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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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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七,在離春節僅有三天時,沈穆過世了。

京城裏的人們已經張燈結彩,購置年貨,為迎接即將到來的建寧三年,祈求生活富足,國泰民安。沈穆的死在這偌大的京城中像是一顆石子擲入湖泊,激起一圈漣漪,然後就迅速地散去。

沈穆年歲漸長,又疾病纏身,臥榻數月,棺木壽衣都是提前準備好的。但生老病死從不因為人是否準備好而減一分或多一分悲痛。

沈榮上本丁憂得準。因沈穆生前受到敕封,他走了之後,建寧帝也賜下金銀財寶,沈和一樣沒留,全部都作為父親的陪葬。這或許可以告慰這位生前忠君一輩子的老人。

建寧帝還寬容地特地下旨,準許楚王婚事推遲一年再議,以全沈家小娘孝順之道。按照禮法,沈玥是未嫁孫女,為祖父服孝斬衰一年。縱是皇家,也沒有拘著喪親的女郎辦喜事的道理。

不過楚王,還是要出宮回府,配合禮部的官員修葺房舍,整理門庭。

這些事都與沈家人無關了,他們只趕著叫家裏人去買白麻布,女眷和下人們裁剪來做孝服,搭靈棚,還要請寺院的和尚來念經超度。

沈瑜也向國子監和老師分別告假。父親在世,他身為孫子本不需服孝這麽久,尚可繼續進學。但沈瑜想著祖父昔日待自己的好,那曾經的怨是一口氣憋在胸口,那份好卻報答不了了。他便要和父親一道,守孝三年。

周曠還念著人之常情、孝為大節,並未多說什麽,孫維卻是眉宇間透著郁郁惋惜之氣,送他出來時也不由輕聲嘆道:“以你的年紀,這三年卻是耽誤了。”

沈瑜能聽出這是純粹的惋惜,別無別的意思,也沒說什麽。他臉色蒼白,愈發顯得消瘦。周曠卻忍不住罵孫維:“怎麽就耽誤了?伯瑾身上戴孝,別人家不能拜訪,我這個老師難道還不能收他的書信、改他的文章?”

沈瑜眼眶一熱,彎下腰恭恭敬敬地向周曠行禮道謝。

“罷了,你回去吧。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常人又豈能鼓盆而歌,一笑置之?”周曠撫摸著他的肩頭,“苦了你了。”

在周曠的拜托下,孫維換上一身白衣代他拜訪沈家,給沈穆的靈位上了柱香,還帶來周曠親手寫給沈穆的墓表。

沈玥從沈穆去世那日就哭成了淚人。她接連經受人生的波折,終於不堪重負。沈穆雖最疼沈瑜,但對這個孫女,也不乏溫柔。更何況她從仆役口中聽說祖父硬撐著病體叩拜聖旨後,總覺得是自己害了祖父。

沈琦年齡小,知道祖父去世後第一反應不是悲傷,而是恐懼。他對母親的離開已經沒有記憶了。但是因為失去了母親,父親就變成了這個樣子,祖父走了以後,父親又會怎樣?

唯有沈琳,在乳母懷中喝奶、玩鬧,累了就睡覺。或許毫無感知的赤子,才是最幸福的。

沈瑜幫父親們操辦喪禮,跪拜賓客之餘,還得兼顧弟弟妹妹們。忙得瘦脫了形,面容憔悴。最後還是沈玥,看到了大哥為了自己和琦郎累成這樣,又掉了幾次淚,對已逝祖父的愧疚,被對大哥的關心和擔憂蓋了過去。

這是沈家過得最慘淡的一個年。之前在濟南時,哪怕是已經開戰的時候,到了過年,家家戶戶依舊喜氣洋洋地做準備,宋氏和陸氏也會把家裏整頓得井井有條,一家老小守歲時吃著餃子,看著燈火,等著街坊鄰居前來賀歲。

如今滿院掛著白皤,只有啼哭聲與木魚聲。萬家燈火時,沈家人草草吃了一頓餃子,便算作過年了。

孝子們迎送賓客,大辦宴席,包括請和尚道士做法會,在寺裏布施,這都是要花錢的。沈家的家底早在南下就花的一幹二凈,後來靠著當玉佩,以及建寧帝、縣裏的賞賜、讚元家人的饋贈,也有了小小一些積蓄。

但沈榮丁憂,家裏沒了一筆穩定的收入,沈和身上戴孝,一時半會也教不了學生,收入只剩下商鋪與田莊的租子,光靠這積蓄也撐不了多久。何況沈玥最多兩年就要出閣,京中時興厚嫁,這嫁妝又是一大筆開銷。

就在沈和與沈榮一籌莫展時,沈泰突然來找他們,開門見山道:“父親已去,依我看,咱們不如就勢分家罷。”

“這怎麽行!”沈榮脫口說道。

沈穆剛剛過世,還沒下葬,家裏的子弟就要分家,這傳出去,於名聲也有礙。在別人看來,就是他們家兄弟不睦已久了。

好脾氣的沈和也不由皺眉問道:“三郎你說什麽呢?現在就提這些?就算是要分家析產,至少也等到末七過了吧?”

