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使命-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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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瑪已經累了。

她吃掉了傑西帶來的核桃面包,也喝了牛奶,現在跟在傑西身後,向城郊走。“非常時期”,晚上如同死城一般,人們各守其家,也就部隊、民兵和一些游民會在街上游蕩。

她們走的這條街也是一樣,路上空空無人,兩側的商店都已經關了門,路燈壞了好幾盞,垂頭喪氣地發著一點昏黃的光,連野貓野狗都看不到,風把舊報紙吹起來飄,又啪地一聲摔在車窗上。街邊停著的車,大多積了灰。

可是仰頭看,隔不多遠的住宅樓裏,燈光通明,偶爾能看見在陽臺上抽煙的人,低頭朝她們看,那些人的臉看不清,唯有點點煙頭火光,遠望去如同星星。

傑西很緊張,她猜想在人群中走,一定會被舉報,所以她才往城郊去,走過這邊住宅區,到了人更少的地方,她們也許會稍微安全一些。

“你還餓嗎?”她轉頭問艾瑪。

艾瑪搖搖頭:“我們去哪裏?”

“不知道,我想先去森林吧,那裏人少。”傑西停下來等了等她,並排以後才繼續走,“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艾瑪搖搖頭。

“你爸媽呢?”

“……不知道。”

傑西便不再問。

艾瑪擡頭看了看烏雲密布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只能憑著一點點夜色的光尋路:“外面很糟糕嗎?就城市裏。”

“我也不知道,可能吧。”傑西想了想,改口道,“對Omega應該挺糟糕的吧,我沒什麽感覺。”

艾瑪笑起來:“是啊,大家都怕得要死,你說不定幸災樂禍呢,你不是最喜歡別人出醜。”她說著熟稔地撞了撞傑西的肩。

傑西停下腳步,轉頭看她:“艾瑪,你還好吧?”

“我沒事啊。就……該做什麽做什麽啊。”

傑西沒有說話,她註意到艾瑪的手在顫抖,還有臉上的強顏歡笑,聯想到艾瑪父母的失蹤、一路的奔逃和劫掠,傑西實際上認為,艾瑪可能已經走在某種崩潰的邊緣。

但她沒做什麽表示,又繼續向前走,想起來應該多帶點東西。

“我應該多帶些食物,再帶個手電筒,嗯,再買個□□就好了……”傑西講著,註意到艾瑪的頭像只兔子一樣猛地轉了轉。

“怎麽了?”

“有聲音。”艾瑪朝一片來時路上的一片漆黑看。

傑西也屏聲靜氣看過去,別說看到什麽,就連聲音也一點都沒聽到。“我什麽也沒看到。”

“躲起來。”艾瑪推了一把她,兩人慌忙在土路上找了塊大石頭,背靠著藏在後面。

大約兩三分鐘後,傑西就聽到了一陣遠遠傳來的摩托轟鳴聲,她不可思議地看了一眼艾瑪,或許極端緊張還能鍛煉人的生存本能。

那群人在公路邊停下來,徒步走向這條土路,汽車和摩托的探照燈掃過她們頭頂,照得這片土路亮堂堂,兩人不自覺地同時向下縮了縮身體。約有十幾個人向這條路上搜,聲音很雜,腳步很重,傑西聽到有□□上膛的聲音,以及兩三只狗叫,男人打亮火機的聲音,褲子上金銀鏈子碰撞的聲音,一陣煙氣,以及粗口。

就在背後。

傑西幹咽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旁邊的艾瑪,艾瑪正伏在地上抖個不停,甚至能聽見嘴裏洩露的喃喃:“就這樣吧……結束吧結束吧結束吧結束吧……天啊我受不了了……”

艾瑪念著念著幾乎到了一種無人之境,抓著自己的頭發扯,恨不能喊出聲來,傑西急忙壓在她身上,捂住她的嘴,壓緊她不讓她動。

即便這樣,被發現也是早晚的事。

傑西這才意識到她最缺乏的,是武器。

狗吠聲越來越近,伴隨著尿騷氣和越來越重的煙味,嘈雜的罵聲也越聚越密,背後的石頭好像已經阻止不了任何事。

傑西飛快地瞥了一眼停在公路上的一輛汽車,那是離她最近的車。

她聽見艾瑪的心跳如驚雷。

鞋面摩擦土地,摩出嚓嚓的聲音,有人吐了一口痰,問還差幾個Omega,有人回他管他媽的,先抓再說,抓來用完以後送去孕管中心,連註射都他媽省了,哈利路亞,為了人類,聽說現在都有抓到12歲的了。

