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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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冰?”沈瑜倒吸一口氣。這個答案實在出乎他的預料。

“正是。”李起見他不信,立刻叫身後的侍衛上前,放下手裏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李起親自掀開一角給他看,果然是晶瑩剔透的一大塊冰,看上去足有十斤重。“眼看就要入伏天了,沈大人平日在宮中,可以帶個手爐,放上些碎冰。家裏也用得到。”

“……勞煩公公了。”沈瑜最後,只說出這麽一句話來。

夏日裏的冰,算是奢侈品了。沈家最富足的時候,在北方的老家,也建過冰窖。只是那時他年紀小,受不得涼氣,夏天喝一碗井水涼過的酸梅湯,就是天大的享受了。

而南下後,沈家最多也只能說是衣食無憂,沈瑜也沒有上街買冰的打算。

沒想到,這麽貴重的東西,竟有人送上門來。

還是那個看上去絲毫不像是會考慮這種瑣事的陛下。

沈瑜並不清楚,其實皇帝偶爾也會賜下冰盆,但那也僅限於丞相、太傅、尚書這些朝廷重臣,何況既是是他們,也沒有這樣不到初伏,內侍與侍衛便一同把這麽多冰送到家中的待遇。

李起又殷勤地補充道:“這些冰都是幹凈的,用來加在飲食中消暑,最合適不過。”

沈瑜也不知道自己該露出什麽表情才算合適,他只能又重覆了一遍:“勞煩公公跑一趟,實在過意不去。”

“這沒什麽,咱家也是奉旨辦事。”沈家的仆役沒見過這陣仗,畏畏縮縮不敢上手,被李起一眼別過去,“這冰易化,沈大人家中可有地窖?”

沈瑜點點頭,又說:“不敢勞煩公公,我叫人帶這位侍衛大哥下去吧。”

李起也樂得免去這一趟路程,轉身對侍衛說:“那咱家就不跟著你去了,只是怎麽儲存,有什麽註意事項,你可說清楚。”

“公公您說,我記著就是。”沈瑜說。

“這哪需要您費心,只管交給下人吧。”李起連連擺手。

明宣元年的夏天,的確炙熱無比。

三伏天午後,陽光火辣辣,攪得一貫清凈的文淵閣也不得安寧。

“今年怎麽這麽熱?”校書郎劉彥在滾燙的位置上坐不住,一邊用袖子扇著風,一邊來回踱步,聲音都有躁動不安的味道。

為了保護典籍,文淵閣的值房都在首尾,恰是太陽直曬,最為炎熱的地方。

“算了吧,你這麽走來走去,豈不是更熱了,你看看,你從我身邊過去,都帶著一股熱風。”另一位校書郎吳白坐在位置上拿著折扇打著,一面說著,一面朝劉彥投去嫌棄目光。“去去去,離我遠點。”

直學士姚大人無奈道:“你們呀,若是學士在,少不得說你們幾句,在文淵閣,怎麽能如此疏忽儀態。”

喧嘩中,只有一人安安靜靜地坐著,面前的桌案上擺著本書,已經翻去了大半。他坐姿端正,腰背挺得筆直,額頭沁滿汗珠,看著卻像沒事人一樣。

僅僅是註視著他,便讓人覺得一股清爽之氣撲面而來。

“你看看人家沈狀元,這才是我們讀書人該有的樣子。”姚大人看著沈瑜,讚許地說道。

吳白聽到這話,便住嘴了,可劉彥卻停下腳步,湊到沈瑜面前,笑道:“我看沈狀元也不是不熱,再說了,您倒是看看,人家的茶……”

他話說到一半,自己住嘴了。白瓷杯貼到手上,居然是溫熱的。

“茶,茶怎麽了?”姚大人努努嘴。

專心看書的沈瑜終於被驚動了,“姚大人,劉大人,可是屬下出了什麽差錯?”

“沒什麽。”吳白訕訕地笑了。“伯瑾,你不怕熱?”

沈瑜抿著嘴,搖搖頭,拿手絹擦了擦汗。

他看書看得投入時,的確不覺得熱,這會緩過來,才感到已經出了一身汗。興許這就是所謂心靜自然涼吧。

沈瑜沒有把冰帶到文淵閣,連學士都沒這麽幹,他一待銓選的進士,不宜太過招搖。但他每次回家都能喝一碗雪泡豆兒水解暑,還能吃塊冰瓜,一掃暑氣,無比愜意。

每到這時候,他都會由衷感激吳君翊的體貼。但更多的,還是一份歉疚,對不幸者的愧怍。

沈瑜從來沒有習慣這樣養尊處優的生活。每到有所享受時,他都會想起那些一無所有的人。炎炎夏日,種地的農人,街頭的乞兒……他們又該如何消暑呢?何況眼看也到了豐收的時節,歇是歇不了的。

