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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玉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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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玉兔

被當事人抓個正著的窘迫洶湧而至,狄九徽揉了下鼻子,尷尬地向她道歉:“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無妨。”嫦娥輕輕搖頭,“不僅你,廣寒宮裏每一位都心知肚明,不必放在心上。”

原來她知道啊。

“既然你已經了解情況,我便不再贅述,我來找你是想問一個問題。”嫦娥道。

“是與玉兔有關?”狄九徽猜測。

“不錯,神仙不輕易動情,葵葵……那般,她的紅鸞星可有異動?”

葵葵便是嫦娥給玉兔起的名字。

狄九徽慎重道:“此事不歸我管,仙子為何不找月老呢?”

“他不靠譜,常因醉酒誤事。”嫦娥簡單粗暴道,“你是月老的半個徒弟,跟在他身邊耳濡目染,姻緣一事雖不歸你管,卻在你的能力範疇之內。”

嫦娥殷殷切切地註視著他,“可否幫我?”

幫她查一查也沒什麽,狄九徽無聲地念了個訣,滿天星象在他眼前徐徐鋪展開來,他在閃爍的群星中找到那顆星看了一眼,說:“紅鸞天喜已動,勢頭猛烈,阻礙不得了。”

嫦娥的心猛然沈了下去,她原本還抱有一絲僥幸,以為玉兔不過是弄混了友情和愛情,懵懵懂懂的喜歡不作數,可現在……難辦了。

“有什麽辦法能阻止嗎?”嫦娥問道。

想要徹底斷去一個神仙的情,除非是斬斷代表愛戀的那條情根,愛別離苦,太上忘情,緣起瞬間化為緣滅,再多的執念、不甘、眷慕皆會雲消霧散。

只是情根一旦斬斷,再也無法長出來,實屬下下策,再者即便要斬,也須得征求玉兔的意願,而玉兔自身必然不會同意。

狄九徽搖頭,“難。”

嫦娥早有預料,輕嘆一聲,“她對我的感情本不該存在。”

“沒有該不該一說,發生了便是註定,命數不可改,天道不可違。”狄九徽看著她,“何苦?”

“我也不願這樣。”嫦娥苦笑,“只是……”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狄九徽念道,“情之一字斷魂,奪魄,消骨,亡心,是劫。”

“千劫易過,情劫難渡,此話不假。”嫦娥低喃著,“換做是你,你會怎樣做?”

“什麽也不做。”狄九徽微微一笑,“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未必要斷情絕愛,逃避亦是劫,任其自然便好。”

嫦娥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兒,認真道:“多謝。”

有一件事狄九徽沒告訴她,其實,不止玉兔的紅鸞星動了。

“你有話沒對她說。”

跟在嫦娥後面來的玉兔將二人的對話聽了個清楚,她凝視著那道離去的背影,嫦娥的餘音在她心底不停盤旋。

阻止?想得美!

狄九徽嚇了一跳,快速恢覆常色,“既已決定順其自然,我的自然就是不插手不幹涉。”

“我接下來的請求你也不會同意了?”玉兔身形頎長,站在一起時與狄九徽差不到哪兒去。

狄九徽沒出聲,瞄了眼她的頭頂,偷偷與自己比劃了一下,心底惴惴不安,不會真沒她高吧?

玉兔等不到他的表態,直言道:“我希望你把我和她的紅線牽在一起。”

“不可!”狄九徽想都沒想出言否決,“神仙的紅線不可擅動,用這種手段去算計她,即使嫦娥仙子接受了你,終究不是真心實意。”

“我能感覺到她分明在意我,就因為後羿,因為從前凡間之事,她認為對不起他,遲遲不肯正視自己的內心,也遲遲不肯接受我,我不甘心。”玉兔冷聲道。

“執念過深只會害了你和她。”狄九徽皺眉。

“你可知我為什麽叫這個名字?”玉兔話鋒忽然一轉,狄九徽一時沒跟上她的思路,有些不解。

玉兔冷笑一聲,“葵花向陽,太陽能讓她想起那個人。”

