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下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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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麽?”

艾森把紙攤在桌面,認真地請安德烈看:“我畫了圖。”他伸出手指在紙上比劃:“這是他。”——一個火柴人。“這是我。”——一個小一點的火柴人。“這是大池塘。”——一個大大的圓圈。

“他當時就是想把我推下去。”艾森推了一把安德烈,“就這個力道。”

因為艾森很用力,安德烈晃了一下,艾森繼續說:“然後池塘還特別深,你有沒有註意觀察池塘?”

“沒有。”

“很深,養的都是大魚,說不定還有鯊魚。”

“……”

艾森坐到他對面,盯著他:“現在你信了嗎?”

更不信了。

“我只能說我沒看到。”安德烈撓了撓臉,“這幾天你一直都在想這個,也不好證明,我覺得你以後就不要去了,下次我去的時候當面問一下他;或者你告訴赫爾曼,赫爾曼能解決這個問題。”

艾森撇撇嘴:“他有理由殺我的對吧。”

“或許真的有宗教狂熱信徒認為赫爾曼壓抑教派發展,想殺他以儆效尤,但赫爾曼只是對他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還算不上對立面。現在我腦海中幾大宗教派系真正應該刺殺的人就有幾十號人物,赫爾曼還遠不在那個名單上。”安德烈喝了口水,“我能想到的他們也能,殺赫爾曼或者殺害他的家人,其實都沒什麽意義。”

艾森又噌地站起來:“你不相信我!”

“先不說相不相信的問題,安全起見我下次會問問他,如果真的有什麽情況,就讓赫爾曼來解決好了吧。”

“你還要去啊?”

安德烈沒回答。

艾森抱怨起來:“為什麽大家都不聽我的話呢?”他湊到安德烈身邊,“我真的真的有個計劃,很有趣的。”

“什麽計劃?”

艾森抿起嘴:“現在還不好講,我還在觀察。”

安德烈站起身:“那你繼續觀察吧。”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準備上樓,看了一眼瞪著眼鼓著臉的艾森,像一只氣呼呼的貓,安德烈只當他脾氣嬌縱,沒再問什麽。

安德烈常見心理醫生,見過心理醫生後就去教堂見神父,他也問過艾森提到的事,神父否認,不可思議地連連搖頭,畢竟謀殺指控還是很嚴肅的。安德烈心想反正艾森也不會再來,自然也不會再有什麽影響,就沒有再追問。

他只當艾森好奇心過剩又脾氣蠻橫。一方面,艾森確實總常常觀察他,但什麽也不問,什麽也不說,但確實是在忙著什麽,還總是搞些竊聽器、調頻器和別的什麽小玩意兒塞進安德烈註意不到的地方,也不知道為什麽;另一方面,過分幹涉,總是想指手畫腳,安德烈不聽就自己生悶氣。

不過艾森還是小孩子,誰會把小孩子說“我有個計劃”當真?安德烈自然也不會。他最近主要在驅魔——或者用普魯伊特神父的話說,叫作驅心魔,因為安德烈心底不夠單純和善良,為了改善自己糟糕的處境,安德烈決定聽他的。

赫爾曼倒是一直沒見到人。樓頂的臺蘇裏倒是見過幾次,沒怎麽說過話。

有次安德烈去花房抽煙,花房五層正好可以俯瞰整個莊園,是他最喜歡的抽煙地點。下來的時候他走樓梯,在四層的平臺上看見了正在素描的臺蘇裏。安德烈沒有打擾他,從他身後經過。那時臺蘇裏正向欄桿外探身子去畫一只鳥,筆刷和筆筒撒了一地,他向前踮腳,踩到了鉛筆,圓鉛筆滾轉起來,他沒能站穩,一個踉蹌向欄桿下栽去。剛走過他的安德烈折回來,一手攬住他的腰把他拉回來,一手接住了他沒抓穩要掉下的畫夾。