然後身後,突然安靜,連狗都停叫了幾秒。

接著,一道手電筒的光,直直地從頭頂打在她們臉上。

傑西循著光去看,看不清人臉,只能看見一口白黃相間的牙,正咧開笑,煙氣從口出飄出,嘴唇上下動:“我操,還真有。”

還沒來得及反應,傑西就被一把拉起來,拉她的高個男人盯著她看了看,隨手甩去了一旁,傑西的頭撞在地上,滾了兩圈。她扶著腦袋坐起來,看見一群人撲向艾瑪。

艾瑪的精神像是終於垮塌一樣地放聲尖叫,那種聲音讓人以為她被整個扔進了沸騰的開水裏,她細弱的手臂奮力揮舞著,也不是為了擊退誰,只是喪失了對頭腦的控制,要瘋狂地動起來而已。

但她的力氣到底還是小,也的確敵不過信息素。這群人穿著不一,多是黑夾克工裝褲,大多邋裏邋遢,不難猜出來就是故意在街上“撿”Omega的一群地痞流氓,連民兵組織都算不上。

並沒有人在意傑西,她一個打滾翻起身,朝剛才她看到的汽車跑過去。

這邊人們終於按住了艾瑪,四肢被四個人穩穩壓在地上,裙子蹭到了大腿邊,身上到處是擦傷,她的頭發散了一地,剛抽過她一巴掌的男人甩著自己的手,狗在她身邊叫,口水滴在她臉上,艾瑪不停地轉著腦袋喊叫,就又被抽了一巴掌,臉已經腫得看不出原形。

這個Alpha剛要蹲下,就被一束車燈照亮,人們朝那邊望,一輛汽車直挺挺地朝他們開過來,不閃不避,哪怕艾瑪躺在這裏也沒有任何猶豫,一副同歸於盡的架勢。

有人破口大罵,有人把手裏的棍棒扔過去,這些當然阻止不了車的前進。

終於在汽車離他們還有半個車身的距離時,那些人紛紛從艾瑪身上、身邊跳開來,四下跑去,傑西在這當口用盡全身力氣,轉動身體拉滿方向盤,輪胎發出尖叫聲,在沙地上蹭出一道深深的轍,壘起半紮土。

汽車橫著停在艾瑪身邊,離她一指寬。

傑西猛地推開副駕駛的門:“快上來!”

艾瑪被她一叫,活過來一樣地跳起來,抓起地上散落的球棒、木棍和□□,跳上副駕駛,在反應過來的人群追過來之前,傑西把油門加滿,時速表表飈速上升。

傑西轉過頭對艾瑪說:“其實我根本不會開車。”

艾瑪紮起自己的頭發:“無所謂。”

後面扔來的石頭狠狠砸了一下她們的後車窗。

倒是沒有砸透。

***

安德烈為自己搞到了一塊平板,實時顯示附近還有哪些店鋪在營業。

他倒是逃亡得滋潤——也許是經驗豐富,離開了歐石南,帶走了那條狗,他這會兒坐在一家閉店的商場裏,躺在沙灘椅專區,喝一瓶檸檬水,在報紙上做填詞游戲,還放了首夏日沙灘金曲,悠然自得地晃著腳,槍堆在他手邊。

狗低頭吃面包片,然後喝一小碗安德烈給它倒的啤酒。

黑漆漆的商場裏,只有窗外路燈照亮對面的窗戶。

突然,安德烈關停了音樂,坐直身體,拿上望遠鏡,對著樓下看。

路燈下歐石南大步走過來,幾個人跟在他們身後,有男有女,不過看起來全是Alpha。他們的手臂上戴統一的藍色三角,像是民兵組織。

那些人緊跟著歐石南不放,此時走快幾步擋在他面前:“你說的Omega在哪裏?這可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歐石南停下來:“我正在找。你們太粗魯了,嚇到了他,所以他才想走的。你們的上級是誰,請讓他們派人來。”

