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做賊心虛

關燈
一場夏雨, 來得又急又猛。

自蒼穹傾洩而下,匯落成了鋪天蓋地的雨幕,廊廡外的屋檐水連成線, 垂落濺起的水花, 漫濕了半邊地板。

曲姑看著立在廊下許久一動不動的朱顏,上前勸說道:“娘娘,回屋去吧,四殿下還在如意軒等著您。”

“你說, 她出宮了嗎?”朱顏問曲姑。

“掖庭局那邊定了巳時出殯,必然不會耽擱, 這會子應該早已出重玄門了。”重玄門是京城最北邊的城門, 出了此門,便是出城了。

“這麽說, 已經在宮外了。”朱顏仰起頭, 望不見天空,只望見雨幕如瀑,她有想過讓香草出宮, 卻從來沒想過,香草會以這種方式出宮。

香草跟她一樣,不適合這宮裏。

當初, 她在發現香草私下裏以宮女身份選入宮後,就該第一時間送她出宮,而不是調到自己身邊來,讓她留了下來, 她那麽一個怕疼的人, 死前卻是遍體鱗傷, 朱顏每每想到這, 都心痛得無法喘息。

“剛剛刑恩公公來說,會派人去穎州找香草的親族,過繼一個侄子在她名下,以便供奉香火,四時祭掃。”曲姑稟報道。

“不用了,”

朱顏拒絕了,“人死如燈滅,整這些沒用的做什麽,若人死後有靈,她自會去尋她家中先輩,若人死後無靈,也不過是三牲燒紙空祭墻壁。”

“娘娘,慎言。”

曲姑嚇得面露懼色,緊握住朱顏的手,香草能有這份死後哀榮,無論是追封為正六品的女官,還是香火祭祀,皇上讓人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寬慰朱顏的心,但朱顏這番話,與時下風俗相背,實在太過駭人聽聞。

“娘娘覺得不用,奴婢會和刑恩公公說,但娘娘以後可別再說這番話了。”曲姑又叮囑道,時下講究事死如事生,重祭祀,享飧食,不至於死後淪為孤魂野鬼。

朱顏輕嗯了聲,又重覆了一遍,“你記得去和刑恩說一聲。”她更不願意看到因為刑恩派人去找奶1娘一家,反而招來她那位極會鉆營的父親,縱使她進宮前給奶1娘一家放了奴籍,但官民之別擺在那兒。

——

晚間,狗皇帝過來了,帶來了一箱子書。

朱顏掃了一眼,發現全是游記、志怪、服輿、樂譜乃至風俗人情等,唯獨沒有史書,心裏明白,怕是經此一事,芙華宮都不會出現史書了。

狗皇帝被朱顏看破也很坦然,“你一向愛看書,這些雜書讓你打發時間用。”

“都收起來,放到筆軒墨裏。”

朱顏坐在床邊沒有動,只吩咐曲姑。

曲姑應了聲唯,合上蓋子,帶人重新把箱子擡出去。

“田田呢?怎麽這麽早睡了?”

狗皇帝又問道,卻似不用朱顏回話一般,自顧自說:“今日,仁本閣的李翰林跟朕說,田田聰明伶俐,慧竅天成,可以考慮提前啟蒙。”

說到這,看了眼朱顏,見她在聽,才繼續道:“不過朕覺得他還小,先不必著急啟蒙,倒是可以跟前幾天一樣當是去玩,每天不拘上晌或下晌,去個小半天,宮裏也只三郎與他年歲相近,他去了,兄弟倆也算有個伴。”

朱顏想了下,沒有拒絕,“我明天問問他。”因為陡然離開幾天,兒子眼下格外粘她,今天白天連午覺都沒有睡,晚上朱顏安排提前用了膳,就是為了讓兒子今晚早點睡。

“朕明早和你一起問他。”狗皇帝說著,走到朱顏身邊坐下,朱顏欲要起身,卻讓狗皇帝一把拉住,“別動,讓朕瞧瞧你脖子上的傷。”

