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第 77 章

關燈
寒食節,最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擔酒上墳,以盡思時之敬。

沈家人按照往日在故鄉的習俗,取柳條插門,驅惡辟邪,做“子推燕”和稠湯。

沈瑜還收到了宮裏賜下的新火。《周禮·夏官》有雲:“掌行火之政令,四時變國火,以救時疾。”故宮中每年清明都會取榆柳之火賜近臣。賜新火本應僅限於輔臣、外戚、將軍、樞密直學士和各部尚書等人,沈瑜卻又無端受此厚恩。

他已經不再去憂愁煩惱,只是想著自己該如何報答這份深情。

沈和擇良辰帶闔家出游,他們要回鄉祭掃墳墓,同時踏青。

沈琳的先生丁儀家在外地,不能回鄉掃墓,也與友人相約登山祭祀,便放了沈琳的假。沈琳終於喘了口氣,一路上緊貼著哥哥,向著窗外張望。他離開鄉裏時還太小,什麽都不記得,所以看什麽都覺得新鮮。

“琳郎,坐好,別栽下去了。”沈瑜把弟弟拉到自己身邊。語氣是嗔怪的,但看著這與自己相似的眉眼時,他的眼底總是滿滿的暖意。

看著沈琳這麽一天天長大,就好像看見另一個自己也被圓滿了,沒有了遺憾似的。

他們離開鄉裏也不過一兩年,因祖墳在原籍,這裏只葬著沈穆一人。不過沈和把周邊的田地都買下了,留作沈家的祖墳和祭田,還請住在田莊的人看管。

正因如此,看到郁郁蒼蒼的一片綠,和清理的整整齊齊的石階路,他們也不甚驚訝,倒是沈和點點頭,說道:“難為他們了,並未因主人不在玩忽職守。”

他們先到莊子上歇腳,然後準備好三牲酒禮,才到墓地上祭掃。

一進墓地,沈瑜就看出不對來,這裏好似全部修整過,青白石磚鋪好神道,修建了碑亭,重立墓表。而墳塋平滑,紅土填的平平整整,絲毫沒有雜草。

先考沈大人諱穆幾個字映入眼簾。墓碑也洗過,字跡清晰,清白厚實,幽深遠澈。

沈和半信半疑看向莊上看守的人,剛想問是怎麽一回事,那人卻不敢居功,立刻答道:“老爺,這都是官府下令修的。官府的老爺說咱家老太爺是先帝旌表的義民,不可怠慢,須得按例重修墳墓。咱們一直在旁邊盯著,活幹得又快又漂亮。”

“想必是你考取狀元,本縣的大人才想到給咱們修墓。”沈和嘆道。他對於人情冷暖見的多了,心裏也愈發失望,更沒什麽欣喜之情。

沈瑜想得卻更多,他中第後專程回鄉祭掃,那時也並未有這樣的風光場景。何況他之前跟父親在此處守墓,知道的人並不多,即便是攀附,也該是他戶籍所在的那位知縣來巴結才對。

想來想去,這其中,說不定有吳君翊影子。

只是,吳君翊真會關心到這麽細致的地方嗎?沈瑜也不敢確定,只是飄忽地想了想。

他的手貼在冰涼細膩的青白石上,沈和已經點燃清香,三拜後將香與祭品一同供在墳場。接著他又親自把那塊幹幹凈凈的墓碑又仔細擦了擦,擦得光光亮亮。

沈瑜跪在墳前,點燃紙錢,默默告訴祖父自己已經入仕,琳郎也已經開蒙讀書了。至於琦郎……琦郎在國子監,能照看他也會盡力照拂一二。玥娘也產下一子,與楚王琴瑟和鳴。

他不知道,曾經對楚王恨之入骨的祖父看到如今楚王與陛下君臣相得,是否會改觀,還是因為玥娘嫁入王府氣憤不已。他跪在地上的腿微微顫抖,眼裏也有些酸。

沈琳對祖父印象不深,還是一團孩子氣。看到沈瑜跪在地上遲遲不起,他主動跑上前來,用力拉哥哥,沈瑜笑了笑,牽著他站起來。

祭祀結束後,一家人一同往莊子上走,沈和隨口問起鄉裏人去年的收成,沒想到莊人十分興奮地說道:“托陛下的福,去歲縣老爺專程派人來送種子,還發新農具,叫大家按樣子打。當初還有人說閑話,後來看,用起來省許多力氣,去年大豐收,如今各個要為陛下念經吃齋,祈求保佑呢!”