安德烈放開他,後退了一步,把畫夾還給他。

臺蘇裏有點驚訝地看著他,道了聲謝,安德烈笑了下,說不客氣,接著便走開了。

這天安德烈照常去教堂的時候,又發現了跟在他身後的艾森。艾森裝模作樣地躲著跟蹤了一小會兒,很快厭倦了,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安德烈停下腳步等他走到自己身邊:“你怎麽要去?不是說神父很危險嗎。”

艾森對他翻翻白眼:“可能是我記錯了吧。”

安德烈往後面看了看,既然艾森出來了,應該也有人跟著,果不其然後面跟了一些人。

今天有淅淅瀝瀝的雨,下得非常稀疏,不需要用到傘,倒是風有些大。艾森抓著安德烈的衣擺跟在他後面,安德烈問他要不要拉著手,艾森說不要。

但是艾森就是艾森,走著走著不小心就能摔一跤。

艾森剛摔倒就爬了起來,詳裝無事發生,連頰邊的亂發也不整,就要繼續走,但膝蓋磕破了皮,蹭出一片紅。

“疼嗎?”

艾森沒有回答,但走路稍微慢了些。

“要不要我背你?”安德烈提議道。

艾森停下步轉回頭:“那你蹲下來啊。”

安德烈剛蹲下來,艾森就顛顛地跑過來,重重地撲到了他背上,咯咯地笑起來,好像心情很不錯的樣子。

安德烈站起來,艾森的手臂搭在他肩上,很童趣的“哇”了一聲,然後拍拍安德烈:“以後我也要長這麽高。”

“那應該不難。”

艾森心情很好,趴在安德烈耳朵邊問他:“安德烈,你看書嗎?”

艾森說話的時候軟軟的嘴唇會貼到安德烈耳朵上,有點發癢,安德烈便躲了躲:“不太多。”

“比如呢?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一本?你最喜歡的作家是誰?”艾森一聊到書好像情緒就很高漲。

“嗯……現在一時半會想不起來。哦對了,《雙重身》你看過嗎?”

“小說啊,沒有。”艾森思考了一下,記下了這個名字,“那你還喜歡做什麽?”

“我喜歡什麽都不做。”

艾森撇起嘴,怨念地看著他,認為他在敷衍自己:“……”

“真的。你成年以後就知道了,有什麽都不做的自由才是幸福。”

艾森還是不高興地瞪著他。

“好吧,我喜歡睡覺,什麽都不做就單純地睡覺。”

艾森點評:“……好俗。”

安德烈拖著艾森腿的手猛地松開,艾森突然就往下落,還沒兩秒就又被安德烈接住,安德烈笑容滿面,艾森趴在他肩上憤憤地喊:“我咬你了啊!我真咬你了啊!”

艾森喊了一會兒,自己覺得沒意思,就趴在安德烈肩上不動了,手臂在安德烈胸前晃啊晃。

“安德烈,給我唱首歌吧。”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艾森捂住他的嘴:“不準唱。我是大孩子了,不聽這種的。”

安德烈轉轉腦袋,掙開艾森的手:“孩子還分大小啊?”

“分的。0-6歲時小孩子,7-14歲是大孩子,15-75是男人,80以後是死人。”

“……誰分的?”

“我分的。”

“……”

艾森把臉湊到前面看安德烈:“你這是什麽表情。”

“是無語的表情。”

艾森很八卦地笑起來,又問:“你和爸爸吵架了嗎?”

“……你爸爸怎麽說?”

“我還沒問,我晚點問。”

安德烈想了想:“那可能還是問他好一點。”

艾森撇撇嘴又趴回去,手臂又開始百無聊賴地劃來劃去,劃來劃去。他蹭到安德烈的脖子和西裝外套,又蹭到安德烈裏面的襯衫,安德烈躲了躲,艾森便伸手抓了抓,然後順便,捏了捏。

安德烈停下腳步。

艾森皺起眉沈思:“……”又換只手捏了捏。

安德烈:“……你這樣不太好吧。”

“抱歉。”艾森收回手,又不知道該把手往哪裏放,就縮著手臂抵在安德烈背上,安德烈重新往前走。

艾森好奇地問:“那個拉環是什麽哦?”

那個,是乳環。

安德烈想了想:“是拉鏈。”

“拉什麽的?”

