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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癡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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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晌, 朱顏遣平安去朱府訓話。

讓平安告誡朱青雲:天子膳食,日常不過八道,外戚之家, 更應節儉自省, 不當期望賞賜,不許違法招禍,若有犯科作奸者,吾不僅不會求情, 反而加罪一等,望約束自己及家人。

常言道:大廈千層, 夜眠八尺, 良田萬頃,日食三升。

金銀田宅, 生不帶來, 死不帶去,要是嫌家中錢財不夠,你幫我問問我阿父, 把家中錢財全堆聚於阿父身上,不知阿父七尺之軀,能否承擔得起?

你再告訴他, 如有下次,吾不介意派人過去試試,看阿父能承擔得起多少,承擔不起的, 全部沒收入官。

朱顏說完, 平安一字不漏地記下, 又在紙上謄寫了一份。

朱顏看到平安的字, 字體端正,倒有些意外。

畢竟宮中內侍大多不識字,能識字,又能寫得端正的,就更難得,朱顏不由嘆了句,“你留在我這裏,倒屈才了。”

“娘娘這話,折煞奴婢了,”

平安連忙拱手謙恭道:“能來芙華宮,是奴婢的運道,不然,奴婢此生也只能做個睜眼瞎,奴婢是來了芙華宮,才有機會跟著曲姑學習識字寫字的。”

朱顏一直知道,曲姑從前聽了她說的那個掃盲運動,便有在教宮裏的內侍與宮人識字,不想短短三年時間,就有這樣的效果。

所以,永遠不要小看任何一個人。

平安領命出宮,朱府位於皇城右側勝業坊,來回不過一個時辰。

回來後,平安覆命回話時,特意提及一事,“娘娘,奴婢剛出朱府大門,就瞧見大理寺丘少卿帶人登門了。”

朱顏聽了,立即反應過來,“這是早在門口等著了。”

狗皇帝既派了大理寺少卿丘於揚出動,她便不用管了,狗皇帝在正事上,十分靠譜。

況且,她早在襄陽公主那裏,聽聞過丘於揚的兇名,是個狠人。

丘於揚調入京中大理寺任少卿不到一年,京城貴戚個個都恨不得繞著他走,據說他時不時便服出行,釣魚執法,弄得京城一幫子紈絝子弟,現在連縱街跑馬、調戲民女都不敢再幹,就怕被他抓個現成。

——

明華宮,嘉螽軒內。

蘇婉清是高興的,整整一下午都在屋子裏捯飭自己,銅鏡內,照得雲鬢麗顏,花鈿步搖,但見一步一搖,盡態極妍,一笑一顰,光彩映人,卻猶嫌脂粉汙顏色,柳葉眉只畫得輕淡細長,如煙似霧。

華燈初上,一切才作罷。

隨著尚寢局派來接她去乾元殿侍寢安車的到來,尤其見到隨行的是禦前中常侍刑恩時,仿佛時光回溯,又多了一種終於撥開雲霧、得見天日的歡欣,憑著兩世經驗,她相信自己能留住皇上。

她期盼重回巔峰的道路,又朝前邁進了一步。

然而,她沒料到,這一刻,她有多興奮,多憧憬。

下一刻,就被刑恩傳的話,給打入谷底,差點要心灰意冷。

“蘇娘娘,陛下讓奴婢給娘娘傳道口諭:以後宮中凡有朱元妃在的地,請蘇才人主動避開,從今往後,如非元妃召見,蘇才人不得擅自出現在元妃視線內。”

宮裏九嬪以上,方可稱一聲娘娘。

刑恩這般稱呼蘇才人,不過是擡舉客氣之意,因為他清楚自己這話很傷人,尤其是在這個時候,接蘇才人去侍寢的安車,就停在一旁,蘇才人正高興著,他的話,估計如同一盆冰水從天而降。

這回,來的一路上,他都沒想明白,皇上為什麽要讓他這個時候來傳這話,還說,要他盯著蘇才人的神情變化,如果大驚失色,或是流露不滿,就不用把人接來乾元殿侍寢了。

明明以前,皇上對哪個嬪妃有不滿,或是要處置,都是在侍寢結束後再翻臉的,長得絕美的,還有被翻牌子的機會,長得稍微不那麽出挑的,就從此淹沒於後宮眾人之中了。

所以,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皇上這次的做法。

除了心裏暗暗吐槽皇上不做人,他只能讓自己語氣盡量保持客氣,再客氣一點。

對了,罵皇上不做人的話。

他第一回 是從朱元妃那聽到的。

蘇才人聽了這話,心下大驚,要不是兩世為人,修煉有成,要不是了解皇上,她差點要心神失神,脫口問一句為什麽?