朱顏才記起,因為剛才準備入睡,又在寢宮內,剛擦了藥,所以脖子上並沒有系輕紗,下意識伸手去遮,卻讓狗皇帝給拉開。

昏黃燈火下,映著熒熒光暈,倒沒有大白天那麽猙獰驚心了,顏色也淡了許多。

“還疼不疼?”狗皇帝伸手摸了摸。

朱顏直接閃躲開,撇開頭,掙紮起身,脫得身來,直接從床榻上站起身,離開有四五步遠。

狗皇帝見她這番反應,想生氣,卻又不舍得,心裏存了愧疚,軟著語氣喚了聲阿顏,“朕已經和皇後說了,從今以後免了你每月初一十五鳳儀宮的請安朝見,宮宴不想去就不去。”

“只一點,往後不許再找身體不適的借口。”

他私以為,阿顏這兩年多身體一直不好,有一半是自己咒自己咒的,正常康健的人,誰隔三差五的生病,昨天他抱起她時,感覺整個人輕飄飄的,比從前輕了許多,“宮門口那六個健壯的宮婢,讓她們也留下來,給你守門,凡上門的人,你想見就見,不想見就不用見。”

朱顏聽了,眼睛直盯著右前方的那盞明燈,有些茫茫然,她是該謝恩呢?還是該表示高興呢?最後卻發現,她既不想謝恩,也高興不起來,每次都這樣,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跟馴狗似的。

大約她沈默的時間有點長。

狗皇帝起身,走到她身側,喊了聲阿顏。

朱顏望著近在咫尺的狗皇帝,容顏俊美,眉目多情,突然想起曾看過的一句話,情最難久,故多情人必至寡情。

“阿顏,你怎麽了?”狗皇帝見朱顏兩眼直勾勾盯著他,不由出聲問道。

朱顏恍過神來,移開了眼,問:“那匣子南珠怎麽來的?”

“是有人放進去的,但不管是誰放的,一切與香草無關。”

“一句無關,她就白死了,”朱顏突然冷笑起來,側頭望向狗皇帝,語氣有些激動道:“又或者,陛下以為給她脫了罪,給了她死後哀榮,讓楊新免了官,就已經抵消了香草在暴室獄裏所受的罪,甚至都還擡舉了她,是不是?”

難道不是?

狗皇帝其實很想說是,卻更清楚,他要是敢說是,阿顏就敢直接翻臉,“阿顏,你先緩緩,別氣著自己,香草不會白死,等過段時間,朕會把兇手拎到你面前,隨你處置,好不好?”

“這麽說,兇手不是楊新?”朱顏有些不信。

“當然不是他。”狗皇帝肯定道,“朕說了,要給你一個交待,自會給你一個交待,你相信朕。”

朱顏知道自己眼下,只能相信他。

“你早些歇著,朕去隔壁看田田。”狗皇帝說完,出手做了他剛才一直想做的事,突然把阿顏抱入懷中,片刻後松手,立即轉身離開。

很快、很突然,使得朱顏都沒反應過來,氣得朱顏砸了手中的團扇,最後又覺得幼稚,俯身撿了起來。

——

四月底,血1腥與動蕩籠罩著整個禁宮。

因勾結內外、圖謀不軌的罪名,有三百餘人被杖斃,另有一千三百餘人打了二十杖後,被驅逐出禁宮,發配流放嶺南,終生不得返回。

此事牽連之廣,人數之多,使得東西六宮、內官六局以及內侍省六局,無一逃脫,皆有人深陷其中,甚至內官六局之一的尚服局為之一空,不說下面各司,還有一位正五品的尚服女官被杖斃。

宮中上下,禁若寒蟬,處處風聲鶴唳。

各宮人人膽顫心驚,恨不得自掩宮門,到了五月初一,鳳儀宮的朝見日,皇後當眾訓誡後宮嬪妃,嚴禁與外朝及宮外私1通消息。

相比於宮中各處的不安,芙華宮裏倒平靜許多,也太平許多,曲姑是提前得了吩咐,根本沒和朱顏提宮中發生的大事,同時也禁止芙華宮內其他宮人內侍議論。

因此,身在芙華宮,連宮人內侍都無法感受到宮內的緊張氣氛。

芙華宮裏平時侍弄花草的宮女靈照,去司苑司領月月紅的幼苗時,受到一位正六品司苑的親切接待,把她嚇了一大跳,司苑司是內官六局之一尚寢局下面的一個司,專門負責種植花果蔬菜之事。