“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一句話就是命令……”這個正在發言的矮個子Alpha被一個金發Alpha打斷,這個金發看起來倒是有幾分威望。

“我們相信你,剛才確實聞到了一些殘留的Omega氣息。很微弱,不過確實有,一種郁金香、冷杉、雪松和肉桂的混合……”

安德烈側過肩嗅了嗅自己的肩膀,什麽也沒聞到。

金發的聲音繼續:“……咳,我們可以向上級報告,等他們來。同時,也希望你能帶我們繼續找,要知道,被我們找到要遠好過他落在一些雜七雜八的人手裏。相信你也聽說了,有些不法分子正在四處搜尋Omega。”

這話看起來打動了歐石南,他思考了一下,才下定決心答應:“你們可以跟我一起找,但是你們要溫和一點,槍支不要帶了……”

“可是那個Omega有槍。”人群中有人反對。

金發轉回頭:“照他說的做吧,逃跑的只是一個Omega。”

歐石南滿意地點了下頭,指了指商場的門:“我先進,你們跟在我們後面,不用都進來。”

說著他走進門,安德烈看見金發在他轉身後向跟上去的人使了個眼色,進門的人把槍藏在了夾克下面。

安德烈笑了下,對著坐在腳邊的狗聳了聳肩膀:“看吧。”然後他指著狗,“給你起個名字吧寶貝,愛麗絲?”他蹲下來舉起狗,盯了一會兒又放下來,“好吧,愛麗絲,你不是個女孩。”

歐石南和包括金發在內的五個民兵走了進來,在黑漆漆的商場一樓分成三路搜尋。歐石南試圖給安德烈打電話,卻被告知不在服務區,他猜安德烈已經把手機處理掉了。

他們在一層盡頭回合,互相搖了搖頭,這一層沒收獲,向上一層進發。

歐石南一出二層的電梯口,就揚起聲音喊了一聲:“安莉——!”

這一聲嚇到了他身邊的人,他們全都緊張地掀起外套拿出槍,金發還順手挾持住了歐石南。

“你帶武器?”歐石南瞪著金發,試圖掙脫開來。

民兵們發現沒有危險,才放下戒備,松開歐石南。

“以防萬一。”

“以防萬一”這個借口安德烈也用過,大家都如此戒備,防來防去,是誰先開始布了陷阱,又是誰先開始防的誰。

這商場一共三層,樓下有幾十個人在包圍,安德烈逃跑的概率實在不大。

歐石南不願再跟著搜尋,他聲明自己絕不背叛安德烈。有兩三個人想調轉槍口對向他,被金發阻止了。

安德烈站在三樓一個凹角處,低著頭看他們爭吵,他轉頭從風扇口向外看,有人正在用車內對講機講話,那一看就是向上報告,不用多久,安德烈知道真正的軍隊就會到來,那時雖然也能逃掉,怕是免不了掉層皮。

最好還是現在跑。

他最後看了一眼爭吵中的歐石南,那小子沒有槍,雖說有點隔空移物的本事,也不知道有幾分力道,看起來倒是完全不害怕,振振有詞。

安德烈站起來,指了個方向,狗一溜煙地沖出去,跑到對面的櫃臺,咬起安德烈給它放在那裏的鈴鐺,一路朝對面狂奔,鉆進通風管道。

“愛你,寶貝。”安德烈拋了個飛吻,看見下面的人如臨大敵地動起來,拿上槍跟著聲音就動起來,歐石南為了確保他們不會真的傷害安德烈,也跟著跑了過去。

安德烈把斜挎包轉到身前,捋了一把頭發,靈巧地從矮一截的窗戶裏翻出去,腳堪堪踩在窗外玻璃墻的一道凸起邊緣上,接著整個人都站上去,貼在外墻上。他小心翼翼地貼著墻挪動,遠遠看去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他的腳只有腳後跟能站在凸起上,還好他身體軟而韌,能不動聲色且平穩地移動。

