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點點頭。“臣很喜歡。”

“喜歡就多吃幾塊，帶回去也沒關系。”吳君翊又靠回椅子上，懶洋洋地說。“下棋費神，今日就先到這兒吧。”

沈瑜又看了看那盒點心，各色的花瓣餅，一塊約兩個拇指大小，細細地攢了一盒，應該是不同的口味。就算是一盒點心，也是陛下的賞賜，他現在應該立刻起身跪謝才對。

可惜賞賜他的那人毫無等他謝恩的覺悟，反而像是很想看看他嘗點心。

沈瑜順從自己的想法，取出其他顏色的，挨個唱了一遍。吳君翊果然露出更加期待的神情。“哪個更好吃？”

“還是龍井酥。”沈瑜誠實地回答。桂花酥香氣太重，綠豆酥太甜膩，板栗酥欠點口感……不排除先入為主的可能，但他的確覺得，還是龍井酥最合他口味。

吳君翊滿意地笑了，更是找到了認同感。“宮裏的點心花樣多，但是吃來吃去都沒什麽意思，我也覺得龍井酥最好。”

沈瑜正不知該如何回答，又聽他隨口問道：“夏至快到了，有什麽打算麽？”

朝廷官員逢夏至有三天假。沈瑜想了想，說：“應該沒什麽事，陪陪家人，消暑，教琳郎讀書。”

沈琳虛歲六歲，已經由沈和親自開蒙。沈瑜平日有時間，都會陪他認字讀書。

吳君翊微微瞇眼，不知在想什麽。

“琳郎……就是我弟弟，建寧二年出生的。”剛說完，沈瑜就隱隱有些覺得自己說了句廢話：其實沒必要介紹琳郎的，他們這些人的身世，吳君翊哪個不知道呢？

吳君翊的確是剛知道。他隱隱羨慕起這個才五六歲的孩子。遇到沈瑜的時候，他也不過是個孩子，可以被照料。可是如今已經不是了。

他……應該變成，可以讓沈瑜依靠的那個人了。

吳君翊這麽想著，從袖中摸出了一個香包，遞了過去。

“喏，端午時就該給你了，可惜你天天和舍人一同來，一同走，朕實在找不到機會。”不知為何，他的聲音似乎有些哀怨。

沈瑜垂眸看向那個香包：是水藍色，繡著流雲紋，透著淡淡清香。他想了一會，並沒有直接伸手接過來。“陛下直接賞賜，或者派公公送來，不就行了？”

“那不成。”吳君翊立刻變了臉色，伸得筆直的胳膊也往回縮了縮。“必須得是我親手給你的才行。”

沈瑜看他孩子氣，無奈地搖搖頭，也伸出手來。吳君翊的手指無意識勾了勾，最後還是安安靜靜等他拿去香包。

“臣謝過陛下賞賜。”沈瑜說，又裝模作樣朝對方作揖。“謝謝陛下的點心，還有香包。”

吳君翊撐著腦袋，嘖嘖舌，不滿地問：“我送你的玉佩，你怎麽都沒帶著？”

“那玉佩珍貴無比，臣自然藏於家中，不敢隨意示人。”沈瑜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在安撫一只炸毛的貓。

可惜對方一點都不領情：“我不管，你先戴上。”

沈瑜剛要說什麽，突然聽到樓梯處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奴才拜見陛下。”是李起。他一見吳君翊，就跪下了，“稟陛下，賈丞相求見。”

“朕這就去。”吳君翊騰一下站起身，一轉眼恢覆到表情嚴肅、不茍言笑的狀態。剛剛孩子氣地撒嬌耍賴的，似乎完全是另一個人了。

沈瑜也跟著站起，躬身相送。

不過在下樓之前，吳君翊又瞥了一眼桌面，溫聲道：“從禦膳房重新拿一盒點心……多要些龍井酥，給沈大人帶回去。”

“臣謝恩。”沈瑜跪下，看著對方的身影遠去。

“沈大人，您快起來吧。”李起招呼道，“奴才得回陛下身邊聽候吩咐，勞煩您在這兒等著，禦膳房自會把點心送來的。”

“這些其實就夠了。”沈瑜指指桌上的點心。李起趕緊搖頭，“陛下的吩咐，奴才豈敢違背？沈大人不必推辭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沈瑜手中的香包，主動告退。

沈瑜獨自一人站在室內，看著手心裏握著的硬硬的香包，只有這個，才能證明剛才那個與他說笑鬧脾氣，一點都不像皇帝的吳君翊真實存在過。

他把香包掛到腰間。

一直到夏至休沐，沈瑜都沒再見過吳君翊。

沈瑜順利地把那套《大典》曬好，重新收好，又幫助校書郎清點書冊無誤，得了一句誇讚後，才正式放假。

“父親，母親，琳郎，我回來了。”沈瑜一進家門，就揚聲打個招呼。

他話音剛落，就見一個小娃娃踉踉蹌蹌跑過來，大紅的衣袍，粉雕玉琢的小臉上蹭的又是灰又是土。沈琳笑瞇瞇看著他，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大哥，今天有沒有帶點心回來？”

沈瑜無奈搖頭，“宮裏的點心豈是天天都有的。”