懂了,替身文學。

“我這條命是她救的,那時她還只是一個凡人,我剛剛生了靈智,差點死於狼口之下,她把我帶回家悉心照顧,與我訴說她的苦悶,嫦娥沒有兄弟姐妹,自小羨慕別人家的哥哥姐姐,她將我醫治好後想放我離開,我那時不懂什麽叫孤單,我看著她的眼睛,很漂亮,又很哀傷,我想她肯定不希望我走,所以我留下了。”

“她常常問我以後願不願意一直與她作伴,我求之不得,可我不會說話,沒辦法回答她,兔子的壽命與人相比太過短暫,我只能拼命修煉,我想化形,想多陪她一些時日,後來她有了意中人,我看著她嫁為人婦,看著她的父母相繼離世,看著她傷心欲絕,兜兜轉轉,她的親人只剩下我和後羿。”

“幸運的是依然有人愛她,可偏偏那枚靈藥出現了。”

數千年前的浮華往事自玉兔眼前一幕幕掠過,如此鮮活,歷歷在目。

“人吃了靈藥可以飛升成仙,長生不老,如此大的誘惑後羿怎麽可能忍住,他立刻便想拋棄嫦娥獨自成仙,他那奸詐狡猾的徒弟逢蒙得知後意圖搶奪,二人爭執中靈藥誤被嫦娥吞下。”

“我了解她,身邊若無人作伴,她只身一人來到陌生的地方會非常害怕,我便抓住她的衣帶,寧可死也要跟隨她一同來到月宮,月宮的仙子們懶得搭理我這小小的妖怪,嫦娥便帶著我一起定居在廣寒宮,之後又是千年時光。”

玉兔垂下隱隱發紅的眼,低聲道:“後羿早就回不來了,數千年過去了,她為什麽就是不信呢……”

她執念太深,狄九徽嘆道:“愛欲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玉兔嗤笑一聲,“神仙的紅線牽不得,凡人的姻緣可改得?”

“你什麽意思。”

“後羿死後他的魂魄入了地府,重新投了胎,迄今已在凡間輪回數載,我要找到他,修改他的姻緣,讓他與嫦娥再無可能!”玉兔眼底一片冰冷。

狄九徽道:“我不會幫你。”

“你會的。”玉兔定定地看著他,“我有琴瑟靜好的聯系方式。”

狄九徽一頓。

“白玉京報社裏,我曾無意間看到瀠溪在天書上與她聯系,我知道你在找她。”玉兔拋出誘餌,“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交易罷了,怎樣?”

狄九徽低頭想了一下,態度堅決道:“我說過不插手不幹涉,我不能因你一己之私幫你肆意修改他的姻緣,這違反了天條,我吃罪不起。”

玉兔皺起眉,但下一秒又聽他說:“但是姻緣簿可以幫你查一下。”

狄九徽帶著她回了月老祠,月老又喝得爛醉,不省人事地靠在姻緣樹上,趁他睡著,狄九徽悄悄翻開了姻緣簿,查看今生今世的後羿所在。

可任憑他將姻緣簿翻了個遍,後羿的蹤跡楞是沒找到一分一毫。

“奇怪……即便是終身孤寡仍會記錄在冊,不可能沒有他的信息。”狄九徽疑惑,“難道是地府那邊出了問題?”

“如何?”玉兔見他神色不對。

“查不到,若要想得知後羿行蹤,只能去地府翻生死簿了。”狄九徽如實告知。

“我不能去地府,嫦娥會起疑。”玉兔道,“你替我去。”

跑趟地府總比私自擅改姻緣簿來得好些,狄九徽答應了,“行。”

“不反悔?”

“只要不觸犯天條,我一言九鼎。”

玉兔:“我要知道後羿現況。”

狄九徽:“可以。”

玉兔:“我要後羿移情別戀。”

狄九徽:“可以。”

玉兔:“我要嫦娥喜歡上我。”

狄九徽:“可以。”

狄九徽反應了一下:“啊???”