這個死角不會引起任何人註意,即便有人朝這邊走來望,也要打開燈才能看清是什麽。他只需要走上十來步,就能抓到管道,下去。況且這裏是三層,只要姿勢正確,掉下去也摔不死,安德烈有經驗。

商場內噪音大作,為了更好地抓到安德烈,民兵把電閘拉開,要拉開全場的燈。沒有一盞燈亮——開玩笑,安德烈又不是業餘的,這點會想不到嗎。

他聽著一群人四處亂竄,遠處有吉普車轟鳴,似乎有什麽人來了。但這些並不影響安德烈,他悠哉地抓住管道,踩著幾步跳下來,狗在下面正咬著尾巴等他,那鈴鐺早被扔到某個角落。

安德烈摸摸它的頭,朝後側走,那裏有個矮個子男人正在抽煙,見到安德烈楞了幾秒,試圖聞出這個從容的人是個什麽性別,就這幾秒安德烈已經走到他面前,一拳揍暈了他,然後搶了他的車。

安德烈坐車裏準備發動的時候,聽見商場前傳來了劇烈的車笛聲,不出所料,軍隊到了。

五輛越野車,三隊全副武裝的特遣兵先行來到,他們穿著厚重的靴子,從高高的車盤裏走下來,大踏步走過來,另一邊民兵組織也正拉扯著歐石南走出來,幾把槍對著他。

這個近七英尺的軍人看也沒看歐石南,厲聲喝問:“Omega呢?”

金發民兵局促地瞥了一眼歐石南:“……跑了。”

軍人感到難以置信:“一個Omega從你們這麽多人手裏跑掉了?”

剛剛因為這陣喧鬧停下出發、轉回來看的安德烈也望見了這群人,他毫不懷疑,來的人只會越來越多。他看了眼人群中間被槍盯著腦袋的歐石南,這孩子長得挺高的,怎麽說,繼承了他和艾森。

“他們不會殺歐石南吧?”安德烈低頭問狗。

狗乖乖地坐著吐舌頭搖尾巴。

“我想也不會。”安德烈這麽說著,再次走向汽車。

這邊,軍隊和民兵爭執不下,探測器只能隱約檢測到殘留的氣味,民兵認為帶著歐石南會方便找到那個逃跑的Omega,但軍隊只嫌他們礙事。

“你們拿槍對著他,卻不開槍,在比劃嗎?”領隊撥開那些在歐石南腦袋邊晃悠了半天卻不開火的槍,拔出了自己的槍,對準歐石南,扣動扳機就是一槍。

安德烈剛剛啟動車就被這槍聲驚了一下,來不及多想,他調轉車頭朝前廣場開去。

那邊子彈剛剛擦著歐石南耳朵尖經過,左耳一片血淋淋,轟鳴聲讓他好半天都反應不過來。

安德烈的車出現在眾人視野的時候,立刻就明白過來,不過有點太晚了。

領隊轉頭對副手說:“我說什麽來著,他肯定在附近。”

安德烈此時再次內心回顧了一遍浪子暴徒手冊,深刻體會到了什麽叫做“斷情絕欲,長命百歲”。

不過還能說什麽呢,他照舊前開,搖開車窗,扔出一個圓滾滾的鐵東西,而後緊急剎車轉向,揚起一陣煙塵。

民兵組織的人最先慌起來,紛紛撤步後退,部隊的人只看見一個綠色的東西滾過來,聲音清脆熟悉,下意識地也轉過身體後撤,等一聲轟鳴和一陣火光。

一群人靜默了兩秒,卻發現那玩意兒並沒有爆炸。

歐石南也不見了。

領隊皺起眉,響亮地吹了聲口哨,揮了下手臂,讓所有人上車,奔著遠處揚起的灰塵追去。

車上,安德烈轉頭看了眼滿臉嚴肅的歐石南,翻了翻手套箱,遞給他一打紙巾:“感覺怎麽樣?”

歐石南接過來按在耳朵的傷口上:“……還好。”

“你調和世界‘好與壞’的工作進行得怎麽樣了?”

