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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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年,吳君翊過得很不順心。

最主要的原因,是本來該在他身邊陪著他的人現在卻在千裏之外,而且,每次寄回的書信還都只在說一些無關緊要的政事……好吧,其實也不能說是無關緊要,但是沈瑜總不肯花費筆墨寫一寫自己現在的生活,讓他不由覺得心裏酸溜溜的。

他寫給他那鬥大字不識一籮筐的弟弟書信都是厚厚一疊呢!

這種酸溜溜的心情,在獲知廣州上下爭相為新任知州說親,甚至有行首上門自薦時,達到了巔峰。

禦史聞風而劾,平日最喜歡這種消息。然而這次,大家卻跟啞巴了一樣,除了幾個不怕死的嫩頭青上書,其餘人一起裝死。

這一來是因為大家都知道,這位沈大人著實是個狠角色,當年可是說殺人就殺人,拔劍砍頭,眼睛都不帶眨的,這種人誰敢得罪?二來……沈瑜實在是沒娶妻,彈劾也需要理由的,萬一被反劾一個持身不正,他們也是要面子的!

埋怨歸埋怨,吳君翊還是盡職盡責地處理了各項事務:稻田養魚的技術他已經按照沈瑜書信裏記載的全都交給大司農。市舶司已經下旨設立,準許商船與外邦交易。

看到沈瑜在書信中提及大海,吳君翊也不是沒有一絲絲神往:他昔日在北方,每日視線所及只有方方正正的宮殿,來到南都後,也只是跟沈瑜出去轉轉,從來沒能離開京城。

但這向往轉瞬即逝,吳君翊大抵上還是一個

至於蒺藜火球,收到這玩意後,他內心的激動振奮,不亞於收到沈瑜的萬字長信(盡管一大半都用來敘說廣州風土人情和各項奏議了)。他立刻私下請來鄧先、張玨和馮遠道,試驗了那火球的效果。

鄧先和張玨倒還能勉強維持鎮靜,馮遠道卻大為吃驚,連連感慨:“竟有如此大威力的玩意!臣今日算是長見識了,若早知如此,當日在襄陽,憑這玩意,也能爭取一些時日……”他說著說著,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地住嘴了。

“陛下,臣請兵部研究火器。”沈默的鄧先開口了。

被搶先一步的張玨慢悠悠地說:“臣以為,還是工部負責,更合適。”

吳君翊不想看兩位重臣當他的面鬥嘴,便幹脆地截住了,“都不必,朕打算設立火器監,專程研究這些,不過,這都是從長計議,當務之急,還是先把這送到邊關去。”

“是。”鄧先正色。

“蒺藜火球必須嚴加保管,先送到松洲與同州一帶。”吳君翊厲聲道。松洲和同州分別於南涼、代國接壤,正是鮮卑南下進攻時首當其沖的州縣。

“是。”鄧先應下。張玨卻問道:“陛下,齊州那邊呢?”

吳君翊有一刻的恍惚,他記得,沈瑜就是齊州人。不過如今齊州早是張繼才的大本營,張玨的意思也不難明白。鮮卑橫豎還有一個盟約約束,這個叛軍頭子卻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揮兵南下了。

“不必,先送前兩地。”吳君翊短暫沈吟後,迅速作出決定。“齊州最近沒什麽動作,鮮卑不老實,他們也不會安分。”

吳君翊已經做出了判斷。張玨也不再多言。

年節下,宮裏還是那老一套。這麽多年下來,吳君翊早就習以為常了,談不上欣喜,也談不上什麽厭倦,他早把這看成和上朝、經筵一樣,他不得不完成的那部分責任。只不過今年唯獨有一點特別,就是魏王吳君佐的地位發生了變化。

雖說是開年才把他移到武英殿,但是既然旨意發下去了,魏王的身份也就跟著發生微妙的轉變。所有宮宴上他的位置都緊挨著吳君翊。

吳君翊也樂意給他這份體面。除開宮宴的相處,他還常令人把吳君佐帶到文淵閣和乾清宮,親自教他認字。

魏王年紀尚小,可是在母妃的教導下相當早熟。吳君翊也正欣賞他這點。吳君翊和沈瑜不一樣,他這弟弟,到底是要繼承皇位的。所以他當著魏王的面批改奏折,使喚宮人,召見大臣,正是給他接觸了解的機會。

吳君翊還為他挑選了老師,為首的自然是周曠,除此之外,還包括鄧先、張玨、宋滄山等等,他希望魏王飽讀經書,也希望他體格強健,而且熟知農事。除了朝廷重臣,他還選了幾位年輕的閣臣與他作伴。至於空出的一個名額,自然是留給沈瑜的。

宮宴上,賢懿公主也在。她去年被抱去慈寧宮由太後教養,剛開始也免不了哭哭鬧鬧,可小孩忘性大,可塑性也強,一年下來,一舉一動竟是文靜謙和不少,與太後相處也頗為融洽。

看著太後與張太嬪打趣說笑,交流育兒經,吳君翊也松口氣:太後待他不薄,當日拒絕記在太後名下,誠然是事出有因,可他心裏還是有點遺憾的,如今算是松了口氣。

至於汪太嬪,吳君翊不去提起,大家自然都假裝這個人不存在。親生的公主都被抱走了,誰還會想起她呢?