玉兔面無表情:“你答應了,不然死給你看。”

狄九徽:“……”

求而不得的人真可怕。

聯系方式的誘惑力太大,狄九徽拒絕不了,只好與玉兔做下了這筆交易,但他名單上還差一個百花仙子,狄九徽便給閆禦傳音,讓他去百花仙子那裏看一下,他倆兵分兩路,到時在地府會和。

地府是靈魂的歸宿,是生與死的交界,漫無邊際的幽暗與壓抑覆蓋萬物,如一潭沈凝的死水,攪不起半絲波瀾,這裏沒有日月,沒有光華,忘川渾濁的血黃色河水裏滿是枯骨,一艘破舊的小船停在岸邊,船頭釘著一盞幽綠的燈。

狄九徽入了地府,熟門熟路地去找崔玨,他掌管判官筆與生死簿,此時焦頭爛額地忙著處理公務,暫時騰不開身,狄九徽就站在外面等他忙完。

黑無常忙裏偷閑地飄過來,看到狄九徽暧昧地笑了下,“你和閆禦……”

狄九徽鎮定自若道:“我看過你和白無常的本子。”

黑無常:“……”

狄九徽:“尺度很大,用詞很猛,熱度很高。”

黑無常:“……”

狄九徽:“你還是下……”

黑無常驚恐地捂住耳朵:“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聾了!!”

黑無常跑了,噌一聲鉆進形形色色的鬼堆裏,狄九徽負手傲然挺立,秒了。

一孤魂野鬼忽然湊過來,自來熟地眨巴著眼說:“我知道你,整個冥府都傳遍了,我雖然看不見,但前些日子遇見個好心鬼,他生前是江湖說書人,投胎之前聲情並茂地把你們的故事講給我聽,我太感動了,你和閆禦一定要好好的!”

狄九徽:“……”

狄九徽看著他那雙眼,沒有眼珠,只剩兩個黑洞,稍微一動就有兩行血淚流下,還怪滲人的,生前肯定遭大罪了,狄九徽不忍心跟他計較,道:“你趕緊投胎去吧。”

那鬼搖頭:“我不去,我一生行善積德,就是為了在地府考個公務員拿個鐵飯碗,現在走了不是前功盡棄?”

狄九徽一沈吟:“敢問祖籍何在?”

鬼:“齊魯之地。”

狄九徽點頭:“懂了。”

他跟這編制鬼嘮了半天,崔玨終於處理完政務了,門外鬼差請他進去,狄九徽走進去後崔玨並沒有想象中的歡迎,反而臉色大變。

他叫道:“你不該來找我的,我們得避嫌!”

狄九徽:“?”

崔玨急沖沖地對著殿中其他的鬼差威脅道:“管好你們的嘴,今日他沒來找過我,你們也沒聽見沒看見,懂了嗎?不然把你們打入十八層地獄!”

狄九徽試圖搞清現狀:“我說你……”

崔玨嫌棄地朝狄九徽擺了擺手,臉上寫滿“莫挨老子”四個字,“不用說了,趕緊叫閆禦把你領走。”

那面如冠玉的崔大判官一下變成了面目可憎的小人。

狄九徽忽的笑了,走至摞成小山的案桌前,沖崔玨親昵地笑道:“哥哥若問心無愧,與我避什麽嫌啊?”

別有深意的態度,別有深意的語氣,別有深意的話中話,裝得八風不動的鬼差們心口一跳。

“你!”

崔玨要被他氣死了,拍案而起到一半被狄九徽飛快地握住了手,架住了胳膊令他動彈不得,“哥哥別生氣,我會心疼的。”

噢噢噢!!!

鬼差們衣袍之下沒有的心臟跳得更快了,忍不住交頭接耳互遞眼神。

狄九徽還不肯罷休,沖眾鬼道:“勞煩各位在殿外等候,我想單獨和崔大判官聊一聊。”

他咬重了“單獨”二字,那群鬼差的眼神更是震撼,竟無視崔玨的命令,一溜煙跑沒影了。

崔玨:“……”

崔玨看著一步步逼近的狄九徽,膽戰心驚地跌坐回椅子,不由自主地攏緊了衣衫,像即將被玷汙般叫喊道:“你不要過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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