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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鄧氏外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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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新不在意一條人命。

暴室獄裏的冤魂, 從來不曾少過,香草的案子,人證物證俱全, 定了案本就是死罪, 更何況,她還是自縊身亡。

楊新心裏明白,皇上也不在意香草這條命,真正在意這條命的, 是坐在芙華宮裏的朱美人,後宮嬪妃無數, 多的是一入宮就不見天顏, 或是一朝恩幸便再無所聞,真正能出頭的鳳毛麟角, 能長盛不衰的, 更是異數。

朱美人便是這宮裏的異數。

原本他們這些禦前伺候的,瞧著前幾日皇上的雷霆之怒,瞧著朱美人被禁足, 瞧著四皇子被抱離芙華宮,瞧著香草被下令關進暴室獄……大家都在揣測,朱美人會不會遭到厭棄, 步入鄧庶人衛庶人的後塵?

誰料,一轉眼,皇上會親自去暴室獄接人。

前前後後加起來,沒超過三天。

他在禦前伺候得久, 也只能道一句:聖心難測。

朱美人依舊榮寵在身, 一旦要追究香草的死, 他作為掌管暴室獄的人, 必然要對這樁命案負責,所以,眼下吉兇難料,一切全系於皇上一念間。

“昨天晚上,你去芙華宮抓人搜物證,為什麽沒叫上曲姑?或是讓芙華宮裏別的宮人也在現場?”

楊新面對皇上的質問,楞了下,卻馬上如實回答,“稟陛下,奴才昨夜裏到芙華宮時,聽曲姑說朱娘娘幾天沒闔眼,好不容易睡著了,奴才不敢驚擾到娘娘,便沒有叫芙華宮裏的宮人,奴才親自帶人捆了香草,派遣兩個人搜她房間拿到物證就離開了。”

說完,又補充道:“昨天跟奴才過去的內侍,包括那兩名進了房間搜查的,陛下都可以召來審問,奴才絕對不敢有半句虛言。”

“朕是相信你,”

皇上說道,卻又話鋒一轉,嚴辭道:“但你不僅要讓朕信你,你是要讓朱美人也信你,搜到那一匣子南珠的,是你帶進去的人,你說,怎麽讓她相信,東西是那個宮婢的,不是你讓人放進去的。”

“請陛下明鑒,奴才萬不敢行此事。”楊新神情駭然,連忙磕首道。

皇上盯著跪在面前的楊新,沒有說話。

楊新卻立即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壓力,籠罩下來,迫使他頭都不敢擡,明明已經入夜,豆大的汗珠從額際滲出來,不敢再分辯,因為皇上要的並不是真相,“陛下,是奴才疏漏了,請陛下恕罪。”

“確實是你疏漏了,辦的案子全是漏洞,怎麽讓人相信?案子未了結,那個宮婢卻死在暴室獄,你到底負有看管不力的責任。”皇上神色淡淡道,手指頭敲了敲手邊的幾面,沈吟了良久,才下令,“朕降你為謁者,你卸了手上的差事,先回家待一段時間。”

“奴才謝陛下隆恩。”

楊新緩過勁來,後背盡是濕汗,知道這一關總算過了,原來預測最壞的結果是以命相抵,畢竟宮裏內侍宮人的命,都握在皇上手中。

又聽皇上吩咐,“你手上的差事,乾元殿的事交給常興暫代,暴室獄那邊的事,移交給你的副手。”宮□□有四位正五品的中常侍,三位在乾元殿,即刑恩、楊新、常興,剩下一位是鳳儀宮皇後身邊的劉中侍。

“奴才遵旨。”楊新磕頭道。

“起來吧。”皇上讓楊新起身,又道:“好好交接,中常侍的位置,朕會給你保留著。”

楊新聽了,連忙謝恩,“謝陛下不棄,奴才隨時聽候陛下的差遣。”清楚這是自己主動攬罪,皇上特意給的恩典,畢竟禦前從不缺上進的人。

皇上打發了楊新後,問了下時辰,尚不到戌時,擡頭看到慈姑領著蔡女史秦司設等其他幾位典設掌設捧著侍寢的玉牌進來,卻未等到近前,就令她們退下了,“不用了,朕今晚去皇後那。”

徑直起了身。

——

鳳儀宮內。

劉皇後倒是很驚訝皇上的到來,親自把皇上迎入正殿內,含笑道:“妾身以為陛下今晚會在芙華宮陪著朱美人。”

皇上有這個心,卻不敢在這個時候再去刺激朱顏了,沒有接這話,笑了笑,“朕過來,是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劉皇後一聽這話,立即恭謹地端坐在下首。

皇上先說了對楊新的處置,劉皇後很吃驚,楊新降為謁者,謁者是無品級的內侍,這是直接從正五品中常侍擼成了白身,卸了所有差事,“陛下,這件事,或許真委屈了楊新。”

