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怪物-2

關燈
我很擔心,盡管我不能表現出來,畢竟當著我父母的面,我總會說弟弟沒事,他一切都好,可以正常上學,反正萬事有我。

所幸這事我倒也不完全只有自己,魯基烏斯總還是會幫我的。至於他說過我弟弟有可能和那個奇怪的社團有關系,我是打死也不信的,我覺得他們對我弟有所圖還差不多。

我弟弟照舊不理人,獨行俠似地穿過操場和教室,拒絕一切聚會邀請——盡管那些邀請源源不斷。他每次一這樣,我就得加倍努力融入集體,比如什麽聚會邀請他他不去,那我就接受邀請,哪怕我晚上還有作業要做,哪怕我晚上還有別的事,都會去聚會上露個面,陪東道主笑會兒,替我弟弟道歉,說他沒有惡意,偶爾碰上極熱情或者極其看不上我弟“擺架子”的人,我甚至需要留到聚會結束,幫著收拾完再回家。這樣的事此時也不少,我回到家的時候都淩晨兩點了,還時常因為當天自己的事沒做完要繼續熬夜。

這事我弟不怎麽領情,他通常在第二天早上看見我熬紅的眼時會冷淡地評價一句“不理他們不就得了”,他這個態度激怒過旁邊的魯基烏斯,魯基烏斯甚至差點對他亮拳頭,被我弟狠狠地瞪了一眼,又被我拉回來,才作罷。

上學路上,我弟走得會稍比我們兩個靠前一些,不怎麽回頭看我們。

“你弟出了這麽多事還在能學校裏待,如果沒有你人前人後忙,怎麽可能?”

這點我也覺得,但我是哥哥,這些事本來就是應該做的。

“你為什麽跟他過不去,”我對魯基烏斯有點不滿,“你嚇到他怎麽辦?”

魯基烏斯也很無語:“他已經15歲了,又不是5歲,你保護過度了吧。”說著攬住我肩膀,“你知道怎麽才能糾正過度保護嗎?你得讓他去談過女朋友,過過生活,體驗一下外面的世界,跟別人打交道。”

我推開魯基烏斯:“謝了,不必。如果像你一樣腳踏幾只船,惹得人家追到學校裏來,‘外面的世界’不體驗也罷。”

魯基烏斯訕笑了兩聲,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那……那你找,一直單著也不是辦法……”

這時我弟轉過身,不耐煩地看了眼魯基烏斯:“吵死了,你不能安靜點?”

魯基烏斯眼角一抽就要上前,但我弟轉身就走,沒有理我們。

很奇怪,我弟平時雖然也不太喜歡魯基烏斯,倒也不至於火氣這麽沖。

“你知道為什麽嗎?”魯基烏斯回答我,“有人看見你弟跟密教會的女人說話了。”

我不太在意:“也許是問路。你也操心點別的事吧,組織部怎麽還管八卦跟蹤啊?”

“你要是想知道,可以紀律檢查他們,自己去看看他們在幹什麽。”魯基烏斯沒理會我的吐槽,“況且,你覺得有人會找你弟問路嗎?”

我不太理解:“你到底是支持這個密教會還是不支持啊?希望我把它查封嗎?”

魯基烏斯笑起來:“我個人的態度不重要,其實我只是想看看這事怎麽個發展,說實話,學校生活也挺無聊的。對了,你大學準備考哪裏?”

“……你這話題也轉得太快了吧。”

“你成績那麽好,肯定要去都城了吧。”

我沒有回答,魯基烏斯撞了撞我的肩:“在猶豫選帝國還是皇家?”

“我覺得我可能,不會去外地。”我告訴他,這段時間其實我也一直在想,“我不能留我弟一個人在這裏。”

魯基烏斯停下了腳步,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你這輩子打算跟你弟綁上了嗎?”

