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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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君翊一聲令下,朝中開始大換血。

凡老弱、疾病、無能,直接罷免。凡德義有聞、清慎明著、公平可稱、恪勤匪懈之人,立功、有實績俱可破格升遷。

吏部負責京官外官,中書省負責吏部,內閣和禦史又要監督中書省。越是身居高位的官員,離吳君翊越近,一言一行,吳君翊也都記在心中。

最重要的還是,吳君翊年紀輕輕,敢於打破論資排輩的規矩。從當日他召集閣臣議事起,他就意識到新鮮血脈對朝廷的重要性。不拘一格降人才,就成了他的一條準繩。

按照這個標準,沈瑜就任後的功績,已經足以升遷了。等到沈瑜任知州滿一年,就可以調他回京了吧?吳君翊信心滿滿地想。

他也沒有把寶都押在沈瑜身上:除廣州外,江浙、泉州一代,也都設市舶司,批準商船出海。同時命官府招攬造船的手藝人,研究更堅實更大的船。

沈瑜沒有直接在奏折中言明,但吳君翊能夠感受到,水運的便利性。大齊在失去北方的一片丘陵後,大多地方都由水路貫通,而鮮卑是沒有水軍的。若能訓練良好的水師,何愁糧草中斷?

當然,這想法吳君翊跟誰也沒說,連兵部的大人們都被蒙在鼓裏。

一年年的豐收、查抄賈府、裁冗官等等帶來的,是肉眼可見的收益,至少國庫比起建寧年間已經充實了不少。有了餘錢,吳君翊也敢在軍需上投錢。應鄧先張玨的請求更是一口一個,不管是騎兵還是□□步兵,練兵都是拿錢砸出來的。

可是吳君翊悠然的日子沒有過太久:西北的松州、龍州、當州,北方的同州、汝州,多地八百裏加急奏報,東西鮮卑再度揮師南下,烽煙又起。

“可惡!為何偏偏是這時候!”吳君翊眉頭緊鎖,手砰地一聲猛拍桌案。

沈瑜剛被他派到外地,出海貿易更是剛有起色,大齊正慢慢走向從前的繁盛,最需要避免的,就是兵戈相向,可是,偏偏是這時候!

不是發火的時候。手心一陣刺痛,吳君翊深深吐了一口氣,強行壓下所有怨憤和怒火。“馬上,請六部尚書,還有兵部大人們前來!”

吳君翊收到了消息,六部還沒這麽快。聽說陛下突然召見,大多也只是心中詫異,唯一一個知道情況的,只有雙眉緊鎖的鄧先。

張玨卻毫不客氣,幾人在去文華殿的路上,他一見鄧先,劈頭就是一句:“鮮卑生變了?”

鄧先默不作聲地一點頭,其餘人大驚失色,李起見狀,也無需介紹情形,直接帶到陛前。

“鮮卑南下,五州被困求援,諸位大人以為該如何?”吳君翊問。

打,不能打,但鮮卑到了家門口,勸回去不現實。要守城,要議和——再不情願,吳君翊也得承認,還不是真刀真槍打一仗的時候。

白白議和,是不可能的。進貢,只有繼續進貢。

跟鮮卑人談再多的道義都沒有用,他們揮刀南下,要的只有更多的錢兩,所幸,吳君翊現在給得起他們錢糧。

張玨剛聽到這個消息時還在擔心年輕氣盛的帝王會拉不下臉,可是看到吳君翊雖然面色陰沈,卻毫不含糊地說著議和,他心裏也松快了一些。

但是不戰而降也不可能,不能割地,這是吳君翊的底線,也不能傷了士氣,不讓鮮卑人吃點苦頭,他們定然會獅子大開口。打,還是要打的,怎麽打,就是個問題了。

輿地圖早就鋪開,君臣神情凝重地圍坐一起,指指點點。西鮮卑那邊還好說,畢竟有地勢天險,當務之急,還是東鮮卑這邊。

鄧先他們與吳君翊判斷相似,幾人擬定了北方增援,張玨自請前往,吳君翊點頭。調兵遣將張玨比他們更了解,至於後續補給,自然有周曠張芹他們操心,幾人匆匆定下章程,吳君翊發下旨意。

可惜前線軍情瞬息萬變,他們根據一天前送來的情報,做出再準確的判斷,也只能祈求這一路上沒有變故發生,祈求天佑大齊。

龍州城外,火光沖天。

“大人!鮮卑攻城了!”轟隆隆的馬蹄聲中,傳令官不得不大聲呼喊。

沈榮亦是奮力喊道:“我知道!許大人怎麽吩咐的!”

龍州知州許洪賢,與沈榮一向交好。他二人負責管理龍州軍民,如今大敵當前,責無旁貸。

傳令官噗通一聲跪倒了,沈榮一顆心猛然沈入谷底。“許大人,許大人在城頭指揮時,中了毒箭,已經,已經!”

沈榮恍惚地踉蹌一下,坐在椅子上。

許洪賢是個讀書人,和沈榮的大哥很像。沈榮初來乍到,他陪著沈榮游覽龍州古勝,還以許昌侯的封號打趣,“龍州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不知我若殉職,沈兄能否為我爭取個許昌伯的封號啊?”

