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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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瑜這麽多年生辰,除了宋氏和沈玥偶爾做的小掛飾,還沒有收到過正式的禮物。而擺在他面前的木匣,卻又格外熟悉。

一樣是紫黑色的木料,紋路細密,打磨細致、光滑。只不過比起當初裝玉佩的匣子,這個要大了一圈。

“你這是哪裏來的?”沈瑜坐在馬車上,端詳著那個木匣,忍不住問負責轉交的郭逸。

郭逸看上去比他還納悶,“我還想問你呢!我剛到門口就被人攔住,要我把它私下轉交給你——要不是這是給我塞東西,我還當是在國子監門口當眾打劫哩!”

郭逸把“私下”兩個字咬得重重的,表情生動,擠眉弄眼,“這匣子是上好的檀木做的,價格不匪呢!說吧,到底是誰給你準備了這份厚禮?”

沈瑜瞟一眼窗外,手慢慢撫摸著木匣的蓋子,叫仆役往回走。“是什麽人送來的,你還記得嗎?”

“不知道,看樣子是個侍衛之類的下人,動作也很小心,有武藝在身。”郭逸盡力地回憶,終於回過神表達不滿了,“到底什麽東西,我在學裏都沒張揚,你快打開我看看。”

檀木匣子有個小小的金扣。沈瑜伸手打開,慢慢掀開匣子。

他心中也有隱隱的期待,讚元送來了什麽呢?

“這……是套書?”郭逸先發聲,帶著不可置信。這麽名貴的木匣,只是用來裝一套書?

沈瑜比他冷靜些,伸手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果然是一套書,五本,用絹綾函套封好,似乎是送禮的人格外不放心,準備了兩層防護。

他抽出第一本,藍色封皮上用他極熟悉的娟秀字體寫了“大學”二字。而內頁,沈瑜從沒見過那麽好的紙,光潤細薄,讓他舍不得翻。每一頁都是工整清麗的字跡,寫的不大不小,正便於閱讀,也便於揣摩字的架構。

“竟是澄心堂紙,還真是大手筆。”郭逸感慨道。發現匣子裏是書,又看出那字體出自男子之手後,他的興趣似乎消失大半,也不催著沈瑜了。

沈瑜這才想到他也聽老師說過,那名滿天下澄心堂紙,正是喜好詩詞書法的建寧帝的最愛。因他推崇,高官貴族都以這種紙為貴。那日周曠正是感慨區區紙張也能賣出高價,成為貢品,而太子殿下的文淵閣裏,卻可用那紙隨意打草稿。

他小心翼翼把那本《大學》放了回去,另外三本不用想就知道是什麽,他每本都小心翻看過,沒有夾什麽信箋紙條。沈瑜抽出最後一本,正是《尚書》。

郭逸嘀咕道:“看來還是個熟人,不然怎麽知道你治《尚書》?”

是啊,讚元怎麽知道他本經選了《尚書》呢?

這念頭閃過。十三歲的沈瑜不再像從前那麽一句“讚元看起來出身名門,理應無所不知”就能糊弄過去。能夠讓郭逸轉交這書,應該沒那麽巧,說明讚元知道他們倆交好,至少,知道他們認識的。

讚元……究竟是什麽人呢?

沈瑜呆呆看著手上握的一冊書。直到被郭逸驚醒,“所以你都不知道是什麽人?這字也挺好看,至少練過四五年,不是一般人寫的出來的,估計光是雇人抄書就得花一大筆錢。”

那不是雇人寫的。沈瑜心裏清楚,讚元是為了自己抄了五冊書。

這念頭格外清晰,那些疑惑都變得不重要了,心中的那根弦被輕輕撥動,他惦記著那個頭發軟軟的,胖乎乎的男孩,心中超乎尋常的柔軟。

他……他最近還好麽?

“伯瑾?伯瑾?”郭逸叫道,“你想什麽呢?你家都快到了。”

沈瑜猛然一驚,果然,沈家的牌坊已經映入眼簾。“今日謝謝你了。”他抱著木匣跳下馬車,往屋裏走。

“伯瑾!”他還沒進門,就聽到了焦急的呼喚聲。沈和匆匆而來,“你祖父病重,現在說不出話,也喝不下藥,你……快去守著……”

沈瑜的大腦裏嗡的一聲,手上的木匣子幾乎拿不住,他頭一次失了儀態,把東西順手一放,三步並作兩步沖向沈穆的房間。

沈穆的床頭已經裏裏外外圍了不少人,郎中在施針,沈榮與沈泰焦急地走來走去,沈玥靠在陸氏懷裏,默默垂淚。

“祖父!”沈瑜擡高聲音。

沈和方才是在暗示他,趕著見最後一面。

“瑜郎,你快過來。”沈榮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拉到離沈穆最近的地方。“父親,瑜郎回來了!”

郎中小心翼翼施針,沈穆雙目、嘴唇緊閉。

饒是沈瑜看到這一幕,也覺得胸口酸痛,一口氣憋著出不來。“祖父,祖父,孫兒來了。”

聽到沈瑜的呼喚,沈穆的眼皮震了震。

“當真有效!”郎中大喜,快速起針。最後一根針拔起時,沈穆突然刷一下睜開眼,偏頭吐出一口黑血。

“沈翁要好好靜養,你們派個人守著就行,不要都圍在這兒了。”郎中扭頭趕人,然後摸著沈穆的脈搏,面色凝重,

陸氏把沈玥帶走了,兄弟三個湊過來問:“郎中,如何了?”

