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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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瑜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他感覺不到詫異,悲傷,或是什麽情感了,腦子裏什麽都沒有,就像是溺水之人,無法呼吸一樣,難以思考。

那短短的一瞬間,他的靈魂好像從軀殼中逃了出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自己。接著,他聽到有人在呼喚他:伯瑾!伯瑾!

是吳君翊,吳君翊還在等著他!

沈瑜才終於掙脫這束縛,腦子也能動了,只是身體還是僵硬的。

他聽見自己說話,好像聽別人的聲音一樣陌生,那聲線竟然還如此平穩。沈瑜聽到自己問:“陛下如今怎樣了?”

墮馬可不是小事,骨折,癱瘓,甚至……可能會死。如今傳出來只是身染微恙,可乾清宮被重重包圍,如臨大敵,難道,難道已經……

吳君翊還沒有子嗣,一旦有個萬一,繼位的只有魏王,可魏王還是個乳臭未幹的孩子,若他繼位,最好的結果就是親王代政。如今楚王正值壯年,但大權旁落,未知將來如何,最糟糕的,就是丞相……

不,不,不!不可能!別想了!

他越是煩躁地阻止自己,越是不依不饒地想著:你看李起的表現,還猜不出情況如何嗎?別天真了,你難道沒有學過騎馬,不知道有多危險麽?即使吳君翊還活著,也可能落下病根。若是成了廢人,難道不比讓他死了更難受嗎?

他若離開了,你會後悔嗎?

李起仍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說道:“太醫說,陛下洪福齊天,差一點就……如今只能將養著,還不知道今後會如何。”

他深吸一口氣,草草抹了抹眼睛,輕聲道:“奴才失禮了,沈大人,請跟奴才過來吧。”

他不知道,就他那句話說出口,沈瑜的心中是何等大起大落。

從正殿到吳君翊休息的地方,短短幾步,沈瑜卻覺得自己走過了千山萬水,恨不得吳君翊立刻出現在他面前。

然而當真近在咫尺時,他卻又遲疑了。

龍榻之上,吳君翊斜倚著軟枕靠著,身上只穿了件繡著暗紋的白色裏衣,斜斜搭著被子,手裏握著一本奏折。他的臉色白的出奇,嘴唇也毫無血色,看起來真像是大病一場。

“陛下,沈大人來看您了。”李起驚醒了專心致志的帝王,又給沈瑜遞了個眼神,示意他上前行禮,可沈瑜卻像腳底生了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你……你這是怎麽了?”吳君翊放下奏折,輕聲問。他面對沈瑜一向和氣,這次卻罕見的毫無笑容,甚至微微皺起眉。

沈瑜靠近兩步,正要下拜,吳君翊猛然往前動了動,李起趕緊上去扶住沈瑜,把他拉到床邊,又給吳君翊蓋好被子,苦口婆心地勸道:“陛下,禦醫吩咐過,傷愈前不可亂動。”

吳君翊沒理他,而是伸手,輕輕摸了一下沈瑜的臉頰,再次問道;“你怎麽了?”

沈瑜也伸手一摸,才發現臉上都是水,不知何時,已經視線模糊,淚流滿面。

“臣……”他一張嘴,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也沙啞的不行。“臣……”

話說不出口,也說不下去。吳君翊還活著,還在他身邊,神志清醒,只是不知這腿如何,不管怎樣,他還真真切切,在同自己說話。

光是想到這些,熱淚就無聲地湧出眼眶。他無法形容這種失而覆得的感覺,只覺得,哪怕吳君翊打定主意一輩子糾纏著他,他也認了。

“李起,你跟伯瑾說了什麽?”吳君翊拉下臉,冷冷地問。

李起雙膝跪地,匆匆答道:“奴才只是告訴沈大人,您是從馬上摔下去,才……”李起話說到一半,就被吳君翊一聲怒斥打斷了:“擅自主張!”

李起立刻膝行向前,磕頭如搗蒜。他的確是擅自主張,而且未經通傳,就將大臣帶進乾清宮,放在其他任何一個時候這都是死無葬身之處的大罪,但他如今想搏一搏,“奴才不敢狡辯,只是看見沈大人在乾清宮外徘徊,要看望您,被追問不得已,才說的!”

吳君翊果然沈默了。

沈瑜沒有辯解,算是背下來這個罪名。接著吳君翊沖李起一擺手,李起便麻利地爬起來,滾到殿外等候吩咐。

“朕沒事,只是骨折而已,禦醫說專心休養,一兩個月,就能起身了。”吳君翊試圖輕描淡寫地解釋一下,可惜他的語氣並不那麽自然。

吳君翊自嘲地扯扯嘴角,自暴自棄地說:“何況,朕真有個萬一,你也不必擔心,不管是皇叔還是魏王繼位後,照樣會重用你。”

“陛下!”沈瑜猛然提起聲音,打斷了他。“陛下說的都是什麽話!”