歐石南忿忿地轉過頭瞪他,安德烈笑笑,不說話了。

“我現在覺得,”歐石南平靜了一下,繼續說,“正確和錯誤是需要鬥爭的,假如人人都照他們說的做,世界就沒有光明了,我們要爭取的是一種選擇,我的意思是,不能輕易投降,也不能全面抹殺,就……”

安德烈一個急剎車,打斷了他的話。

“好了,你的感想等等再說,現在我們在這裏分開。”

歐石南張望了一下,這裏是個停車場。

“一起逃肯定逃不掉,他們人太多。我們換兩臺車,每人一輛,你不用管我,逃你自己的命,我去找一趟艾森,看他打算怎麽辦。”安德烈打開車門,對著狗吹了聲口哨,“走吧寶貝,去逃你的命吧。”

狗撲騰了兩下,舔了舔安德烈的手,回看他一眼,跳下車向街道上跑去。

安德烈自己也下了車,歐石南跟過來:“艾森要做什麽我們就怎麽做嗎?他根本不在乎這個世界,我們……我,不該做點什麽嗎?”

安德烈搖頭:“不,找到他,然後我們就走。”

“那你就這樣無所謂地跟著他跑是嗎?他說我們去這個世界,去那個世界,你就跟著來,即便你被人圍追堵截,即便你被人威脅追殺,也都沒所謂是嗎?”歐石南說著說著憤怒起來,“你根本就不想來是吧?所以你也根本不在乎任何世界。”

安德烈嘆口氣,轉過身看他:“你說得對,我確實對跟著艾森跑來跑去沒興趣,什麽這個世界那個世界,都沒興趣……”

“那你為什麽要跟著來?就離開他啊。”

“……因為他是艾森。”安德烈看起來有些疲憊,“別說這些了,我們還在逃命。”

歐石南不依不饒地拉著他:“安莉,那你想要什麽呢?”

安德烈看了一會兒他:“跟人產生共鳴對你來說就那麽重要嗎?”

“沒錯,因為我就是他們,他們就是我。我們都是艾森手掌裏的……生命,我希望所有生命都自由、自主,這需要鬥爭,需要持續不斷地抗爭,也許有一天我們能在被艾森賦予的命運外找到自己的價值。這些都值得。因為包括我在內的所有生命都珍貴無比,因為誕生就是奇跡。”

安德烈撥開他的手:“好吧。”

說著安德烈走向另一輛車,掏出張卡片手法嫻熟地打開車,又用相同的手法開了另一臺車,這次把包扔進去,自己也上了車。他搖下車窗看了眼站在車旁的沈默的歐石南,後者望著他,希望他留下來,安德烈無奈地笑了下,開車離去了。

一路上他都有些跑神,可能因為缺乏睡眠,說真的,他需要休息一會兒,或者找個地方睡一覺再繼續吧。

天空幾乎已經分不出白天和黑夜,那場即將到來的雨積蓄了太久,連呼吸間都一股腥氣,氣壓越來越低,烏雲越積越厚,頭頂的天空便越來越近。

安德烈手臂搭在窗戶上抽一支煙,火光明滅,這條公路平坦無邊,兩側低矮的灌木在風中晃,極目一片灰暗,遠處天空雲後閃電偶爾透出光,像是有金色的龍從烏雲下爬過。風把安德烈的碎發吹亂,他瞇著眼,手指夾著煙,看著遠處。

空空無人。

安德烈想要見到艾森。

如果這程路不是為了去見什麽人,不是為了什麽歸處,那這昏暗的天骯臟的風烏黑的雲遙遠的路和一望無際的荒原,都是種折磨。

他思緒太遠,這才註意到車沒油了。

他停下車,用離線地圖搜了搜附近的小鎮,所幸不遠處就有個關門的加油站,安德烈收起平板,按記憶開過去。

這小鎮比他想象的還要蕭瑟,還沒有開到主城區,但入口附近的商鋪和住房已經全部滅了燈,灰黃的土路上偶爾刮起一陣土,路邊低矮的商鋪門牌搖搖晃晃,發出鐵銹的嘎吱聲,連只流浪貓狗都看不到,如同末日小鎮一樣。