上次被賞的點心，大多便宜了沈琳。沈琳正長身體，管他好吃不好吃，都囫圇吞棗地往嘴裏塞，吃完了，猶嫌不夠，天天跟他念叨。

沈瑜寵愛弟弟，少不得還要安慰一句：“明日上街給你買，行了吧？”

沈琳點頭，煞有介事地說：“大哥跟我不一樣，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沈瑜被他說得哭笑不得，只能轉移話題：

“琳郎，你的臉怎麽又蹭臟了？是不是又去爬樹了？整天像個小皮猴一樣，瘋出一身汗，小心受涼。”

沈琳正是淘氣的年齡。他從小身強體壯，又不像沈瑜一樣被耳提面命，不敢稍稍放松，所以無憂無慮地長大。在鄉間時他與農戶的孩子們一起玩耍，爬樹掏鳥窩，下河摸螃蟹，什麽都敢幹。

“大哥，你別告訴娘好不好？”一提起這個，沈琳立刻屈服了。“求求你了，娘肯定念叨我好久。”

沈瑜牽著他的小手，無奈地搖頭，“快跟我進屋擦幹凈。”

他叫侍女打了一盆水，親手給沈琳擦臉洗手，重新露出白白凈凈一張小臉：沈琳與他不同，長得更像宋氏，五官輪廓也更柔和一些。

他其實很喜歡沈琳這個樣子：不必為生死掙紮，不必為家族擔憂，每天最大的煩惱是又闖禍被爹娘罵，以及不想念書該怎麽辦。

沈瑜自己沒能度過這樣的童年，只希望弟弟能在自己的庇護下無憂無慮的長大。等他大一點，想要科舉、經商，或是守著家裏的地做個富家翁，都隨他的心意。

等宋氏忙完手裏的活出來時，看到的就是沈瑜教弟弟念書，而沈琳乖乖巧巧地聽著。

第二日，也是夏至正日子，沈瑜果然言出必行，帶沈琳上街玩。

他怕琦郎走丟，一大早就約法三章，專門叫下人趕著馬車出去，到集市上逛逛。

沈琳不像沈瑜出門的機會那麽少，對外面也沒有那麽新奇，他只是在家坐不住而已。所以沈瑜倒也放心讓他跟著自己。

到了鬧市，下了馬車，沈瑜便緊緊牽著沈琳往點心鋪子走，“你想吃什麽？”

沈琳轉轉眼珠，“我能選幾樣？”

“最多三樣，否則娘又要數落我太過溺愛你了。”沈瑜說。

沈琳看著櫃臺中那些香甜的點心，吸溜吸溜鼻子，很是不舍地轉了兩圈，最後指了幾樣。沈瑜粗粗看去，論成色、花樣，自然比宮裏差得遠。

好在小孩子並不會比較，不管是宮裏的，還是外頭買的點心，都一樣吃得很開心。

買完點心，沈瑜又拉著沈琳去買些筆墨。這些都是消耗品，他自己要用，沈琳也要用。可沈琳一見他買這些就不樂意了。“哥！”

沈瑜沒顧上搭理他，他看見一個……分外眼熟的背影。

“琦郎！”他放聲叫道。

那人轉身了，沈瑜連忙追上去，那人也往回奔了幾步，不錯，是沈琦。記憶裏稚嫩的幼童已經變成少年，但輪廓並沒有變。

沈琦的眼中也閃過驚喜，嘴張了張，卻沒有叫出聲。

“琦郎如今在國子監？”驚喜後，便是更多的意外。沈瑜認出了沈琦身上穿的，不甚合身的那監袍。他心底無比震驚，但是他自己也在國子監呆了好幾年，絕不會認錯。

他們都不知道沈泰分家後做了什麽，只知道他出息了，幾次見面，擺譜也越來越明顯。如今看來，當真是出息了，沈琦這般年齡，已經進國子監了。

沈琦的臉色變化莫測。最終，他只是低聲道：“是。”

與沈琦同行的幾人終於湊了過來，一臉不樂意，粗粗打量沈瑜後，見沈琦不大情願的樣子，便唐突地說道：“你是什麽人，敢攔我們的路？”

沈琳意識到不妙，緊握住沈瑜的手。

沈瑜只穿了一條普通的藍袍，看著出身普通人家。

“不……不必如此，他是我哥哥。”沈琦的臉上慌亂一閃而過，他迅速低下頭，輕聲說。

“就是你那個哥哥？”跟隨他來的人顯然也聽說過沈瑜，知道這人是狀元郎，還是朝廷的官員後，就不大好辦了。

“這只是一場誤會罷了。琦郎，你和你同窗們去吧。”沈瑜迅速結束掉尷尬的局面，朝沈琦揮揮手。沈琦躊躇片刻，也微微點頭，便主動轉身離開。

沈瑜看著那個單薄的身影漸漸融入人流，心中百感交集。

“大哥，我們回家吧？”手上被拽了拽，沈琳難得露出善解人意的一面，甚至沒去追問那個與他大哥容貌相仿的少年是誰。

“好。”沈瑜回道。

他沒想到的是，剛回家，就被人找上門。

“沈大人。”李起露出熟練的、親熱的笑容，“奴才奉陛下的命令，給您送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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