“我以前做過一個手術,在我的胸腔裏有門,可以拉開。”

“門裏裝的什麽?!”艾森的臉湊過來。

“裝機械心臟,我隔一段時間就要給心臟充電,充好電再放回去。”

“那另一個環呢?”

“嗯……裝了一捧玫瑰花。”

艾森嫌棄地問:“裝那個幹什麽,一點都不實用。不如裝桶潤滑油。”

安德烈一想這確實更合適,但說都已經說了,就接著往下扯:“我也不知道,但沒有玫瑰花我會死。”

“……”

艾森過了一會兒又問:“那軟軟的是什麽哦?”

那還能是什麽,是胸上的肉。

“……是肉。”

好半天,艾森都沒有再說話,他認真地思考著。

到了教堂門口,安德烈把艾森放下來,艾森才皺著眉看安德烈,仍舊一副不解的表情:“那你是改造人?”

“啊,對。是。我是。”

聽了這段簡短對話的普魯伊特神父看向安德烈,安德烈點頭:“我真的是,下次給你們看看我的可拆卸四肢。”

認真的、富有探索精神的小艾森,在門口站了快十分鐘,思考了很久下雨會不會腐蝕改造人,什麽材料可達到這一效果,大腦需要靠什麽搭建,神經信號需要靠什麽模擬,等到第十分鐘,才不情不願地承認,被惡劣的大人撒謊騙了。

他撅著嘴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氣鼓鼓地進了院子,抱起手臂,坐在秋千上生氣。對安德烈宣布:“給你減二十分。”安德烈笑瞇瞇地走進教堂。

安德烈去洗手的空檔,神父朝他走過來,蹲在他面前,笑瞇瞇地看他:“你好,艾森。”

艾森轉頭看他,註意到神父把手放在了他的秋千繩上:“你的手受傷了。”

神父看了看手腕的一點紅紫,用袖子蓋住。艾森瞟了一眼安德烈的方向,跳下了秋千,離他遠了些,他不想在沒有大人看護的情況下和這個奇怪的神父待在一起。他剛站起來,神父也跟著站了起來,朝他這邊走了走。

艾森往後退了一步,神父便向前進了一步,他高大的身影擋住了艾森面前的光,將他罩在一片陰影下。神父和善地笑著,朝艾森伸出手。

出於本能,艾森突然開口:“你要殺我嗎?”

那手便停住了,收了回去。

艾森仰著臉直勾勾地盯著他。應當說,艾森是個無所畏懼的小孩,他有那種初出茅廬而極富魄力又赤誠的眼神,在目前這種情況下,猶如質問。

神父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擡起眼看艾森,對他笑了笑,笑容中透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傷心和關愛意味,來得莫名其妙。

“你有雙漂亮的綠眼睛,像寶石一樣。”

艾森大概是覺得自己沒那麽占下風了,立刻得寸進尺,他又問:“你找安德烈做什麽?你有什麽目的?”

神父平靜地看著他:“我來幫助他。”

“應該讓我來,我能夠完全解決這個問題。”

神父想把手放在艾森的肩膀上,艾森警惕地向後退了一步,神父摸到一團空,笑了笑收回手:“但是安德烈需要的是救贖,可艾森,你能提供的並不是這些。”

“說得好像你很了解我,那我能提供什麽?”

神父單膝跪下,試圖和他平視,溫柔地看向他:“統治。”

艾森的眉頭越皺越緊,在看見安德烈走來的時候離開飛速跑走,遠離這個奇怪的神父,抓著安德烈的衣服,躲在他身後。

安德烈低頭看他:“要走嗎?”

艾森搖搖頭。安德烈又看了眼神父,對艾森說:“不如你去玩一下,我跟神父聊幾句,今天我們就先回去。”

艾森點頭同意。

神父和安德烈走去一旁,神父的臉上還掛著些遺憾望向艾森。

安德烈擋住他看向艾森的視線:“神父,一般情況下,艾森很少這樣躲什麽人的。”

神父也很疑惑:“為什麽他這麽討厭我呢?”

“你剛才跟他講什麽了?”

