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第 82 章

關燈
實錄主要取材自檔冊、起居註等,如實記錄建寧帝在位期間的各種大事小事。史料,求的就是一個真實,連皇帝都不能過目的起居註就是一個象征。舍人自然也沒有心存討好的意思,寫的還是客官的。可這實錄便不得不要皇帝親自過目了。

吳君翊為了建寧帝謚號與百官爭辯的畫面還在眼前。翰林院的學士們,還沒有禦史言官敢說話呢,就算是重清譽那也是要能得皇帝重用的,一句話說不對,讓你在翰林院養望一輩子,有苦都沒處說去!

吳君翊一聲令下,他們便迅速修訂文稿,刪改了那些看起來過火的言論和不得體的行為舉止,就連不便刪減的大事,像是宣慶之盟,都用了更含蓄婉轉的筆法,寫的仿佛建寧帝大勝鮮卑後大發善心,才與他們議和的。至於盟約內容,就更加閃爍其詞了。

沈瑜是眼看著他們刪改的文稿。他心裏自然是不甘心的。他最愛讀史書,也最看不得這樣的改動。可他也清楚,他如今只是一個年資頗淺的新人,說句不好聽的,他在這兒只不過是可以來蹭功的,實在沒什麽說話的權利。

於是在翰林院執掌學士的默許下,修訂好的實錄再次被送上,這次吳君翊很快就批了下來,勒令由字寫得好的侍書謄抄造冊,藏於文淵閣等處。

實錄修成,所有參與的人等一並升官,沈瑜這樣功勞不顯的,也升了兩級,升任秘書丞,又加了個朝奉大夫的散官。往後說出去,也是六品官員了。

可沈瑜心裏留下一個疙瘩,連升官都不比別人那樣喜氣洋洋。

這樣的情緒墜在心裏,他去文華殿時都有些不對勁。吳君翊原本還在跟他說笑,打趣要他犒勞自己,“怎麽樣,升官了,不好好請我一頓,說不過去吧?”

但是等看清了沈瑜的神色,吳君翊便慌了神,“伯瑾,這是怎麽了?”

沈瑜左右打量了一下,有他在的時候,李起總是乖覺地把伺候的下人趕走,只留他一個在殿內或是殿外等候吩咐。沈瑜下定決心,便開口道:“這次修實錄的事,其實……”

如今勸說能讓吳君翊聽進去的,恐怕就只有他一個了。

沈瑜是這麽想的,可他的話還沒說完呢,就聽到吳君翊說:“伯瑾,我不想說這個。”

吳君翊也沒拉下臉,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只是深色淡了一些。沈瑜便知道,多餘的話不必說了。

吳君翊是一國之君,能接受別人的勸諫,是他虛懷若谷,可他不想聽,一意孤行地做了決定,誰也不能說什麽。

沈瑜無聲地嘆息,把話都咽了下去。文華殿裏一時有些僵持。

“我前兒答應了魏王,要教他騎馬。只是宮裏場地有限,十分局促,也沒法跑馬跑個盡興。不如等到入秋涼快些,去山林狩獵,也帶你去見識見識。”似乎是為了緩和氣氛,吳君翊便笑著說起了一件事。

可是他這話又牽扯到沈瑜的另一樁心事。“你覺得,魏王……”

“兄終弟及,不是天經地義麽?”吳君翊就這麽理直氣壯地回答,儼然已經將魏王當成了自己的繼承人,篤定不會再成親生子。

“習之,你,真的不想成親麽?”沈瑜微微囁嚅,還是問出了口。

自古皇帝都是後宮三千佳麗,三宮六院七十二妃,都算儉省的。縱是有斷袖分桃的前例,也沒見過誰為了一個男子就不立後納妃的。尋常人家尚且有為了綿延後嗣納妾的,何況是天家呢?

吳君翊如今剛和他好,正是在新鮮頭上,最最情深義重的時候,許下什麽誓言,也許是一時腦熱,過了後悔了,或是到無可挽回的時候,覺得他膩味了,那時候再大吵一架,重新選人,何必鬧得那麽不痛快呢?

再說當真不立後娶妃,朝臣們能同意嗎?就是吳君翊咬死了,那魏王身後早有些人蠢蠢欲動,吳君翊又只比魏王年長十餘歲,等到魏王年長力壯,甚或是二人離了心的時候……豈有不後悔的?

沈瑜當然也不想別人看見吳君翊的另一面。可他又清楚帝王的本分,不得已為之。他覺得他說的是人之常情,吳君翊卻覺得他是撒嬌,當即拉著他信誓旦旦說道;“你還信不過我麽?別人不知道我是什麽人,你不清楚?”

“魏王的母妃倒是個安分的,等他大一點了,我就把他接過來,親手教導,等他成年了,大齊也……平定了,政務俱可交與他。我便長長久久守著你了。”

吳君翊說起這些時,眉眼間的笑意如此鮮活,仿佛那一幕已經近在咫尺了似的。沈瑜也跟著想了一會,但是這麽想象,就已經讓人期待不已,若是真有那麽一天,他該多高興呢?