加油站在臨近公路的一側,這是個小型加油站,只有兩臺加油機,其中一臺的加油槍已經掉下來,被閥腔管牽著晃,一小灘油積在地上。

安德烈停在另一臺的前面,下車檢查了一下,所幸還能用。

他順便去了趟後面的便利店,想找瓶水喝,但這裏像被搶劫過一樣,貨架倒了一地,商品除了幾張海報已經什麽都不剩,他走到未關門的冷藏櫃裏,低頭一看,在裏面看見了一具屍體。

安德烈暗罵一聲,撥了撥這個人的手臂,確定這裏面一點喝的也沒有了。

所以說,逃亡最重要的就是帶水。

倒是剩下半瓶啤酒,因為放在爆炸了的微波爐前,熱得令人發指。

安德烈走出便利店,在眼前用手搭了個帳篷四處望,希望在風沙中看見什麽能去的地方。他看見對面有幾家商戶,決定去碰碰運氣。

盡管上了鎖,不過這對安德烈來說不是什麽難關。

他首先禮貌地敲了敲門,敲過三遍沒人應,就退後一步,用□□轟爛鎖,再一腳踹開門。

他去的第一家是買衣服的,他走到櫃臺邊翻了翻,果不其然沒有。這地方要是有餐飲點就好了,安德烈舔舔嘴唇,他真的很渴。

他啪地一聲關上櫃臺抽屜,抽屜收回去之後,他猛地看見桌下兩雙眼睛。

下意識地,他擡槍對著兩個人,但那兩人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望著他。安德烈往後退退,用手電筒照了一下他們,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兒,以及他的姐姐,兩人都骨瘦嶙峋。

兩人沈默地看著他,一動不動。

安德烈問道:“有水嗎?”

小男孩兒轉頭看姐姐,然後又看安德烈,想點點頭,但是姐姐按住他,先回答:“沒有。”

安德烈沒說話,小男孩兒看起來有些害怕,姐姐死死地咬著幹裂的嘴唇盯著安德烈,她弟弟看起來倒是不怎麽缺水。

安德烈點點頭:“好吧,抱歉打擾。”他說著朝外走,他雖然渴,倒也不至於搶劫這兩個小孩的水。

他走到門口,才意識到他把人家的門轟爛了。他仔細查看了一番,發現最上端的鐵門並沒有被拉下來,於是他走回去問桌下的兩個小孩兒:“你們能打開鐵門吧。”

姐姐很戒備地問:“它鎖不上,你想做什麽!”

“我把它關上,你們還能從裏面出去嗎?”

姐姐狐疑地看著他,然後點了點頭。

安德烈便離開,離開前把鐵門關上。

有了這個經驗,下次他就沒用槍轟門,而是撬開了門。

這戶是個賣玩具的,他媽的也沒有水。

安德烈剛走出來,就覺得不對,他走到土路,趴在地上聽了聽地面,然後急忙跳起來,去把車開動,沿著這個方向開過來,停在一家店鋪後。在軍隊的人找到他之前,這是他能搜的最後幾家店,他必須趁這個機會在這裏找到水,否則一旦上了路,誰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停下來補充糧食。

他這次加快了速度,先是一家鐘表店,自然沒有找到水。

接下來是一家珠寶店。好吧,搶劫珠寶店性質就嚴重了,不過這年頭,誰在乎這個。

他進去的時候,有個男人正坐在一圈什麽電子器件中間,屏氣凝神畫什麽東西,一看見進來人就連忙舉起雙手,嘴裏像連珠彈一樣急忙聲明:“我不是Omega,我有性別障礙,現在都還沒有分化,我沒有現金,珠寶想要隨便拿,這裏沒有地下室,我沒有藏人……”

安德烈出聲叫停他:“餵。”

男人小心地看過來。

“有多餘的水嗎?”

“有,有。”男人指了指桌面,“隨便拿。”

安德烈不放心,拿了水扔給他,讓他先喝一口,男人照做後又遞還給安德烈。安德烈可能喝得有點猛,灑了一些出來,他再三確認男人沒有武器,就放下背包,脫下西裝,解開衣領,擦了擦。

“這邊往東能上公路嗎?”