“……我記得朱娘娘最喜歡美人蕉,這兒有黃色的,還有新培育出的紫色品種,靈照姑娘都可以帶回去。”

“芙華宮裏種了許多牡丹,朱娘娘必定喜歡,靈照姑娘不如再帶些回去,司苑又新增了幾樣名貴品種。”

“不用,不用。”

靈照面對狄司苑的過分熱情,連忙拒絕,“娘娘不要美人蕉,也不要名貴品種,只要一些月月紅,娘娘是希望花開不敗,四季常開。”

“月月紅確實是四季開花,兆頭好,”狄司苑反應過來,“靈照姑娘,你稍等一下,我親自給你去取。”

靈照姑娘連道不敢,不敢勞動狄司苑,想自己去,卻直接讓整個司苑司的人給攔住了,根本不給她動手的機會,靈照作為芙華宮的人,出來辦事,以往也經常能得些便宜,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這次這麽誇張,弄得她心頭惴惴的。

根本不用她動手,狄司苑帶人給裝得明明白白,原本只要大紅的幼苗,狄司苑還額外給了開淡紅與淺白色花的幼苗,臨了,還派了司苑的宮人給她送貨上門,靈照覺得,要不是闔宮都知道,朱美人不愛見外人,狄司苑怕是都想親自送上門了。

“這是怎麽了?”回去的路上,靈照硬著頭皮問打頭的那位正八品的丘掌苑。

“你也知道,最近宮裏發生的事。”丘掌苑說起來,猶面有戚戚焉,當初行杖刑的時候,內官各局有品級的女官都被叫過去觀刑了,尤其看到一位正五品的尚服被當場杖斃,所有人都嚇破了膽。

“這次清查禁宮勾結一事,各宮都有人員波及到,整個後宮,唯獨芙華宮例外,如今大家都恨不得和芙華宮攀上關系。”

“內官六局都希望芙華宮有需要,盼著能得個顯眼的,偏偏朱娘娘深居簡出,又很少要東西,今日你一來,可把我們狄司苑給高興壞了。”

“歷來進了暴室獄的人,不死也殘,很少有能無罪出來的,芙華宮香草姑娘進了暴室獄,朱娘娘卻敢親自去暴室獄要人,現在宮裏的宮人內侍一個個都想進芙華宮。”

靈照瞧著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起芙華宮的好,不由悶聲道:“但香草死了,也沒什麽區別。”

“當然有區別,”

走在最後面的那位提著一籃淺白月月紅幼苗的宮女大聲反駁道:“香草進了暴室獄是遭人陷害,不但無罪,還被追封為正六品女官,還有棺木下葬,之前有這樣的先例嗎?你們誰敢保證,自己將來能善終,別說棺木,可能連裹屍的草席都沒有一床。”說到這,竟是流淚了。

“阿金,你胡咧咧什麽,”丘掌苑喝斥道,“要哭就滾回去哭。”

阿金嚇得忙揩去眼淚,又對著靈照笑道:“是我胡說了,靈照姑娘不比我們,是芙華宮的人,一定能善終。”

靈照勉強回之一笑,悶頭走在前面。

耳邊不時傳來隨行丘掌苑等隨行六人的說話,無一不是羨慕她在芙華宮裏當差,或是小聲為香草可惜,又或是說朱娘娘護短,能為香草闖暴室獄,便一定會查出陷害香草的人,也不知道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做下這樣的事。

下場只怕比那個正五品的尚服還要慘。

越聽,靈照的臉就越白一分。

及至回到芙華宮,靈照見到門口六位健壯宮婢陰惻惻的目光,突然驚嚇到了,進門後看到曲姑時,腿軟得當場跪下,拉著曲姑的衣袖,抖個不停,嘴唇更是在打哆嗦,“姑姑,那匣子南珠,那匣子南珠是臨川公主交給我的,讓我放到香草姐姐的屋子裏,我沒想到會害死……”兩眼一番,暈了過去。

曲姑同樣嚇了一大跳,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