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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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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瑜低頭跪著,只聽到上方傳來聲音:

“這有何難?朕昔日居於文華殿,亦常常來於此地,你是新科狀元,銓選期間,自然有資格入文淵閣。只是……你如何生出這樣的念頭?”

那聲音微微停頓,發出疑問時也是溫和的。

沈瑜終於擡起頭,朝吏部的諸位大人投去一瞥。他這麽做,於同年,和這些人有些不給面子了。因此他答道:“臣這些時日常與其他前輩、同年來往,深感資質鄙陋,缺乏經綸。臣嘗聽聞文淵閣插架萬軸,左史右經,遂生此念。”

吳君翊欣然應準,許他入文淵閣讀書,協助校書郎修訂史冊。

楊鋒、陳鴻鵬的表現亦是名列前茅,只是他倆性情各異,一個挑了禮部,一個挑了兵部,其餘進士則按表現,各有分配。

文淵閣面闊六間、上下三層,黑瓦青墻,簡潔素雅。一樓六間,是辦公之所,另有皇帝經筵處,沈瑜也要搬到這裏。二樓、三樓居中大屋,用於藏書。

文淵閣不負其名,果然浩如煙海。校書郎按經、史、子、集的順序把不計其數的典籍收在十餘口櫥中。大櫥前後有門,兩面貯書,亦為可以透風。所有前朝傳下,不管民間是否禁止了的書籍,這裏都有。

六月正是文淵閣曝書的時候,所有文淵閣的官員都忙於按記錄清點書冊,擡出四塊一丈多長的板子,擱在高凳,正對太陽拜訪,將寬面厚本的書放上,兩面翻曬,直到板臺風口涼透,才收起上樓。一櫃書,曬上一天,足夠他忙活。

沈瑜也借這個機會,浸身書海,孜孜不倦地鉆研,每每忘記自己身在何方。有時在日下看書,汗流浹背,樂此不疲。

這天沈瑜正在看書,直到一個影子垂到書上了,他才擡起頭來。“陛下!?”

來人正是一身玄袍,孤身前來的吳君翊。

吳君翊微微擺手,叫他小聲,“不必行禮,朕原在文華殿中議事,心中煩悶,便過來看看。不必興師動眾。”

沈瑜跪到一半被他拉住胳膊,只得無奈地站住,又離他更近些,“陛下是想來看看書?”

“嗯。太陽下看書傷眼,你怎麽不進去?”吳君翊問。

沈瑜道:“臣在曬書。”他攤攤手。

吳君翊低頭又看了一眼,“這批書也該收起來了,陪朕進去吧。”

沈瑜伸手摸了摸木板,的確涼下來了,他便應了一聲,將最後幾頁翻完,先把厚重的書冊合上,再抱起來,往文淵閣裏面走。

吳君翊是常來的,似乎漫不經心地打量了一圈周圍,問道:“你最喜歡什麽書?”

沈瑜猶豫後誠實地答道:“《獻成大典》。”

獻成是前朝年號。這套書是獻成年間,皇帝下令編撰,其中收錄了兩千多冊歷朝刻印的書冊,從經史子集到天文地理、陰陽醫術,無所不包,其中許多更是在大齊建立的數十年中散佚的書目。

這大典成書後抄錄三冊,分別藏於前朝皇宮,獻成帝帝陵與前朝國子監。但在戰亂中,前兩者都已毀壞丟失,只有藏於前朝國子監的那本,留在楚地,直到遷都後被送入修繕後的文淵閣。

沈瑜自請前來的一大原因也是,他想看看這套書,這套在老師口中海納百川,卻慘成孤本的書。

“盛世才能編撰大典。”吳君翊似有所感。

旁人興許只知道《獻成大典》的來歷,或是知道文淵閣藏有這套書,但恐怕沒多少人會當真來看。

另一重感慨,就是他所說的了:獻成大典的著撰,前前後後花去十幾年,動用了無數人力物力,也只有盛世才能編撰這等大典。

而大齊,還未有過這等盛世。

想到這兒,他眼神一黯,緊接著他又問:“經史子集,你最喜好哪種?”

“史。”這次沈瑜沒多做猶豫,就脫口而出。

吳君翊一揚眉,回過頭定定看著沈瑜。“我以為會是子。”

經史子集,經部收錄儒家十三經等著作,史部收錄史書,子部收錄諸子百家著作和類書,集部收錄詩文詞總集和專集等。

史書太死板,詩集又太浮誇。在吳君翊看來,沈瑜雖是正人君子,卻並非墨守成規的儒家信徒,似諸子百家這樣兼容並包的東西,他可能會更喜歡。

沒想到他的回答如此斬釘截鐵。

“臣……也不知道該怎麽描述,只是覺得,史書都是明明白白發生的事,可能只是平淡的一行字,卻又概括了無數人的命運,一個朝代的興旺。這樣的反差,實在是太奇妙了。”沈瑜一邊說,一邊把抱著的書小心翼翼放回櫥櫃中,關上櫃門。