神父回答:“我誇他的眼睛。”

安德烈抿抿嘴客套地笑了一下:“或者你不跟他說話好一些。”

神父看向他:“安德烈,你最近怎麽樣?”

“……還好。”

神父的臉上透出笑意:“我想有很大好轉了吧。”

安德烈默認,神父握住手裏的念珠,十字架在念珠底端懸著搖晃,中間嵌著一顆紅寶石,折射出一點太陽的光。

“看來懺悔確實能夠讓你感覺好一點。”

“呃……”安德烈垂了垂眼,“多多少少會有點輕松的感覺吧。”

神父再次不經意地瞥了一眼艾森,“我很高興我能幫上忙。”

回去的路上,安德烈牽著艾森的手,發現艾森情緒不是很高,便關心地問他:“是不是神父又說什麽了?”

艾森仰起臉:“安德烈,你能不能不見他?”

“如果他讓你不舒服,我真的覺得你不應該再來了。”

“你需要他嗎?”

“就目前來講,是的。”

艾森鼓了鼓臉頰,眼神飄去了一旁,不知道在想什麽。

今天赫爾曼難得地回來了,正在前院裏和幾個人交談,看見安德烈和艾森,走過來幾步,抱了抱艾森,然後和安德烈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但赫爾曼在安德烈進房子之後招招手叫來薩繆爾:“艾森跟安德烈走得很近嗎?我以為他們沒什麽交集。”

“最近有一些。”

“我不希望他們走得太近,包括樓上那個年輕人。這地方不小,艾森沒必要跟他們打交道。”赫爾曼嘆口氣,有點無奈,“我就不該同意艾森來這裏,我太順著他了。”

薩繆爾靠近了一些:“也不會太久了。”

赫爾曼發覺小家夥興致不高,就蹲下來逗他:“艾森,要不要去打獵?”

艾森懶洋洋地分個心思問:“現在?去哪裏?”

“西杳的森林,一小時車程,去嗎?”

艾森猶豫了一下:“用槍?”

“你不喜歡槍嗎,寶貝?”

“那倒也不是。”

於是赫爾曼一行人便帶上艾森出去打獵了。赫爾曼背著槍,但主要還是牽著艾森,他最近太忙了,正想趁這個機會好好拉近一下父子感情。艾森自從變成“大孩子”就不怎麽親親抱抱了,以前朱莉安娜小時候也很喜歡親親抱抱,後來她長大了就不理老父親了,現在艾森也一樣。

“怎麽了艾森,你看起來不高興。”

艾森問他:“爸爸,為什麽事情都不是我想得那樣呢?”

“什麽事情?”

“……一句兩句說不清楚。”艾森摘下獵鹿帽,拿在手裏玩,“我的飛機發動機呢?”

“噢,關於這個。運輸已經到了港口了,但是海關搞丟了。”

艾森停下來:“啊??”

“再等等,我已經準備再買一個了。”

艾森掃視了一眼赫爾曼:“不是說舅舅帶嗎?”

赫爾曼眼睛稍微轉了下:“是的,但是舅舅暫時還走不開,所以走海運了。”

“……”艾森撇撇嘴,“那你發誓。”

赫爾曼發起誓來臉不紅心不跳:“我發誓。”

艾森嘆口氣,背著手踢了踢地上的土:“沒有一件事我順心的!”

赫爾曼蹲下來:“好了好了,來打獵吧?”他把肩膀上背著的兒童槍卸下來給艾森,“先打只兔子試試看吧?”

艾森有點嫌棄地看著槍:“我非得打嗎?”

“害怕嗎?”

“不是害怕,是不太喜歡,”艾森說,“這太直接了。”

赫爾曼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直接”描述獵殺,他沒太懂,但沒有追問,又把槍背了回去,牽著艾森繼續走。

路上赫爾曼試圖給艾森唱一首兒歌搞熱一下氣氛,但因為太幼稚了艾森翻了個白眼。赫爾曼覺得孩子長得真的好快啊。

“爸爸,你跟安德烈吵架了嗎?”

赫爾曼低頭看他:“沒有啊。安德烈這麽說的?”

