,“探究真相,必須的過程,不過他臟一點而已。”

一個年紀稍長的男人一臉凝重:“殺了那小子。一看就是個禍害。”

在這眾聲中,杜嘉塔和切斯頓坐了下來,一句話都不說。不久,少將走了進來。貴族們倒是給他幾分面子,暫且安靜了下來。

“也就是說,”少將耐心地聽完,總結道,“大家認為現在這種實驗方式不合適。”

一個女人說:“太殘忍了。”

杜嘉塔終於忍不住了,接過她的話:“當時米嘉的研究比這個更激進,倒是沒有人反對,為什麽呢?”

少將轉頭讓她安靜。

一個戴眼鏡的白臉男人說:“搞那麽多嘔吐物,很難看的,誰看得下去。”

杜嘉塔和切斯頓楞了一下。

少將見怪不怪地喝水,沒說話。

“照這麽講,”杜嘉塔笑了,“厄瑞波斯是來給大家表演的是吧。我說怎麽米嘉沒人關註,原來是厄瑞波斯長得好看。”

“藝術品,和試驗品並不是不兼容的。他可以既發揮功用,又發揮美學價值。”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推了推眼鏡,“你能理解嗎。”

杜嘉塔撇撇嘴,她作為一個“劊子手”、“執行者”,當然不會被他們記住名字。但現在這個場景實在是令她發笑,於是杜嘉塔問:“他哪部分最藝術啊?”

那女人竟然認真地回答:“首先是他的臉龐,年輕美麗的臉龐,修長的身體。”她又推了推眼鏡。

有個男人接話:“腰。很適合被畫下來。”

有個女人說:“還有……”

她沒說下去,突然全場靜了。

杜嘉塔反應了一秒,然後恍然大悟,她掃視著一圈凡塵俗子臉上的表情,就像等一盤□□上等的肉,她笑了,轉頭看切斯頓,切斯頓臉色很難看。

杜嘉塔笑起來:“很大嗎?他。”

人們笑起來。

切斯頓覺得反胃。

“說起他的陰//莖,”有個很書生氣的人開口,“我是這樣想的。他為什麽如此引人遐思呢,首先是因為他確實具有得天獨厚的優越條件,其次因為和他此人形成了反差……”

杜嘉塔開始腦海裏想象平時他們坐在攝像頭後面,用什麽樣的目光盯著厄瑞波斯,然後她再次看他們,男男女女露出一種介於饑餓和興奮間的表情。

關於厄瑞波斯的陰//莖,他們足足討論了一分鐘。

少將忍到頭了。

他站起來,努力笑著:“各位,你們的意思我理解了。但我的想法是這樣的,實驗,必須要做,不做不行,不做會動亂,不做會死人,不做世界會完蛋。勒戈雷已經瘋了,他在外面如何叫囂著清掃階級、清洗人類,想必各位都有所耳聞。我們手裏有這麽一個厄瑞波斯,無論如何要搞明白它是什麽,和我們‘探索宇宙’有什麽聯系,和現在頻發的‘不明墜落物’有什麽關系。開弓沒有回頭箭,民間積怨很深,盡管並不直接針對‘厄瑞波斯’,但如果我們這張牌打得好,也許還有改變局面的可能。大選就要到了,請各位擔待。

至於如何實驗,這是觀察員切斯頓團隊來決定的,但各位說得對,手段是殘暴了一些,因此我建議,取消觀察員全程陪同實驗,以後每周一至周六為實驗時間,周日停止實驗,各位觀察員可以來觀察。怎麽樣?”

少將說完,擠出個笑容。

杜嘉塔直接笑出了聲,少將懶得理她,切斯頓面色凝重。

話說得倒順,無非就是周一到周六當實驗小白鼠,周日為權貴表演男色生香。

又經過一些討論,這個方案塵埃落定,少將站在門口一位位送別貴人,等人走完惡心地嘖了一聲。

他走過來拍拍切斯頓,說:“就先這樣吧。”

切斯頓沒說話。

“你第一次跟他們這些人打交道吧?”

切斯頓點點頭。

“其實他們不重要,無益也無害,但是各個家底都有點東西,一個兩個不算什麽,多了的話最好別翻臉。總之隨便打發就差不多了。”

切斯頓勉強笑笑:“馬歇爾先生最近怎麽樣?”

“安東尼還好,我們只要別給他添麻煩就好。”少將說到這裏,看了看切斯頓和杜嘉塔,體諒地笑笑:“像你們這樣普通出身,一路靠念書上來的人,跟他們打交道一開始確實容易看到參差,米蟲而已嘛,哪裏都有,一個運轉良好的社會就應該把你們和他們隔離開,否則你們容易心理受傷。”

杜嘉塔撇撇嘴,切斯頓仍舊沒說話。

少將寒暄了幾句便離開了,杜嘉塔仍舊是那副輕蔑的笑臉,切斯頓一直沒說話。

少將其實是從和安東尼的會議中提前出來的,處理完那邊的事便趕了回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少將對這個比他年輕的青年很客氣。

安東尼笑笑,站起來:“沒關系,正好也要收尾了,就還剩一件事。”

“什麽?”

“我哥見過那個艾瑞卡·卡尼亞了。”

安東尼旁邊的男人搶先開了口,得意洋洋的樣子。“我哥記人臉不會出錯的。”

少將轉頭看安東尼:“是他嗎?”

“我有九成把握他就是厄瑞波斯摧毀世界直播裏的‘兒子’。”

少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也就是說,勒戈雷和厄瑞波斯,關系沒有那麽簡單。”

這話安東尼倒是沒有表態。

少將回過神,拍拍安東尼:“晚上的聚會七點去接你。”然後少將看著安東尼的臉色,鼓勵地笑笑,“這也沒辦法,這個時候比較關鍵,辛苦你了。”

伊特看著他哥的臉色,急急忙忙插話:“要不我替他去吧,他休息休息。”

少將瞥了他一眼,聲音嚴厲起來:“你去有什麽用,他們找你哥是為了兜售資源,拉攏關系的,你以為讓你陪他們聊天?”接著少將又溫和地對安東尼說,“反正還是那一套,很多瘋子和蠢貨,聽聽就得了,畢竟是捐款人們。”

安東尼勉強笑笑:“我明白。”

***

威利·雷瑟焦急地打開家門,看見布瑞爾正在收拾衣服,也趕過去:“小寶怎麽樣?我去開車。”

“還在發燒。”妻子臉通紅,“幼院關門了。”

威利幫忙抱起女兒:“怎麽會關門的,那可是醫院!”

“說是有不明墜落物,街區都封控了。你別拿外套,車上有。”

兩人抱著女兒出了門,威利還在抱怨:“該死的封控,關什麽不好關醫院,真是缺德。”

妻子把女兒放在後車座,小跑著上了副駕駛:“沒完沒了,沒完沒了,聯盟也是,那個勒戈雷也是,除了打嘴仗他們還能幹什麽,到處有東西墜落,也不說是什麽,醫院醫院關了,學校學校關了,這日子什麽時候倒頭。”

威利嘆口氣,倒車出庫,低低咒罵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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