這大概是他們認識以來,沈瑜說過的最嚴厲,最接近於呵斥的一句話。當話音落第,兩人齊齊安靜下來。

“伯瑾。”吳君翊小聲地說,他心裏突然湧起一股不可思議的期盼,那些微的希望在心中熊熊燃燒,攻城掠地。吳君翊努力控制著自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瑜,“你為什麽會來看我?你剛剛,為什麽哭?”

沈瑜沒有回答。就在剛剛那短短的一會,他已經體驗過太多從未有過的感情。那種悲傷不是單純的,臣子對帝王的緬懷。

那種害怕失去的感覺,讓他不得不承認,吳君翊在他心中的分量,遠比想象中要重。尤其是發現失而覆得之後他的想法,其實已經,已經……

“為什麽,伯瑾?”吳君翊溫柔地問。

……已經認輸了。

“因為我怕失去你。”沈瑜小聲地說。

吳君翊的心裏掀起驚濤駭浪,這個人不知道他簡簡單單的幾個字,究竟激起了多大的浪花。他只用三言兩語,自己就已經棄甲投戈。

他忍住激動,小心地,試探地伸出手,直到他碰到另外一只手,比他涼一些,粗糙一些,但是又格外纖細修長,那是他已經熟悉的一只手。

沈瑜沒有抗拒,吳君翊再也忍不住狂喜,緊緊握住那只手。

沈瑜別過臉,耳根有點紅,他想了半天,突然說道:“玥娘嫁給了楚王,你……你這是亂了輩分。”

吳君翊險些笑出了聲,他想,他大概再也找不到比眼前這個還要可愛的人了。當然,他也無需去找。“亂就亂吧,橫豎你點頭了。”

“我哪裏點頭了?”沈瑜嘴硬地分辨道。

吳君翊並不打算占口頭便宜,他把沈瑜拉得更近些,“你坐下,咱們坐著說會話。”

其實,寢宮裏不是沒有椅子。只不過吳君翊絲毫沒有松手的意思。這次,不用猜,沈瑜也知道,在他之前,估計沒人會像他這樣公然坐在龍床之上了。

難得有這樣兩人獨處說說話的機會,吳君翊不想提起朝政,便問道:“你還記不記得那一年,咱倆睡在一起,我睡不著,你也是牽著我哄我睡的。”

實際上吳君翊每天趕路累得不行,恨不得倒頭就睡。沈瑜眨眨眼,倒是想起另一樁事:“你當時不是第一次穿粗布衣服,身上磨破了麽,我給你上藥時,沒有工具,其實是把草藥嚼碎了塗上去的。”

他本指望吳君翊聽到這句話會大吃一驚,面如菜色。誰知對方依舊笑著看向他,溫柔到讓人沈溺。“那時我還小,什麽都不懂多虧有你在。”

沈瑜佯裝無事,只是臉上的溫度又升高了一些。吳君翊看在眼裏,心裏竊喜,仍然不動聲色。

沈瑜平生還從沒有這樣窘迫的時候,然而又不僅僅是窘迫,當他被那雙手握緊,當他每每與含笑的吳君翊對視時,他的心裏,同樣有一股喜悅的暖流,流遍四肢。

他們聊起從前,或是成長中的趣事,偶爾沈默對視,靜靜分享此刻的安寧。就這樣不知做了多久,沈瑜覺得,起碼有半個時辰了,他又想起郭逸曾向自己描述的,吳君翊的生活,終於不安地動了一下。

“你該休息了。我也得走了。學士肯定在找我了。”

“急什麽。”吳君翊並未松手,“最近不用曬書,實錄也快修成了,哪裏需要你去忙了。”

沈瑜被他孩子氣的舉動氣到了,“武英殿輪值……”

“叫他們忙去吧。”吳君翊繼續耍賴。

沈瑜又用另一只手推了一下他的胳膊,“我是有時間陪你,可你總要休息的。禦醫也說了,要你靜養。”

“你不在,我也一樣休息不成。”吳君翊皺了皺鼻子,晃著沈瑜的手小聲撒嬌:“你留下陪著我行不行?你要覺得浪費時間,就給我念念奏折吧。”

沈瑜用右手拿起放在一邊的奏折——還好吳君翊握住的是左手。“陛下,您這麽牽著我,就沒法寫字了。”他不得不出聲提醒。

吳君翊想了一會,右手拿筆,左手就夠不著沈瑜了,而且這個姿勢,有點太別扭。他懊惱地嘆了口氣,松開手之前,還報覆性地緊緊捏了一下對方。接著,他才拿起筆,“早知如此,當日我就該學學左右開弓的。”

他的父皇極善書畫,左右手能同書,吳君翊一直不明白有什麽用,可現在,他有點後悔沒好好請教一下。

沈瑜終於開始念了。他吐字清晰,冗雜的奏章被他讀出來都顯得格外悅耳。

平時李起也會念奏折,但,就是不一樣的。吳君翊左手撐著頭看了一眼對方,才提筆寫字。

李起小心翼翼地給兩人端上茶水和藥湯。現在他可以肯定,自己賭贏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坐車返校,請一天假,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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