“不是,我觀察出來的。”

赫爾曼把他抱過一叢亂枝,又放下來:“別擔心,一切都好。”

“那你們有沒有爭執呢?”

赫爾曼停下來,轉過頭看他:“怎麽了,你對這個很感興趣嗎?”

艾森點頭:“是的。”

“為什麽呢?”

艾森聳聳肩:“我對安德烈很感興趣。”

赫爾曼張張嘴,沒說話,又舔舔嘴唇,問道:“他哪裏很有趣嗎?”

“他很有個性。”

赫爾曼承認:“他有點怪。”

艾森不同意:“還好吧。”

赫爾曼笑起來:“那好,很高興你們相處得好。”

艾森一針見血地指出:“你才沒有高興吧。”

赫爾曼舉舉手:“確實,我希望你離他遠一點,包括那個新住進來的年輕人。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你送到石嵐街那裏……”

“我在這裏挺好的。”

“我覺得他們都不是……好的影響,對你來說。”

艾森嘆口氣:“爸你想太多了。”

“我只是有點擔心。”

艾森拉起他的手往前走:“沒什麽好擔心的,我可以照顧好我自己。”

他們穿過一片茂密的樹林,前方樹木稀疏,逐漸變得開闊,已經可以聽到前方小溪流水清亮的嘩啦聲,淡金色的陽光也柔柔地澆在山坡及河面。

“哦,有兔子!”

赫爾曼順著艾森指的地方看去,河邊的一塊巖石旁有只雪白的兔子。赫爾曼小心地放下背上的槍,那兔子停止扒草,突然直起身子,艾森不小心踩到一截樹枝,兔子彎身如箭一樣跑走了。

艾森剛嘆口氣,赫爾曼便拍拍他,指向小溪邊的草裏,那裏有一只鹿,還有一團草遠遠地在另一側動,似乎有什麽要從樹叢裏鉆出來。

赫爾曼輕聲說:“打那只鹿吧。”

艾森按住他的手臂,一動不動盯著樹叢:“等等。”

赫爾曼雖然沒有動,但還是問:“等什麽?”

“我覺得那裏面是個大一點的動物。”艾森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邊,“我想養大一點的動物。”

赫爾曼以為他是不忍心殺生,不好直接說什麽,只是拐彎抹角地勸了一句:“鹿畢竟有把握。”

艾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小溪邊,好像沒有再眨眼:“它太弱了沒意思。”

赫爾曼覺得見血還是應該越快越好,見到了就會習慣。於是已經舉起了槍,側著頭感知風,準備擊斃那只喝水的鹿。

艾森擡手握住他的槍口,把赫爾曼嚇了一跳,急忙打開保險,將槍口遠離艾森:“很危險,放手!”

“讓我來。”

“什麽?”

艾森目光炯炯地盯著他:“我說,讓我來。我可以。”

說著向赫爾曼伸出手,要槍。

赫爾曼看著艾森鋒芒畢露的目光,想了想,把槍取了下來。

艾森立刻搶過去,端好放在肩上,毫不猶豫地朝著樹叢的邊緣處連開了兩槍。樹叢裏動得更劇烈,方向不定,艾森果斷地又開了一槍,那樹叢便向一側搖晃。

一開始,赫爾曼還以為艾森沒有打中,但緊接著,樹叢裏竄出一陣黑色的豹子,赫爾曼看著艾森的眼睛頓時亮起來,臉上洋溢出興奮。

艾森的手並沒有停,他迅速地調轉槍口,瞄向了黑豹奔跑方向前端的高枝,赫爾曼這才註意到那裏有幾根藏得很隱蔽的麻繩,繩上纏著樹葉,這幾根麻繩分散得很開,似乎恰好吊出一個正方形,那就是說……!