“沈翁的病只能拖延一時,外邪入骨,便是高手,也難以回轉。”郎中第一句話,便將他們打入深淵。

“夜裏要有人守著,一發作就給他喝鎮肝熄風湯,切記切記,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參湯了。”郎中最後嘆了口氣,“做好準備吧。”

沈和是長子,這種情況下,他也只能含淚應下,“是,我送您出去。”

沈瑜看著病床上枯瘦的老人,無法想象這是曾經那個在家中至高無上,不能忤逆的祖父。

沈和送郎中出去後回來,沈泰沈榮已經回屋了。沈和顯得格外疲憊,他說:“你去國學告假,回來給祖父侍疾吧。”

“是。”沈瑜說。他已經不太能夠思考了,“那我去老師那兒說一聲。”

沈和只說:“快去快回。”

沈瑜連馬車都沒有坐,叫人牽出一匹馬,自己騎上就往周府趕。

沈瑜空手騎馬而來,又一副急匆匆的樣子,周家的仆役也不敢攔他。沈瑜跳下馬把韁繩甩給他,自己大步流星往正廳走。周曠見沈瑜匆忙趕來,也驚詫地站起身,“出了什麽事?”

“學生失禮了。”沈瑜沈聲行揖禮,“家祖重病不起,學生準備去國學告假回家侍疾,近日恐怕無法跟著老師學習,特來敬告。”

周曠嘆息:“這是人之常情,我不會難為你,多陪陪家人吧。”

周曠只問了兩句病情,便催著他回去:“別在我這兒耽誤時間了,快回去陪著你祖父,我這兒也一攤事呢,不需要你。”

楚王的婚事定下來了,太子接下來的教育,又是另一番章程了。周曠自然也有的忙。

沈瑜臨走前,周曠還囑咐人收拾出幾樣名貴的藥材給他帶上。“這些是宮裏的賞賜,你在市面上買到的總不如它們,帶回去吧,我也不愛用。”

“既是宮裏的賞賜,學生豈敢輕易收下。”沈瑜一聽宮裏兩個字,就連連拒絕。

周曠被他這麽一說,倔脾氣就上來了,“宮裏又如何?又不是什麽貴重玩意,不過幾味藥材罷了!你拿回去吧!”

沈瑜幾番推辭,還是只得收下了。他騎馬來,也沒地方放,幹脆把藥材打了個包背在身上,依舊騎馬回去。

“這是什麽東西。”誰知沈瑜一回去,就看見沈和打量著他那木匣子,神色凝重地問他。

沈瑜恍然想起他回家時就被拉到祖父屋裏,還沒來得及把書藏好。

“這是讚元贈我的禮物。”沈瑜緊張地舔了舔嘴唇,對著父親,他還是不會撒謊。

“是什麽?”沈和問。他並沒有打開。也沒有問,為何讚元回知道他在哪兒,為何讚元還會送給他禮物。

沈瑜回道:“是《四書》。”

似乎是因為父親病重,沈和也顧不上追究這些了。“你先歇著,明天去國學告假。我去你祖父屋裏守著。”

第二日沈瑜去國學告假,說明是回家給長輩侍疾,又收獲了一票關心。郭逸還嚷嚷著要親自去看望,激起了一片學子的讚同聲。

沈瑜再怎麽不善詩詞,考了雙案首,回到學裏,人緣頓時好了許多。畢竟這是國子監,還是靠文章,靠功名說話的。原來那些看不上李廷,卻也看不上沈瑜的人,也願意跟沈瑜交好了。

沈瑜婉言謝絕,“祖父現在臥床不能起身,家裏人操勞,怕是不能招待客人。等祖父稍稍好轉,各位同窗若還願意拜訪寒舍,我自然會好好招待。”

大家原本也只是一時起興,聽沈瑜這般說,也明白自己思慮不當,便紛紛改口安慰他。

然而沈瑜可以謝絕郭逸,卻謝絕不了別人。很快宋家便接到信,宋太爺宋滄山親自帶著兒子來探病。

宋滄山也上了年紀,他親自來,沈和出面迎接,又勸他不必去床邊,以免過了病氣。宋滄山卻嘆道:“我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怕什麽病氣呢?既然來了,就叫我好好看看親家公吧。”

沈和無奈,只好讓他進屋。宋滄山與沈穆打了招呼。沈穆這些日子在郎中施針下,已經醒轉過來。只是說不出話,也動不了身子,只有眼珠子還能轉一轉。

他見宋滄山親自來,也有些意動,渾濁的眼中匯出感動的水光。

“親家公,如今兒孫爭氣了,你可要照顧好自己,不可輕言放棄,去年我也是鬼門關走一趟,如今不還好好的麽?”宋滄山努力笑著活躍氣氛。

沈穆眨了兩下眼睛,似乎頗為讚同,又努力看向藏在後面的沈瑜。

宋滄山會意。“瑜郎是個爭氣的,必會替沈家掙一掙門面,”

沈穆似乎長舒一口氣,又似乎累極,闔上眼。宋滄山不再多留,輕悄悄走出屋子。

除了親朋舊友,連張縣令都親自來探望,可謂是給足了沈穆面子。

然而沈穆,還是沒撐過這一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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