皇上擡頭看向皇後,示意她說下去。

劉皇後才接著道:“搜出來的那匣子南珠,木匣子上殘留有紫奇楠的熏香,前年真臘進貢的紫奇楠,香醇甜淡,香味持久,因為量太少,妾全部賞給了朱美人,宮中只有芙華宮有這一味熏香。”

皇上神色未變,端起了幾面上的茶碗,沈吟道:“其實這些都不重要,是香草接受了賄賂,還是楊新栽贓陷害,朕心裏很清楚,或許真委屈了楊新,但朕只要一個結果,是芝玉那個罪婢,胡亂樊咬,所有的事,和香草無關,和朱美人無關。”

“妾身明白了。”劉皇後立刻醒神道。

“第二件事,給香草追封一個正六品的女官官職,皇後明天著尚儀局辦好手續。”

劉皇後應了聲唯,其實,在聽到皇上說和香草無關時,便不意外皇上會給予香草這樣的殊榮,於是多問了句,“那喪事要不要交給奚宮局的內官去辦。”

“不用了,今天下午已經裝棺了,明天就擡出去,在城外選塊吉地埋了,別再留在宮裏。”皇上說道,原本他想過安排人送其靈柩回鄉安葬,阿顏覺得勞民傷財,又是大夏天的不如就地安葬,他立即同意了。

他做這些,是為了寬阿顏的心,不然一個宮婢死了還輪不到他操心。

劉皇後自是看出皇上的心思,沒再提,主動匯報起禁宮內外勾結一事,“近半年內,宮內與衛庶人有聯系的查到的宮人內侍計四十八人,鄧庶人一直瘋癲著,倒是沒查到與人有來往,另外,查到與她們有幹系的人,計一千六百三十一人,宮人內侍加在一起。”

說到這,劉皇後頓了下,察看了下皇上的臉色,才接著說:“主要是與太後有幹系的,將近一千五百餘人。”

“太後離宮去相國寺前,朕記得清過一波,怎麽還有這麽多?”皇上的臉上閃過一絲厭惡,卻沒有要皇後回答,反而詢問道:“如今宮中,宮人內侍共計有多少人?”

“宮人五千三左右,內侍三千一百多,加起來共計八千四百餘人,之前清的那一波,都是曾在太後跟前伺候過的,大約四百餘人。”

皇上點了點頭,算起來,宮中近四分之一的人與鄧太後有幹系,倒也不算多,畢竟她曾在父皇宮中做了十五年的皇後,還有祖母給她留的人 ,鄧太後之所以能成先帝繼後,是因為她姓鄧,是祖母莊肅太後的親侄女。

“凡是查出來的宮人內侍,與衛庶人有聯系的以及自太後離宮後與太後有聯系的,全部打殺了,其餘人流庡?放嶺南,終生不得離開 。”

劉皇後聽了,遲疑了一下,“一次性全處理了,會不會影響太大了?”

“有什麽影響?”皇上看了皇後一眼,放下手中的茶碗,“一年前,鄧庶人被廢,鄧太後離宮,鄧家都沒翻出天,朕就不信了,這次處理一千多名宮人內侍,他們能翻天。”

又道:“內宮的事,你處理,由內侍監陳道和接替楊新的常興協助你,月底前全部處理幹凈,拖得越久,反而容易橫生枝節,還不如早處置,早安定人心。”說完,安撫性拍了拍皇後的手背,“放心,外朝有朕。”

劉皇後心頭一動,雖然只簡單一句話,卻已透露出足夠多的信息,看來,皇上要徹底對鄧家動手了。

鄧家是開國功臣,但真正顯赫卻是從高宗朝開始,鄧氏女被選為太子妃,歷經英宗,先帝及本朝,尤其是先帝朝,慶祐十年前,莊肅太後以太後的身份影響朝政,鄧家的權勢也跟著達到巔峰。

當時鄧家一門兩皇後、兩公、三侯、四將軍,皇子妃宗室子婦者九,尚公主者四,簪纓冠冕更是不計其數,門庭赫赫,莫與倫比。

慶祐十年,隨著莊肅太後的薨世,哪怕臨終前一年,指定了侄女為先帝繼後,依舊擋不住鄧氏盛極而衰的頹勢,但到底是先帝母族家及妻族,鄧家人的實權被先帝慢慢收回,卻依舊保住了榮華。

直到去年正月,鄧淑妃被廢,鄧太後離宮,皇上奪了鄧家的兩個國公爵位,鄧家才真正開始沒落,近一年來,每堪欲下。

皇上見劉皇後聽明白了,站起身,神色疲倦道:“早些安置吧,朕今晚留下來。”朝堂的事,他不會和皇後細說,但她是皇後,他會讓她心裏有數,況且鄧家的事,他已經籌謀了一年多,這次就沒打算再輕拿輕放。

只是動手前,還要去相國寺見一見鄧太後,也不枉母後給他送的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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