朝廷開筆之後,賈盛德便親自上書,告老還鄉。吳君翊也懶得跟他客套,迅速駁回,交刑部下獄,三司會審。

賈盛德倒是不想走,可是不走不行了。他身體倒還康健。其實吳君翊原本也打算只讓他告老還鄉的,可是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對沈瑜下手。打沈瑜外調那一刻,吳君翊就沒打算放過他。

插手禮部,操縱皇帝的婚事,驚擾民間……一樁樁罪都是現成的,賈盛德還以為自己做的天衣無縫,可他低估了年輕的帝王。從吳君翊掌權起,他就沒停止過向賈、嚴兩府安插人手,更何況整頓禦林軍後,吳君翊的暗衛、探子也不少。

最後治罪的還是貪汙,查抄兩府抄出了金銀古玩無數,更有當年鮮卑送上的厚禮。而後一條,則是要命的罪行。

新修的大齊律對於謀反和私通外敵治罪比從前還要重幾分,這罪名一旦坐實,別說斬首淩遲,就是兩家夷族,都是輕的。借此機會,清洗賈黨的黨羽,這似乎合情合理。

眼看一場血案在所難免,朝中卻無人敢在這個關口求情,生怕被打上賈黨的標志。

說是無人,其實還有兩個人的:

一個是周曠。這位老先生不知是看到年齡相仿的賈盛德,略動了惻隱之心,還是覺得不宜趕盡殺絕,朝會之後,單獨留下來,勸諫吳君翊:“如今朝中人心動蕩,皆看陛下左右,大興殺伐,恐損民望。”

另一個,也是改變了吳君翊的態度的,就是來自沈瑜的書信。

惜賈氏一族,無忠君者乎?

匆匆寫就的紙條,八百裏加急送到吳君翊手中。吳君翊光看著那行字,就能想象沈瑜朝他有理有據辯駁的樣子:

賈家一大家,難道沒有忠君的人麽?難道沒有無辜的人麽?

當然有,只不過帝王要趕盡殺絕、要出氣立威,自然需要犧牲品。而沈瑜,不希望吳君翊的雙手染血,尤其是無辜者的血。

念在賈盛德勞苦功高,侍奉先皇,吳君翊免去死罪,沒要他的命,不過刺字流放,家中無辜者亦貶為庶人後放回鄉,甚至還發還了部分家產,搏得一個寬厚慈善的口碑。賈盛德的下落,留在史書上,也不過是一行小字,至於流放路上他是否會備受唾棄,日日煎熬,生不如死,鬼才會在意。

發落賈盛德之後,吳君翊把自己關在宮中,給沈瑜寫回信。他想了很久,寫了很久,廢了不知多少珍貴的澄心紙,最後成文,還是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花落花開,花會依舊,君子胡不歸?

吳君翊擡頭望去,乾清宮外的蘭花又開了,郁郁蔥蔥的綠,深深淺淺的粉,讓人不由想起一個簪花帶笑,溫潤如玉的少年郎。

在賈黨瓦解後,新一批人立刻填補上來。吳君翊雖沒有趁機殺人,卻到底是趁機免了不少官。這些冗官、散官,吳君翊不禁免了,還順便裁了。本來也無需這麽多官員,正好趁機精簡一下各司衙門。

嚴祥熙跟著賈盛德獲罪,吏部自然回到了吳君翊手裏,而他規劃許久的考評之法,終於可以上線了。

三月,吳君翊下旨,不論京中、地方,所有五品以上官員,每年年初都要給吏部提交文書,簡敘該年實務,年尾再按文書確定,考核升降。

有地方偏遠的,可酌情延期。五品一下則交由各州府吏房。

懾於吳君翊處理賈黨雷厲風行的手段與繼位四年來的政績,朝廷上下一致稱讚。

明宣四年是大比之年,吳君翊仍然親自閱覽會試文章,主持殿試。令他欣慰的是,三年間,科場時興文風已經大變,大都是簡潔雅致,或是氣勢雄渾的文字,而策論也頗有言之有物的意思。

這一年,依舊湧現了不少才子,其中不乏年紀輕輕的後生。

但,終究沒有那樣年少有為的狀元郎了。

文淵閣議政已成習俗。新進士照例交與吏部銓選,銓選時,選入文淵閣,優勝劣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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