“那又如何,父親已經去了,末七過了再分家和現在分,又有什麽區別?”沈泰一臉不耐煩地抱著胳膊,像是一刻都難以忍耐,對著兄長也再不見昔日的耐心順。

沈榮被沈泰這番話說得氣上心來。“父親剛走,三郎你怎麽跟大哥說話呢!”

沈和突然道:“你既然是這麽想的,那就分吧。”

“不過,我還是那句話,得等到七七之後,父親葬禮完畢,才能正式分家。”

沈和的語氣格外嚴厲,與沈穆如出一轍。連沈泰在這嚴厲的註視中也只能不情不願地點頭。

之後再忙著儀式時,沈家兄弟也暗暗收拾東西,清點家產。

沈穆原籍在齊州濟南郡,可惜齊州至今在叛軍手中。沈和也只能在京郊的田莊附近購買了一片荒山,作為沈家的祖墳,將父親下葬。

接連的忙碌,讓沈家上下的身體都有些吃不消。尤其是沈和,他成了一家之主,沈穆去世後一竿子事兒都壓在他肩頭。偏他又只是個普通文人,不像兒子還練過武,又因父親過世,悲痛纏身,眼看著就要撐不住。

這時候,還是沈榮來接替他,替他分擔了不少壓力。“大哥……弟過去二十餘年,仰仗大哥照料,未能全孝道,如今,也只能替大哥分擔一二,以平內心憾意。”

至於沈瑜,與其說悲痛,不如說,他是茫然甚至不知所措的。

沈瑜對祖父,有愛,也有怨。只不過那怨恨被他埋在心裏,不敢溫習。他也從來沒想過,讓他百感交集,又自小仰慕的祖父,就這麽走了。

生老病死,均為常事,凡人皆如此。

沈瑜從來沒有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點。而在意識到後,他像是長大了許多,又或許只是沈默了許多。

悲傷從來只能留待時間化解,這件事上,對所有人而言,都是公平的。

七七過後,沈和親自去請張縣令上門做中人,主持分家。

沈穆入京後置辦的家產,賬目都是現成的,一應三份,分給三兄弟。至於原先沈穆那些多餘的名貴藥材之類雜物,大多折價出售,換成現銀。按照律令,長子與冢孫要多得一份,這也是理所應當的。

沈泰聽的時候,始終抱著胳膊,皺眉抿嘴,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

最後商鋪祭田農莊和雜物都已經瓜分完畢,只剩下這幢宅院了。張於升也稍稍松了口氣,打著官腔道:“這宅院嘛,按例也是要留給長子的……”畢竟當初陛下賜下的旌表,縣裏主持修建的牌坊還在呢。

“且慢。”張於升還未說完話,沈泰和沈和幾乎異口同聲。

沈泰詫異地看了一眼沈和,迅速地皺了一下眉。

沈和自顧自說道:“宅院還是留給二郎吧,二郎已經步入仕途,免不了交際,玥娘畢竟還要嫁進王府。我要為父親守孝,這宅院空著也是浪費了。”

“大哥可真是好心。”沈泰陰陽怪氣地說道。

沈榮卻不肯輕易接受,“大哥的好意我心領了,可規矩如此,合該大哥繼承宅院,不能輕易破例。弟弟雖然不才,憑我的俸祿、陸氏的體己,也夠我們一家暫居京中。大哥不必自苦。”

沈榮可以這麽說,張於升卻因沈和一番話陷入兩難。按例是長子繼承,可沈和說的也有道理,這畢竟是親王妃的父親,若分下來連個住處都沒有,楚王會怎麽想?

他區區一個小縣令,實在得罪不起堂堂楚王,細思之下,左右為難。

最後在張於升的協調下,由沈榮繼承宅院,他的那份中勻出了一部分銀子給沈和與沈泰,算作補償。

沈泰見沈和與那縣令交談甚歡,自知自己無依無靠,禮法上也不占理,繼承宅院是無望了,能分些銀子做補償已是意外之喜,不欲計較什麽,在分單上簽上名字後便一聲冷哼,拽著沈琦走出門。

沈琦走到門口時還不舍地回頭望著沈瑜和沈玥,最後直至被沈泰扔上馬車,甩上帷布。沈玥和沈瑜仍覺得,那目光遲遲沒有移開。

分家完畢後,沈榮一家,便在原先的宅院住下。沈和則帶著宋氏、沈瑜和沈琳,搬到了沈穆的墓地附近的農莊上。

沈瑜早早就收拾好了東西,他的東西也不多:馮遠道贈他的《四書》,老師送的史書,還有讚元親手謄抄的《四書》與《尚書》,再加一塊玉佩,一些文具,這就是全部了。

當他們坐馬車來到山腳下的農莊,放眼望去是一望無際的田地時,沈瑜意識到,新的生活已經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開始加速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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