最後,她只是微垂下頭,穩穩朝乾元殿的方向,應了聲唯。

眼下後宮,是朱元妃一家獨大,但不是她一手遮天,更沒有達到專寵的地步,兩輩子加起來,皇上的後宮,就無人能專寵。

前世的朱貴妃不能,她不能。

這輩子的朱元妃,哪怕她是個大異數,必然也不成。

蘇婉清只能拼命在心裏這般安慰自己,才能維持住臉上的笑容,保持神情不變。

刑恩瞧著蘇婉清沒有變臉,暗暗松了口氣,“蘇娘娘,請上車。”

蘇婉清聽了,突然明白,自己剛才大約過了一道關卡。

今日下午,她太得意忘形了,一時忘了皇上並不是個好相處的人,多疑猜忌,喜怒無常,前世,她是救了皇上一命,因救命之功,才贏得皇上的信任。

蘇婉清坐入封閉式的安車內,後背都保持筆挺,不敢松懈,以便提醒自己,思緒展開,刑恩剛剛的傳話,如同冰水一澆,她已經能清醒地意識到,皇上今晚召她侍寢,除了上午遇見時,她的美1色勾1引外,必定有旁的原因。

她唯一的一次出手,只有七星海棠那次。

蘇婉清一念至此,連忙搖頭。

不可能,那件事不說她做得手腳很幹凈,就說如果皇上真察覺到是她,哪怕只是懷疑,不管有沒有證據,都不會是召她侍寢,而是直接賜死。

蘇婉清又想起,前年入宮,剛承寵時,皇上曾問過她,入宮前,是否認識朱元妃,她回說不認識,皇上猶不相信,難道……難道朱元妃和她有一樣的經歷?

仿佛一記驚天霹靂,蘇婉清被自己這個念頭給震住了。

接著,思緒如野草見風長般,肆意生長,怎麽都斬不斷,因為只能是和她一樣的經歷,才能說得通,為什麽這一輩子,是朱元妃自己進宮,而不是妹妹朱二娘代替她進宮。

朱家,那一家子都是好榮華、慕富貴的貨色。

朱元妃重來一世,肯定舍不得自己的青雲路被妹妹頂替,才仗著自己先知,避開了被妹妹頂替的命運,自己進得宮來。

如果是這樣,蘇婉清就不意外,朱元妃為何這般不喜她,畢竟,上輩子,朱元妃哪怕被妹妹頂替後遠嫁南境,因朱貴妃被廢時,朱家人被流放,朱元妃肯定也牽涉其中。

就如同,她一回來,就把朱貴妃當作死對頭。

朱元妃重生回來,入了宮,只怕也早把她當成了死對頭。

同樣的兩世為人,她比朱元妃多的唯一的優勢,便是她上輩子是贏家,比上輩子未入宮的朱元妃了解皇上。

而朱元妃對她的優勢,與上輩子朱貴妃一樣,比她先入宮,比她先得寵,還有一點點,她不得不承認,這一世的朱元妃,比上一輩子的朱貴妃更得寵。

上輩子,朱貴妃的得寵,是爭來的。

而這輩子,蘇婉清冷眼旁觀,再通過宮人間傳言,朱元妃的得寵,怎麽有點像是皇上主動送上門去的?

不可能,絕無可能。

“蘇才人,到了。”安車停擺,外面傳來尚寢局女官的提醒聲,“請蘇才人下車。”

蘇婉清回過神來,連忙應聲唯,深吸了兩口氣,撇去腦海中那一抹心驚膽顫的念頭,就著宮人的手下車,隨車的刑恩早已離開。

果然,刑恩只是來傳話,不是來接她的。

她覺得,她可能要好好想想,怎麽回答皇上等會兒可能會問她的問題,問她怎麽不討元妃喜歡,又或問她,為什麽朱元妃會不喜歡她。

不過,隨著萱草堂三個字映入眼簾,這些念頭都要延後。

萱草宜男。

萱草堂是乾元殿四堂殿之一,位於養心堂後方,是專供後宮嬪妃侍寢之所。

皇上要問她問題,必定是在侍寢結束之後。

眼下,她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皇上。

她所有經驗加一起,床1笫之間,皇上性子會溫1柔1甜1蜜許多,但絕對談不上體貼,上一輩子,她記憶中,有個第一次侍寢的貴人,嚇得哭了,當場被尚寢局的宮人直接拖了出去。

蘇婉清坐在萱草堂的禦榻上坐著等候,瞧著九華帳半垂,瑞獸香爐中,香氣裊裊,散發出淡淡的龍涎香,撲鼻而來,屋子裏的陳設,一如往昔。

她沒有等候太久。

隨著‘聖駕至’的通傳聲,蘇婉清瞧見一抹明黃色,微垂下眼,暗自納罕,還是上午那一身,皇上竟沒換上便服,起身行了叉手禮,“妾拜見陛下萬安。”

“平身。”皇上叫了起,看著擡起頭來的蘇婉清,伸手指了指她身側的禦床,“你繼續坐在那。”

蘇婉清心頭訝異,卻只得應唯。

又見皇上並未上前,反而走到那只巨大的五鳳香爐邊,皺了下眉頭,“今日這香誰調的,怎麽這麽濃郁?”