艾森朝樹枝上的繩結開了一槍,斷枝劇烈搖晃,帶動剩餘的木枝,牽扯剩下的繩口,接著一塊鋼釘板直撲而下,狠狠地撞上了迎面奔來的豹子,那豹子被撞得一個踉蹌,鋼釘刺入身體,它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但艾森實際上沒有朝那邊看,在他開槍打完繩結後,他立刻得意洋洋地轉身跟赫爾曼說:“你可以打鹿了。”

赫爾曼迅速擡槍去尋鹿,在草叢中找到了若隱若現的鹿的身影,在鹿要跳下河中遠走時,擊中了它的頭。

艾森這時才被慘叫吸引了註意力,他楞楞地拎著槍站起來,猶豫要不要上前去。

赫爾曼知道,比起獵殺,艾森關註的其實是“獵捕”。這塊鋼板實際上應該是用來捕野獸的牢籠,只是壞掉了,只剩下了這一側,艾森用他無與倫比的觀察力在這麽一片野樹林中設計了一個捕獵池,他想獵到什麽大的、兇猛的、野的動物,他也確實做到了。

可他不懂後果。所以他現在抱著槍伸著脖子向那邊望,黑豹已經從銹跡斑斑的鋼釘上墜了下來,掩在高高的樹和草後,只能聽見一聲聲叫喊在樹林中回蕩,還有沈重的喘氣聲,這讓艾森動彈不得,他眉頭緊皺,隔著小溪盯著那邊。

又轉過頭問:“它怎麽樣了?”

赫爾曼沒有回答。

“我們能帶回家養它嗎?”

赫爾曼有兩個選擇,他可以領著艾森走過去,指給他看那一攤血淋淋的、遍布洞口的、瀕死的屍體,那漂亮的、狂傲的黑豹最後一口氣,可以教會艾森什麽是骯臟又殘忍的死亡;或者他也可以什麽都不做,就此牽著艾森的手回去,艾森有的是了解這些的時間,沒必要用這麽直白的方式,應當通過某種安全的、溫和的方式去理解。

如果是朱莉安娜,他的大女兒,他一定會領著她走過去。因為她聰明、勤奮,雖然心地善良卻又超凡的理解力,理解好的東西也理解不好的東西,因此她有種恰到好處的功利和利己,可以保護她,也可以成就她,她和赫爾曼是同一類人。

但艾森並不這樣。赫爾曼不理解艾森,盡管他愛艾森,但他真的不理解。即便是現在,他也不知道,假如把沖擊性的血與屍放到艾森面前,這孩子會作何反應。赫爾曼真的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艾森天賦極高、格格不入、隨心所欲,保護他是赫爾曼的職責。

於是赫爾曼什麽也沒說,只是拉起艾森的手,默默地轉了回去。艾森又問了兩遍能不能養一只黑色的豹子,赫爾曼說可以,改天送你一只。艾森說他就要剛才那一只,赫爾曼轉頭望了眼已經不動的樹叢,說好。

這時候赫爾曼才逐漸反應過來之所以艾森嫌棄槍,以及所謂的“不喜歡直接的辦法”,就如同他想用鋼板圍獵而不直接擊中獵物一樣,艾森喜歡借助什麽工具達成目的,這是智人的通病——站得高一點遠一點,利用外物,事不關己,只對結果感興趣,就像實驗一樣——艾森天性如此。

自他們回去,先到溫泉泡消磨了幾個小時,又吃了頓海鮮,晚上赫爾曼心情很好,和艾森的親子時光很讓人享受,赫爾曼開開心心地回到家,在安德烈那裏碰了灰。

因為安德烈把門鎖了。

在赫爾曼敲了第五次,耐心已經喪盡的時候,安德烈才拉開了門,彼時赫爾曼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你什麽意思?”

安德烈靠在門框上:“你想聊聊嗎?”

“聊什麽?”

“從你道歉開始?”

“道什麽歉?”

安德烈平靜地看著他:“你那天說我的話。”

赫爾曼盯著他的臉,沒接這話,只是問:“你的意思是要我現在走,是嗎?”

安德烈有那麽一會兒沒說話,有點無語地笑笑,然後聳了一下肩膀:“反正房子裏房間多。”

赫爾曼上下掃視了他一眼,哼笑了一下:“你叫我走?你叫我離開自己的房間。”

“是我沒講明白,還是你理解力不行?”