這種必然和無從抗拒的力量,遠超任何先人的著作。

吳君翊怔怔地看向沈瑜,陽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塵埃飛舞。

他們最後,也不過是史書上的兩行字而已。

吳君翊像是被誘惑一樣,突然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右手扶著櫥櫃上的隔板,左手搭在沈瑜肩頭,將對方禁錮。

“你……”

他吐氣近在咫尺,沈瑜的耳垂被一陣灼熱的氣流包裹,微微戰栗。

“陛下……”他的聲音也變得沙啞。

“朕可以叫你伯瑾麽?”吳君翊終於說完了那句話。

壓迫感突然間完全消失。沈瑜迷惑不解,心中又隱隱有些失望。他直覺覺得,吳君翊原本想說的,並非那句話。

“自然。”他答道。

從前也有皇帝以表字稱呼親近臣子的先例,他們倆,似乎也能稱得上親密了。

“伯瑾,伯瑾。”吳君翊的薄唇輕啟,將那兩個字翻來覆去念了幾遍。沈瑜聽得都有些臉紅了,他從未覺得自己普普通通的表字還能被念出這樣奇妙的感覺。

“伯瑾,叫我一聲習之吧。”沈瑜看著對方的嘴唇一張一合,卻幾乎無法分辨他的含義。

習之,習之。翩翩飛鳥。

沈瑜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發出了低低的聲音:“……習之。”

這一次後,沈瑜便時常看到吳君翊來往文淵閣。

吳君翊有時是參與經筵,有時和那次一樣獨自前來,只同沈瑜說幾句話。還有些時候,他只是安安靜靜坐在三樓的禦座上看奏折。有時累了,就直接歇在文華殿。

文淵閣就在文華殿後面,李起從前也說過,陛下常在文華殿召見大臣,如今這樣子也算正常,沈瑜也漸漸習慣了。

若是其他大臣在,他便安安靜靜扮演一個虛心向學的狀元郎,若是只有吳君翊,那他便是曾經那個交談甚歡,推心置腹的沈瑜。

也許是因為曾經的相遇讓他觸摸到那個看似驕矜張揚的小男孩內心的柔軟,沈瑜堅信,即使是現在的明宣帝吳君翊,也不會傷害他的。

有一次恰巧,沈瑜到文淵閣三樓查閱書籍,看見吳君翊正倚著椅子發呆,面前的小幾上放著檀木棋盤、兩壺棋子與一盒點心。

“伯瑾,正好你來了,過來坐。”吳君翊一見他,就熱切地招手喚他過來。

沈瑜一看,李起又不見蹤影了。這位本應貼身伺候皇帝的公公最近似乎失常失蹤。他只得上前先按例行禮,又毫不意外地被吳君翊一把捉起來。“正找人陪我下棋呢,可巧,就見你來了。”

“那陛下何故獨自前來?”

沈瑜脫口而出後才意識到自己的變化:這種堪稱大逆不道的話他從前想都不會想,更不會說出口了。

吳君翊似乎也意識到,笑容更盛。他手裏捏著一粒白玉棋子把玩著,說道:“當然是等你來。”

說這句話時他溫柔無比,由不得人推拒。

可是沈瑜卻有不得不拒絕的理由。“陛下,臣不善對弈。”

說是不善,其實不太會。

“那朕教你。”吳君翊沖他攤開手,幹脆利落地結束了兩人的紛爭。“你在朝中與大臣往來,豈能不善對弈?你機敏過人,想來一點就通。”

“臣……”沈瑜還想推拒。

“你若是非說學不會,就是質疑我的水平了——不必擔心我會讓著你的。”

吳君翊的聲音自信滿滿,似乎毫不擔心教不會,表情鮮活,比照在他臉上的陽光還耀眼。

沈瑜也一彎眉眼,拂袍坐下,也取一粒黑子在手。“那臣就不客氣了。”

事實證明,初出茅廬還是殺不過老奸巨猾。

棋盤上黑白交錯,黑子被殺的片甲不留,方才信誓旦旦說著讓他的少年卻笑得直不起腰,“伯瑾,你說不會,還真是不會啊。”

“可惜,讓陛下失望了。”沈瑜神色淡淡,將黑白子分別撿出,扔入壺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吳君翊收斂了神色,“新手能下成這樣,也不錯了。再來!”

連輸三局後,沈瑜也漸漸學會了提子,第四局,堪堪勝了對方半目。

“學得真快呀。”吳君翊感嘆道。

沈瑜也覺得十分欣喜,清點棋子時,順手從盒中取了一塊綠色的花瓣狀點心,輕輕咬了一口。清香撲鼻。點心軟糯,沒有想象中的甜膩,他帶點訝異看向手中的點心,不愧是禦膳房的手藝。

“那是龍井酥,今年的新茶做的。”吳君翊的聲音突然近在咫尺。沈瑜擡頭,看到對方隱忍的目光,“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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