秦尚寢聽聞,連忙從門外進來,“回陛下,是錢掌設,奴婢這就帶人換掉,換上別的香團。”

“不必了,端出去,再把窗戶打開一扇,散散味。”

秦尚寢忙地答應,不敢耽擱,立刻帶了八個宮人進屋,把那只五鳳香爐給擡了出去。

蘇婉清都有些呆怔。

她並未覺出龍涎香的香氣濃郁。

候在外面沒進殿內的刑恩,卻是察出了緣由,皇上有一陣子未在萱草堂召幸嬪妃了,而朱元妃那兒又不怎麽熏香,所以以往慣用的龍涎香,皇上才會覺得濃郁。

只能和秦尚寢說,吩咐司設司重新制上一批新的香團。

窗戶開了半扇,寒風吹進來,蘇婉清回過神來,擡頭望向皇上,卻見皇上正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瞧,帶笑的桃花眼,眼底輾轉多情,略薄的唇,唇角噙著一抹肆意風流。

陌上誰家兒郎,足風流。

蘇婉清曾幻想過,哪怕他不是皇上,單憑這副相貌,若能嫁作良人,她也是願意的,只要他少說話就行了。

當然,皇上的身份,本身就帶有一種無限的魅力。

無上的權勢,無上的榮光,令世上所人癡迷追求,身處後宮,更是如此。

試問今日之後宮,有誰不羨慕朱元妃,恐怕連權禦內廷、母儀天下的劉皇後,也有過一丁點羨慕。

除了羨慕她的得寵外,更羨慕她的各種逾制、特例,後者便由前者帶來,所以大家才會有爭寵。

突然聽皇上開口喊蘇才人,“你知不知道,阿顏為什麽會不喜歡你?”

他沒有問,阿顏為什麽會忌憚她。

因為在他看來,阿顏完全沒必要忌憚她。

可哪怕他當初問阿顏時,阿顏否認了,他還是感覺得出來,阿顏十分忌憚蘇婉清,因此,這個問題困惑他很久了。

百思不得其解。

他猜不明白,偏阿顏又不願意說。

蘇婉清連忙掩去眼裏的驚訝,回道:“妾身不知。”

“不知呀?”

皇上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可惜從對方漂亮精致的臉龐上,看不出絲毫異常的反應,不像阿顏,一眼望到底,“那你認為,會是什麽原因?”

“元妃娘娘身份尊重,妾不敢妄自揣測……”

“這麽說,你揣測過?說說你的揣測。”

蘇婉清知道避不過,雖然來得比預想中早,好在她路上已想過,重生什麽的,肯定是不能說,她采用了後宮嬪妃間最常見的,彼此不喜歡的那個理由,“稟陛下,妾妄自揣測,元妃娘娘約莫是嫉妒妾,嫉妒妾年輕貌美。”

說這話,臉上及時露出幾分羞怯與羞憤來。

皇上驚掉了下巴,臉上滿滿是不可思議的表情,兩眼來回上下盯著蘇婉清,美,確實是美,但要說令阿顏嫉妒,嫉妒到忌憚,總感覺缺少點什麽。

他心裏還寧願真是這個理由。

可這個理由,他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呀。

“嫉妒你的美貌,笑話,”

皇上是真笑出聲來,“朕閱人無數,你的容貌姿色甚美,可排進前十,但不說宮中諸人,便是這次諸王進京,各地藩王獻上的美人,總能挑出一兩個與你匹敵,天下絕色,於朕而言,唾手可及。”

“她要是真嫉妒你,芙華宮早能開醋醞子店鋪了。”

皇上說完,面色一沈,語氣一肅,“不願說,就不要拿這些假話來哄騙朕。”

“妾不敢。”

蘇婉清擡起頭,望向皇上,“陛下,妾除了這個理由,想不出別的原因,上上次選秀,元妃娘娘拔得頭籌,前次選秀進宮十六人中,是妾拔得頭籌,其餘人等,元妃娘娘都不在意,唯獨對妾不喜……”

“放肆。”

皇上一聲喝斥,打斷了蘇婉清的話,“你覺得阿顏會跟你爭這玩意?真是自己腦子裝屎,就想別人腦子也是屎。”

蘇婉清被這般粗俗話嚇住了,甚至有些不知自己哪句話說錯了,卻覺得要辯解,“陛下……”

“算了,瞧你也說不出什麽,回去吧。”

蘇婉清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今日完美無暇的臉龐上,頭一次露出了裂痕,是錯愕,更是驚愕。

皇上走到門口,卻又倒退回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托起蘇婉清的下巴仔細瞧,蘇婉清見了,剛以為皇上回心轉意,卻見皇上很快就松開了手,“你倒挺自信的,朕頭一回見到,在朕面前,這般自信的人。”

“朕怎麽沒看出來,你哪兒能和阿顏比,還有,不要學阿顏畫淡眉,阿顏的淡眉,是本身眉毛淡。”皇上沒好氣道,人長得美,眼神卻不好使,真是白瞎了,還癡心妄想跟阿顏比,不如直接說你能上天算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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