莊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沈和微微皺眉,不發一語,沈瑜卻發自內心的一陣欣喜。

不光是為了引證了自己的努力有收獲,這點他早就知道了,也是為了這話語裏潛移默化的忠誠。這本就是吳君翊該得的。

沈瑜在農莊住了幾日,平時與父親飲酒作詩,或是尋訪農人,或是與弟弟追逐打鬧、鬥百草,自有一番野趣。

不過,假期有限,他們也不得不打道回府。最依依不舍的,就屬沈琳了。他想起家中先生布置的作業還沒做,就對回家這件事產生了難以言表的恐懼。

可惜最疼他的哥哥在這件事上也不好說話,更別提一貫嚴厲的父親。母親倒是最最和氣,可惜她什麽都只信沈瑜的。沈琳只能怏怏不樂地憋著嘴,坐在馬車裏看著離家越來越近。

沈瑜回家不久,卻聽聞一樁大事:吳君翊生病了。

原來吳君翊為提高武人地位,特意要親自前往武學授課,他屬意周曠,專程作文記之。

陳鴻鵬畫了不少心思,不小的一個武學被他整頓的井井有條。雖然他不是名義上的主官,但大家心知肚明,陛下對他的看重。

這裏的學生也有一百來號人了,除了父母主動送來的,還有不少是衛兵巡邏撿來的,符合要求的棄兒。這些孩子如今都從紮馬步、打拳這些最基礎的開始學起,強身健體。

吳君翊轉了幾圈,看孩子們勢頭很好,心中歡喜,便應承教他們騎馬射箭。他自己的坐騎性子烈,怕驚了孩子,就讓教官牽一匹馬過來。

誰知那教官平日只教習拳法,不懂行,信手牽了一匹馬來。這馬有一癖性,便是奔跑時慣以馬尾繞韁繩且用力壓低。吳君翊上馬疾馳時,坐騎突然癖性發作,吳君翊用力一扯韁繩,那馬卻驟然受驚,將他摔落。

當時場面異常混亂,武學上上下下,跪倒一片,近臣則沖到前面,哭嚎的哭嚎,叫太醫的叫太醫。

吳君翊雖然摔懵了一下,但很快便因為刺痛蘇醒。他趁著意識清醒,招人詢問這馬是否有問題。

負責飼養馬的人戰戰兢兢,如實回稟,吳君翊皺眉問道:“既然如此,它遲早會傷到學生,為何一直留著?”

“京中馬匹有限,還要先緊著軍需,這馬是教官的坐騎,熟知其癖性,尚可勉強駕馭。臣罪該萬死,請陛下降罪!”

吳君翊疼得眼前時不時一片黑,但聽著這番話,還是覺得心口揪痛:說到底,不過因為大齊不產馬。他叫人放了教官與餵馬的人,這匹馬卻不能留,宰殺讓學生飽腹一頓。一臺軟輿被送回宮中後,他又吩咐人悄悄喚太醫前來醫治,對外只說自己著涼微恙。

他不光是為了安定朝野上下,防止局勢生變,也是為了保住陳鴻鵬,保住武學。

即便他有心寬恕,若是因此,落下病根,亦或是……有個萬一,這武學上上下下,都保不住腦袋,他在移風易俗這方面做的所有努力,也都白費了。

沈瑜不知這些內情,只從同僚聽說皇帝身染微恙。但想到吳君翊一直以來的優待,便覺得內心過意不去。回宮中那日,他還是忍不住,趁著閑時,走到乾清宮前。

“來者何人?”乾清宮前重重防禦,但在小太監看見來人後瞬間放松了。“沈大人,有何貴幹?”

“我欲求見陛下,可否代為通傳?”沈瑜問道。

小太監略一猶豫,便立刻點頭。他還記得李公公說過的,如今朝廷裏最不能開罪的,就是這位沈大人了。“沈大人稍等,容奴才入內通傳。”

沈瑜只等了片刻,便看見李起出來了。“沈大人怎麽來了?”

李起的眼圈紅著,眼袋烏黑,臉色蒼白,一副受苦的模樣,好似生病的不是皇帝,而是他一樣。沈瑜看著,突然起了疑心。

“聽聞陛下身染微恙,臣欲前來探望。”他收斂心思,正色答道。

沒想到,李起卻說:“沈大人有這份心便好,陛下如今不想見人,沈大人請回吧。”

這還是第一次,沈瑜在吳君翊這裏,吃了閉門羹。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瑜愈發堅定了自己的判斷。“李公公,我不會驚擾陛下,只想看一眼。您實話實說,陛下病情如何?”

“沈大人請放心,陛下並無大礙。”李起重覆著吳君翊交代的話,心裏卻緊巴巴的,說出來的話也是幹巴巴的。

“李公公,您在陛前伺候,自然之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我再請問您,陛下病情如何?”沈瑜加重了語氣,又問了一遍。

這次,李起咬牙道:“沈大人,請進來吧。”

沈瑜毫不猶豫地擡腳邁進宮殿。

不料,一進門,李起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掉個不停,他拿著手帕抹淚,悲愴地說:“沈大人,陛下去武學時,從那馬上摔下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各位元宵節快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