“扶我起來!”沈榮大吼。

他早已穿戴好盔甲,那重量,他一時負擔不起。傳令官不敢說話,上前攙扶。沈瑜站起身,不發一語,笨拙地抽出佩刀,用力一揮,也有幾分氣勢。“隨我,登城!”

可他的副將卻猛然攔住他,“大人身份貴重,還請不要以身涉險!”

他們都知道,這位大人不是一般通判,他有爵位,有親王女婿。親王,那可是這群人這輩子都見不到的大人物。若是這位大人出了什麽事,他們還能活著回去?

“夫人還在州衙……”他們都知道,沈侯爺對侯夫人一向敬重有加,這會,也一定不願意丟下她。

“龍州到了這個地步,許大人已經殉城,我身為通判,全城的百姓都指著我保護,豈能只顧保全自己?都隨我登城樓!”許昌侯沈榮發出了這輩子最威風的一聲怒吼。

沒有人置喙,士卒只能護衛左右,陪著這位親手殺雞都不曾的侯爺登城樓。

越走到高處,越看得清楚,城外黑壓壓一片,仿佛沒有盡頭的騎兵。“龍州天險,他們究竟是怎麽越過的!?”沈榮喃喃。

沒有人回答他。所有衛兵都在彎弓搭箭,或是揮刀砍人。鮮血橫飛,現在,沈榮只能慶幸自己在出發前,侄子曾叫人指點過他些末武功,雖然現在看來,也並沒有什麽樣,沈榮的手在發抖,他只能用力把刀握緊一些。

通判大人親自登城,在知州剛剛殉城之下,給士兵帶來的鼓舞,也能說聊勝於無。但他若不來,士氣也許會直接跌落,

忠君盡職,侄子囑咐的話他記在心裏,可這忠臣,還真不是誰都能做的。沈榮苦笑,許兄啊,這許昌侯的封號,你比我值得多了。

前半生是埋頭苦讀、屢試不第的書生,後半生是養尊處優、虛度光陰的侯爺。沈榮笨拙地揮刀,嘗試閃躲箭雨。

“侯爺小心!”一聲怒吼,沈榮被撞到一邊,面前的傳令官已經倒下了。是一個鮮卑人!他登城了!那人獰笑著,從傳令官身上拔出彎刀,沈榮心一橫,一刀揮上前。

當!

刀刃撞擊,力道大的沈榮險些握不住,但他成功了,旁邊的兵卒已經一刀割下那鮮卑人頭顱,鮮血噴了沈榮一身。

如果今日還能回去……

沈榮站起身,麻木地把刀上的血往鮮卑人衣服上一蹭,開始尋找下一個目標。

如果他還活著……

沈榮砍傷了一個登城人的肩膀,但他的左臂也一陣劇痛。他仍然強撐著,不肯松刀,直至把那個獰笑的人摔下去。

“大人,火球!火球!陛下曾派人送來的!”一個吏員甩著身上的血,沖著沈榮喊著。沈榮一時,竟沒有意識到他在說話。腦海中的喧囂太過響亮,甚至超過了刀劍碰撞與鮮卑人的嘶吼。

在那個吏員手舞足蹈地連喊了幾遍後,沈榮終於聽懂了。“蒺藜火球!就在衙門裏!快去取來!”

不用沈榮多說,早有人去拿了。火球送到時,來人再三叮囑此物十分兇險,不可輕易動用,所以許洪賢命人嚴加看管,後來誰也沒再想起這事。

如今,他們也只能依靠這根救命稻草了。

“大人!火球來了!”

“把炮車上的石頭換下來!”

士兵扯著繩索,把皮套上的石塊解下,這個關口,鮮卑人往上的速度似乎又加快了,連沈榮都不得不一邊殺敵,一邊催促:“快!快快!”

火球被點燃了,士卒玩命拖曳繩索,將火球拋出,接著,隨著多聲驚呼,眾人都看到一道鮮紅的曲線,接著是若幹聲慘叫。

“繼續!繼續!不要停!”

沈榮精神大振,命人點火放箭,剛剛勢如破竹的鮮卑人猛然受挫,節節敗退。

那蒺藜火球爆炸時,噴出的不止傷人的鐵器,還有□□,專攻那些鮮卑人的眼睛、耳朵。他們在半空中失明,只能絕望墜落。

火球拋的更遠,更是炸傷了鮮卑騎兵的坐騎。

不知持續了多久,城下死傷的鮮卑人越來越多,眼看大勢已去,鮮卑人迅速撤下,潮水一般退去。

“大人,鮮卑退兵了!”

城頭的士兵東倒西歪,沈榮也站不住,被幾個護衛駕住。

“不要放松!”沈榮的視野已經有些模糊了,可他仍然緊繃神經,“將城中青壯編入守城軍,訓練揮刀射箭,召集各縣義兵,請城中醫館為傷員診治……”

他的意識也漸漸模糊,連話都快說不出,還是掙紮著繼續道:“不要追擊,小心有詐……增加夜晚巡防次數,鮮卑退兵,最可能往松州去,快給松州送信,給……朝廷去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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