我沒有回答,事實是,我真的非常擔心我弟,我有時候短游兩三天沒回家,就坐立難安,我總害怕他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受傷,被排擠他的人傷害,我無法想象我弟沒有我該怎麽過活,他神神秘秘又似乎被什麽東西詛咒,為人孤僻乖張,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或許他被一陣風裹在霧中,而我需要找到他,並保護他。

進校的時候,我弟已經看不到人影了,魯基烏斯跟我各回各的班級,我放下書包後看時間還早,決定去個洗手間。

我從隔間出來的時候嚇了一跳,因為我弟靠在水池邊抱著手臂看我。

“你小便而已,為什麽總用隔間,你是女生嗎?”

我躲開他,去旁邊洗手:“各人有各人的習慣。”

他盯著我的臉:“我有個姐姐。”

我數不清這是他第幾次說這句話,從小他就總是說他想要個姐姐,不喜歡哥哥,有時候甚至會大聲哭鬧,在地上撒潑打滾,好像我是他的哥哥這件事是我的錯一樣。

“你沒有姐姐。”我也無數次地這麽回答他。

他聳聳肩,低著頭看我,他在我面前再沒有小時候那種惹人憐愛的可憐模樣了,總是這麽盛氣淩人,好像我欠了他什麽一樣。“那這是誰的錯呢?”

我沒再說話,我昨天又去參加了一個網球社的聚會,其實跟我沒關系,是他班上輔導員攥的局,他不去,我就去了,還喝了點酒。那可是他的輔導員,如果我不去,指不定以後怎麽刁難他,我聽說那位輔導員心眼很小。

“你看起來很糟,”他又說,“你昨晚睡了嗎?”

“兩三個小時吧。”

他瞇著眼看我:“我說了,不需要你去。”

我已經懶得跟他爭辯這些,反正他也不會領情,何必呢。於是我點點頭:“好。”但說不定他跟我都知道,下次我還是會做一個哥哥該做的事。

我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他拉著我的手臂把我拉回去:“你也不想想,誰會不停地碰一鼻子灰,明知道不會去還邀請我。根本就是沖著你去的吧,總得想個你拒絕不了的理由。”

他離我很近,這時候我克制不住地問:“你跟密教會有什麽關系?你沒有參加吧?他們沒有找你吧?你有和誰交談過嗎?他們很奇怪,你離他們遠一點。”

我弟弟一副懶得理我的樣子,放開了我的手:“不管你的事。但我確實沒參加。我有病啊,參加那種東西。”他很鄙夷地拉開門出去了。

看來他不是來這裏上洗手間的。

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心神不寧,我很少有這種感覺,但這個“密教會”讓我有些惴惴不安,也許人們只要一提到“神秘學”,我就會聯想到我弟,我無論如何不覺得在學校裏有個明目張膽搞這一套的社團對我弟來說是件好事。

更深層的原因在於,盡管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但我冥冥中就是知道,我弟11歲那年用手臂上的血畫出的圈,不是因為他精神方面有什麽問題。

而是有別的什麽東西。

於是我去找了一趟密教會的部長。

她在班裏看起來也不是個活潑的人,獨自坐在角落裏埋頭寫著什麽東西,與周圍打打鬧鬧的同學有明顯的距離。整個人看起來灰塵仆仆,可能因為她不施粉黛,也可能因為她穿得一身與年齡極不相稱的土褐色開衫,配一條灰色的褲子,鞋子也是很舊的款式,兩只腳在課桌下吧嗒互相敲。

我叫了一個學生,那學生頗有點誠惶誠恐。

“幫我叫一下……”我盯著那女生,想了一會兒她的名字,“克洛伊·特納。”

他楞了一會兒才點起頭:“噢噢,好的。”

克洛伊被趕過去的男生叫起來,擡過頭看我,眼神有一秒的躲閃,讓我覺得很不舒服。她很快站起來,這時已經有不少人看向她,她走起來是低著頭的,雙臂不自然地擺動,像是要沖去什麽地方。她腳步飛快,特地從後面走出來,來到我身邊。

“特納,你是密教會的部長吧?”我開門見山地問她。

她一只手抓著自己的另一條胳膊,點了下頭,問道:“我們社團有什麽問題嗎?”