可惜,沈瑜只是意動,回過神來,卻仍是忍著些許的酸澀,再三問到:“習之,這話只同我說說,也就罷了,別當真,你……你是一國之君,豈有空懸後宮的呢?”

他是不愛女色,又與吳君翊有了這段緣分,篤定了這輩子都獻與大齊,早沒有心思分給別人了。左右爹娘也不催他,大不了日後過繼一個侄子,可吳君翊,吳君翊,和他是不一樣的。

聽完這話裏話外的意思,吳君翊終於露出了堪稱冷淡的神色。他賭氣地站起身,把袍袖一甩,嘴裏說道:“當然,你若想成親,也是人之常情,我不會攔你。”

他那麽傲氣,怎麽會甘心心愛的人拱手相讓?可正因為驕傲,他才更不能忍受自己禁止沈瑜成親,把沈瑜圈在自己身邊。那他成什麽人了?

沈瑜竟然是這麽想他的,這件事,比沈瑜要娶妻還讓他難受。

伯瑾……想娶妻,就娶吧!但自己就是不選秀了,他要讓伯瑾看看,自己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吳君翊平日也是穩重的人,只是牽扯到沈瑜,他又是頭一回經歷這樣的情感,難免心裏會有些大起大落,行事也亂了章法。

好在沈瑜也是少年心性,聽到這兒猛然上前一步,扯住他的袖子——這可是大失禮了,吳君翊表面不顯,心裏的氣猛然消散了。

“怎麽,當真要我短袖給你看?”他故意冷冰冰地問道。

“誰要你的袖子?”沈瑜無可奈何地嘆道。他把吳君翊扳過來,正面對著自己,才說:“習之,我從未有辜負你的心思,只是這樣對你不公平,你是皇帝,天下要擺在最重要的位置。”

他苦口婆心地再說起這話,吳君翊心裏也激不起一點水花了。“天下人難道還非得我立後,才能生活麽?只要過得好,百姓才不管是哪個皇帝呢,我只要好好教導魏王就夠了,你呢,好好輔佐我就夠了,別的,都不用操心的。”

他能說出這番話,已是極大的不易。畢竟恐怕沒有哪個帝王是不想得百姓愛戴的。沈瑜看他鐵了心,也不忍再勸,只是握著他的手,緊了緊,又松開,一把抱住了他。

“再說了,我要真立後,那才是對你不公平呢。”吳君翊靠在沈瑜肩頭,小聲嘀咕道。

沈瑜不由把他抱得更緊。

兩人貼在一處,夏日衣服穿得有點薄,吳君翊很快就有了反應。沈瑜主動摟著他的脖子親上去,吳君翊當時就忍不住,拉著沈瑜往軟榻上一趟,狠狠親了回去。

兩人氣喘籲籲,躺在那兒,均是汗津津的。可惜吳君翊還是沒有下手,最後一步,總是最難的,何況,他還沒有除孝,按說不該做那些事的。

沈瑜卻是眼睛半瞇半張,嘴裏詢問似的喊道:“習之?”

吳君翊一邊起身去沐浴兼瀉火,一面恨恨地想,等他除孝之後,饒不了這家夥。

十月份,秋天快過完的時候,吳君翊終於除孝了。

二十七天的孝期,吳君翊足足守夠二十七個月,不管是對他有沒有意見的人,都要讚他一聲純孝。而那些切切實實受他恩惠的百姓,更是齊聲歌頌。

帝王除孝也算一件大事,吳君翊最後穿白衣入奉先殿跪拜父皇後,便返回換上新制的玄色龍袍,戴金冠,命禦膳房傳膳。

他終於能開葷,禦膳房更是竭盡全力地討他歡心,什麽燒鹿筋、烤牛肉、嫩嫩的豬肋、東坡肉,還有一個燒得爛爛的豬頭。

這麽多菜裏,沈瑜就註意到兩樣,一樣是依舊不見一道菜有魚肉的,第二樣就是一碗蓮子羹。

“這是禦花園的蓮子采下來做的。”見他盯著看,吳君翊特地解釋,“還不是為了某人一句話,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可惜了那些殘荷。”

沈瑜嗔了他一眼,“那我可得好好嘗嘗了。”

那湯甜絲絲的,桂圓蓮子軟爛,絲毫沒有苦味,沈瑜勉強喝了一小碗,便道:“好東西也不宜貪嘴,我看這些便夠了。”

左右四下沒人,他便直接問吳君翊:“陛下是有什麽避諱,不能吃魚肉?”

按說年宴上,必得有魚才行。

吳君翊猶豫了一下,便小聲答道:“你忘了?當時你餵我那塊生魚肉……往後我就再沒吃過魚了。”何止沒吃過,光是想想那滋味,他都要反胃惡心一會。

沈瑜也楞了一下,沒想到當時那一舉動影響這麽大。他充滿歉意地舀了一碗蓮子羹,親手遞到吳君翊面前,“那還真是抱歉,給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吳君翊原本想說沒事,聽了這話,卻不再言語,而是笑著放筷。“既如此,那就勞動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