男人搖搖頭:“不知道,我不常來,我就這次來他媽一次,就碰上這種事。我是做珠寶聲音的,準備在全宇宙開連鎖店鋪,前段時間剛來,盤下店鋪進了貨,你看看,他媽的……”

安德烈發現這男人還挺健談,他看了看這個盤腿坐在地上不肯起來的男人,大約五十歲上下,但臉色沒有老態,看得出年輕的時候或許頗有些英俊瀟灑。灰白色的頭發,體型高瘦,打扮相當隨意,只穿了一件灰色的長袖T恤,一條黑色的長褲,一雙白色的運動鞋,但是戴了塊昂貴的手表。他看起來是個酒鬼,手有點不自覺地發顫,渾身上下透出一種煩躁感,但眼神卻非常波瀾不驚,有種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冷漠感。

或許是安德烈打量的眼神,男人對自己坐在地上解釋了一下:“我發熱,坐地上涼一下。”

這種謊安德烈甚至懶得揭穿,反正跟他沒關系,他準備離開。

他擦完了脖子,把胸前的項鏈掏出來,然後系扣子。

這時男人突然不動了,皺著眉頭盯著安德烈的臉。

“看完了嗎?”安德烈扣好扣子,靠在桌面,抱起手臂。

男人仍舊不動,臉上的表情顯出幾分驚恐。

“怎麽了?”安德烈平靜地問。

“你……”

安德烈等他說話。

“是安德烈嗎?”

“……”

“你還活著啊。”男人現在不那麽驚恐了,反而有點驚喜,他站了起來,邁出那個圈,走到安德烈的面前,仔細地看安德烈的臉,安德烈躲了一下,他拉住安德烈的手臂,“這個我給你的。”

他說的時候,指著安德烈脖子上的那枚硬幣。

男人舔舔嘴唇:“那時候你才多大?十一二歲吧……天吶,你怎麽會在這裏?我把你帶去的不是這個時間線啊……”

“什麽?”

“你不記得了,我在宇宙間時間線穿梭……唉,算了,說了你也不懂。”男人興致勃勃地盯著他,“你家住我隔壁,小時候你打零工賺零花錢,還給我家送過報紙。我那時候剛覺醒沒多久,家裏人都被怪物殺了,自己也被追殺……我那時候下定決心要穿過時間線找到殺我家人的怪物,就一直在研究穿梭,我特質好像很特殊,是可以做到的。

我那時候把自己關在家裏不見人,你也是很貪玩,不聽你爸媽的話,常常來敲我家的門,有時候還偷偷進來。我那天造成分解膠囊艙的時候,你剛好也在,我都不知道,我居然把你帶走了。

我第一次跳躍有點失控,去了宇宙間空間引力最強的地方,那裏似乎會誕生真正的‘厄瑞波斯’而不是我這樣的假性。你就跟我一起到了那裏。

不過降落的時候出了事故,有個小男孩兒死掉了,我那時候才發現你居然也在。

那場面真是太混亂了,我在被人追殺,那小男孩兒的父親也出現了,一看就要殺了我,但你又在哭,我又不能帶著你走,膠囊已經沒有那麽多燃料了……

話說回來,你和那個小男孩兒長得一模一樣,應該是不同時間線的同一位,好巧,連名字都一模一樣。

我時間不夠,就跟那個男人說,問他要不要你。

為了讓你在新的時間線上生存,我給了你我的血,還有這塊硬幣,讓你能夠穩定。

啊,天吶,那幾年我真的過得生不如死,除了覆仇什麽都想不了,但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我穿梭的時空也是有限的,覆仇覆到現在有時候我已經分不出人和鬼……

你怎麽了,你臉色好差。

對了,你這麽多年過得怎麽樣?

宇宙真是個混亂的大染缸對吧,一切都……”

“……我只有一個問題。”

“什麽?”

“真正的厄瑞波斯,看得出來我不是那個世界的人嗎?”

“哦,當然可以,假如我能看見9種顏色,在能看見宇宙全部顏色的厄瑞波斯面前就如同一個盲人。哦,世界線顏色不一樣,這解釋起來也很麻煩……不過厄瑞波斯一眼就能看出來,你的顏色和別人不一樣。

怎麽,你見過厄瑞波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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