我沒回答,班門口有越來越多的人朝我們看,我只好擠出個笑容,稍稍彎腰,指了指架空層的學生活動中心:“我們去那邊聊吧。”

她看著我突然沒忍住笑了一下:“你在你弟弟面前也是這麽畢恭畢敬嗎?”

我想一定是因為我的臉色冷了下來,因為她顯然嚇了一跳,立刻閉上了嘴巴,低著頭跟在我身後。

我走向零售機:“你要什麽?”

她擠過來看了看:“……橙汁吧。”

我請她喝,然後請她跟我一起做到平臺的長椅上。

她雙手捧著橙汁,低著頭一聲不發地慢慢嘬吸管,弄出很大的聲音,我把杯子放在桌上,她嚇了一跳,放下了橙汁。

“你們社團做什麽的?”

她擡頭看我:“研究星象,星象關乎家國命運……”

我打斷她:“那我就直說了,你們的研究和我弟弟沒有關系對吧。”

她竟然沒有否認,皺著眉想了一會兒,才說:“關於你弟弟有很多傳言。”見我沒有出聲,她繼續道:“他很神秘,他說有個‘東西’跟著他。那東西很危險,也很厲害。”

“跟誰說?跟你嗎?”

她搖搖頭:“幾個月前吧,有人在更衣室裏堵他,我想可能是想揍他一頓?但是你猜怎麽著,我聽跑出來的人說,砸向他的拳頭都會開始脫皮,脫得骨頭都露出來了……”

“沒人報醫嗎?”

她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我:“給他惹麻煩,會有什麽好下場?”然後她嘆了口氣,“不過重點其實不是他,是他說的那個東西,他只是第一個被選中的人。後面有膽大的問過他,這東西是不是只跟他,他說不是,只要成為它的信使,照它說的做,就會被它庇佑。”

“還有誰知道。”

她想了想:“不清楚,總有人去問吧。我聽說,有人真的見到了它,向它祈願成績提高,似乎真的有效果。”

“它在哪?”

“它到處都是。”她這話說得神秘兮兮,“你不用去找它,你想著你的願望,願望越強烈,它就會出現。”

上課鈴叫走了她,她把橙汁扔進垃圾桶,小跑著回了班。因為她褲子動起來,我才發現,她褲子口袋裏有根白色的木枝。

魯基烏斯放學路上一直拍我,想把我的無精打采拍散,可我因為腦子裏一直在想密教會的事,越想越頭疼,我非常想知道密教會到底會不會影響我弟弟,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然後在路口處,我看到地上有一根半掌長的、纏紅線的樹枝。

這樹枝很奇怪,是白褐色的,也許是白樺樹或者銀杉樹?

我停下了腳步,魯基烏斯繞到我前面:“怎麽了?”

“那裏有根樹枝。”我指了指前面,魯基烏斯看了一眼,走過去,蹲下來,伸手要拿,我跟過去阻止了他。

“樹枝上為什麽會纏紅線?”

魯基烏斯聳聳肩:“誰扔的吧。”他說著要撿,我又一次阻止他。

“我總覺得很奇怪。”我說,“密教會的那個部長也有一根這東西。”

“所以呢?”

我的預感很不好:“還是不要碰了。”

魯基烏斯站起來:“好吧。”他滿不在乎地朝前走,“誰知道撿了會發生什麽呢。”

這讓我伸手拉住了他:“等等。”

我們站在街口的拐角處,觀察著經過的人,守望著是否有人會撿起那根木枝。

等待的時候,我問魯基烏斯:“你對密教會了解多少?”