赫爾曼轉頭就走,安德烈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他坐在沙發上,從桌子上拿起自己的煙,舉著火機將點未點,看見了盒子裏赫爾曼的雪茄。他猶豫了一下,拿出了一根雪茄,點燃後慢慢蜷縮在沙發上,閉上眼,煙霧在他周圍飄。

他似乎睡了一會兒,再醒來時,月光已經移向了房間的另一側。赫爾曼的雪茄對他來講味道還是太沖,他咳嗽了幾聲,站起來去喝水。

安德烈拿著水杯,靠在窗邊,想看月亮,卻又沒心思。他沒有結過婚,他不知道會這麽麻煩,也不太清楚該怎麽做。赫爾曼結過,但赫爾曼似乎不在乎有多麻煩,也不在乎該怎麽做,他不讓步。

安德烈的目光飄飄散散,瞥見艾森捧著本厚重的書,坐在花園裏寫寫畫畫。他披上外套,走下樓去。

艾森正在忙,聽見後面有人叫他:“不開燈,你看得清嗎?”

艾森啪地一聲迅速合上書,轉回身,看了一眼安德烈。安德烈看起來比前段時間憔悴的樣子好了一些,只是仍舊沒什麽活力的樣子。

“你跟我爸吵架了?”

安德烈沒有說話,在艾森旁邊坐下來,看著他手裏的書,現在他發現,那不是書,是個記事本。

“那是什麽?”

艾森藏到身後,搔了搔臉:“沒什麽。”

安德烈笑起來:“你也長大了啊,青春期……”

“才不是。”

艾森看著安德烈低下頭,把腳後跟踩在地上,交錯著晃兩只腳,月光從一邊跳到另一邊。

艾森第一眼看到他,看到的是黑壓壓的群魔籠罩,一個年輕的男人被裹在中間,那時艾森從他頭頂飛過,男人擡起頭來看。他姿儀英挺,修長的腿隨意地伸著,荷葉狀的寬松的白襯衫呼啦啦地被風鼓起,纖長的手指裏夾著煙,坐在一片花海中,一朵風鈴草正好落在他的耳朵上,又被風帶著從他嘴唇邊飄過,才露出他英秀的臉,眼睛在淩亂黑發中稍稍瞇著,臉上透出種不動如山的淡定和滿不在乎,只是嘴唇帶點笑意,整個人像把封鞘的沾血刀。

只是他是艾森的小媽,總是如此溫溫和和,柔柔蜜蜜。

艾森彎下腰,把腦袋伸到安德烈低著的頭下,向上看。

安德烈笑了一下:“幹什麽?”

“我想問你件事。”

“什麽?”

艾森把腦袋放在他大腿上:“你會不會替我殺掉神父啊?”

安德烈楞了一下,沒有回答,轉開了眼睛,艾森用頭撞了一下他的腹部,安德烈轉回臉,有點無奈。

“會不會?”

安德烈嘆口氣:“不會。”

艾森瞪起他,瞪了一會兒安德烈沒有要改變想法的意思,他就坐起來,翻開自己的本:“給你減十分。”

安德烈攤攤手:“好吧。”他正好瞟到了艾森的筆記本,看見了很多火柴人,“這是什麽?”

“彩蛋槍戰。”艾森見反正也藏不了,就把這一頁給安德烈看了看,“我想找個地方打彩彈槍,正好索佳福也回來了,萊科辛的爸爸可以給我們搞到器具,就差找個地方了。”艾森又看安德烈,“就不邀請你了,你來我們就沒得玩了。”

“好吧。”

艾森盯著他,突然仿佛發功一樣豎起一根手指:“然後……”他屏氣凝神,像在做什麽法。

安德烈湊過去問:“你在用力拉屎嗎?”

艾森用空著的手拍了他一下,仍舊穩定發功,但他不得要領,其實在使勁而已。具體在使什麽勁,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有作用了。

不一會兒,艾森感到安德烈,哦不,安莉的手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臂,這恐慌的、驚懼的安莉,只要出現就會扒在艾森身上。

艾森問了他同樣的問題:“你會不會替我殺掉神父?”

安莉有點為難:“殺人一般都是他做的,我不會的……”

艾森盯著他:“給你加五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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