這樣的愧怍,總會轉化為,沈瑜繼續手頭的工作,繼續充實自己的動力;他希望有一天有能力去改變這些人的生活。

這樣的日子,吳君翊都有些懶得出門,他平日就住在文華殿,上朝、召見大臣都方便。往往是到了快散值時,日光也沒有那麽強烈了,他才會去文淵閣轉一轉,和沈瑜說幾句話。

“謝陛下賜下的冰。”沈瑜夏至後頭一次進宮,面聖時,便不忘補上謝恩。

“這還不夠,你再換個瓷枕,抱著竹夫人,晚上睡覺才清爽些。就文淵閣的值房,哪裏是人呆的地方。”吳君翊卻念念叨叨,大為不滿。

沈瑜不得不勸道:“陛下也是關心則亂了,臣並沒有覺得什麽,何況文淵閣值員眾多,即便是賞賜,也該賜給學士大人。再說,臣等在值房中休憩,比起田地間忙碌的農人,實在稱不上辛苦。”

沈瑜說著這樣大逆不道的話,自己都有些心驚,可吳君翊卻淡淡笑著,“你知道朕是關心就好。”

他寥寥數語,卻叫沈瑜想起自己方才說了什麽,一時結舌,臉也泛起淡淡紅色。

有吳君翊三不五時前來交談,沈瑜的夏天過得更快了。沈家人也難得過上了清涼的一個夏天。

出伏不久,各地都開始農忙。

沈瑜作為一個與農事八竿子打不著的待選進士,整日憂心忡忡,甚至無心讀書。文淵閣學士既納悶又驚奇,常來串門的吳君翊卻心知肚明:

這還是自良種推廣後第一次收成,沈瑜心中的忐忑,自然是難以言喻的。

何況這其中不僅有萬千農人的生計,還有無數因推廣換種,由國庫搭進去的成本。這些即使沒有親眼見到,沈瑜也能想到。

因這緣故,當猛然被吳君翊問起休沐有沒有空時,沈瑜下意識地搖搖頭。

“怎麽,有事?”吳君翊皺眉,不怒自威。

沈瑜這才意識到自己拒絕了皇帝,心虛地喃喃:“臣想去家中的莊子上看看。”

這次吳君翊露出了然的神情。“就猜到你會如此,不必擔心,跟我走一趟吧。”

沈瑜納悶了。但是對方是皇帝,說出了這話,他也只得點頭遵旨。

吳君翊從前做皇子時,去一趟國子監都要由楚王帶著,提心吊膽。現在當了皇帝,微服出宮倒是大膽了許多,還敢捎個大臣一起去了,當然前提是不被言官發現。

還是李起坐在馬車外監督侍衛駕馬,沈瑜和吳君翊一起坐在馬車之中。

沈瑜這段時間與吳君翊重新熟悉起來,也能開一開玩笑,打趣幾句。可是和皇帝並肩而坐這件事還是讓他倍感壓力。

在他第十幾次撇開視線,猶豫著是不是出去和李起擠一擠時,吳君翊說話了:“伯瑾,你可別忘了,我現在不是什麽陛下,只是你的弟弟,習之而已。”

這兩個字,仿佛具有無形的力量,讓沈瑜安定下來。“是……好。”他覷著吳君翊的神情換了個說法,“都聽你的,習之。”

吳君翊露出滿意的笑。

馬車在一處田地附近聽下。這已經到了京郊,沈瑜先跳下車,扶吳君翊下馬。“這是……皇莊?”

“是。我們過來看看收成。”吳君翊笑瞇瞇地握住沈瑜的手,在對方猶疑時拉著他向前一步,好似兩人真的是兄弟一般。

皇莊上除了負責監視的太監,就是從各地選來的,經驗豐富的農人。他們並不識得皇帝,卻認得宮裏的太監。李起說:“陛下派這兩位來檢查今年收成如何,你們好好答!”

被叫來的農人誠惶誠恐地磕頭,被吳君翊叫住了,“不妨事,只需說說,換了種子後,收成怎麽樣?”

他能感到牽著的那只手微微顫抖,於是他不動聲色用右手包住對方的拳頭,安撫地摩挲一下拇指。

“回,回這位大人,今年收成十分好!最多的一畝地產了三石半的莊稼!”那人興奮的嚷嚷,都顧不上害怕了。

沈瑜的臉驟然亮了。吳君翊感到那只拳頭也松開了。他沈穩地說道:“好!陛下定有重賞。”

農人聽說有賞,喜笑顏開。吳君翊叫他們拿來一些新收的稻谷看了看,不欲帶沈瑜去田地間受罪,便叫他們告退。

屋裏只剩兩人,李起悄悄退到門口。

沈瑜在短暫的欣喜後,又陷入另一重擔憂之中:皇莊上的,都是上等田地,而且是農人們精心伺候的,似一般農家的地,還有那些山區的貧瘠土地,能有這麽好的收成嗎?

吳君翊卻好像看透了他內心一般,牽著他的手輕輕一晃。“放心,推廣良種時,你那份說明也跟著發到各州縣了,他們知道該怎麽做的。”

“我相信你,你也該相信自己。”

他的聲音有魅惑人心的力量,他們又離得那麽近,沈瑜覺得自己快要陷在那雙深邃的眼睛裏了。

“而且我知道,你還能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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