他說:“僅限於他們的申報材料,而且你到底為什麽這麽在意,我知道你平常就緊張兮兮的,但怪力亂神?至於嗎。”

我弟弟那天身邊的血圈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但我比誰都確定,我弟弟的問題,一定是有什麽更玄奇的力量在背後,而現在,這力量說不定正要現出原型。

魯基烏斯又繼續大講特講:“這個教那個教,問題就在於他們好像做交易一樣,你行善積德,或者你十惡不赦,就會得到獎勵或下地獄,本來應該善惡分明。但這種新立的團體簡直就是在搞促銷,沒有原則,全是欲/望。就拿密教會來說,我就有聽到傳聞,說他們在追一個神秘東西,實現願望什麽的……”魯基烏斯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人想走捷徑,真是什麽鬼話都說得出來,什麽爛事都做得出來……”

我拉住他:“噓!”

有個男生走到了街口,他穿著我們學校的校服,似乎遠遠就看到了那樹枝,快步走到了它跟前,卻又猶豫了。他滿頭是汗,人瘦瘦的像一根桿在那樹枝旁邊晃。

他四處望了望,很是緊張,沒有看到躲在角落的我和魯基烏斯,走出幾步,又跑著折返,一把撈起那樹枝,捏在手裏,快步朝東走去。

我和魯基烏斯對了個眼神,跟了上去。

我們保持著一定距離,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後。男生看起來頗有點神經兮兮,甚至自言自語。

我問魯基烏斯認不認識他,魯基烏斯搖搖頭。魯基烏斯作為組織部的部長,學校的風雲人物和人氣高的人物他都非常熟絡,看來這個人並不是個很出名的人。

這個男生非常瘦弱,走路有點吊肩,這讓他的步姿看起來有些猥瑣,一路上他都避免和人對視,直挺挺地朝前走。

大約拐了幾次彎,我們越走越偏,來到了一個很破敗的樓區,小區間充斥著吵罵聲,有個叼煙的女人端著尿盆當街潑,好幾個流浪漢赤身裸體地躺在樹下,一個眼瞎的瘦小老太太在吃包子。

男生停在了樓區外,他繞了又繞,最終下定決心似的,把樹枝猛地扔到了沒人經過的路邊,跑著上了樓。

魯基烏斯看我一眼:“冒險完了嗎少爺,能回家了嗎?”

我搖頭:“再等等。”

魯基烏斯無語地轉了個身靠在墻邊,無聊地吹著口哨,我則盯著逐漸亮起的樓區內的燈光,試圖找出那個男生。

突然,我發現不對,拽了拽魯基烏斯:“餵,那樹枝不見了。”

魯基烏斯轉頭看:“被誰撿走了吧。”

“如果我會看不到嗎?”

魯基烏斯一想也是,皺著眉看了那邊一眼,我心裏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不一會兒,我們看到那個男生驚慌失措地從樓區中沖出來,手裏還握著那根樹枝,他跑到空地上,用力一甩,那樹枝掉在了地上,他又跑上去,用力把它掰成兩三截,用腳搓了又搓,提到一旁,大喘了幾口氣,才跑回了樓。

我和魯基烏斯對視了一眼,這次都沒有動。

明明我們盯著那斷掉的一小截。

可五分鐘後,只穿了一件T恤的男生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沒幾步就摔了一下,把一根完好的樹枝扔了出來,又爬過去撕咬,像一只發了狂的狗,把樹枝咬得七零八落,才喘勻了氣。

他無精打采地回去,我跟魯基烏斯動也不敢動。

三分鐘後,樓內穿了一聲淒厲的慘叫,有人高聲嘶喊:“把它仍出去——!!”接著便是一陣響亮的耳光和厲聲的責罵,那根樹枝被從窗戶裏扔出來,扔到離我們兩步遠的地方。

從窗戶邊探來他的身影,像條細長的桿,後面有個男人正在打他,他喊:“把它帶走——!!”

我和魯基烏斯心下一慌,拔腿就跑。

這時距離我們知道他花了七天把他父親吃掉,還有兩個星期。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