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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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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月光

宋淩山望著登基大典上攜手而笑的二人,多日來積壓於心的愧疚與沈悶,這才消散幾許。

宮變那日自此,已是過了許久。可或許因那日所發生之事,稱得上是終身難忘,一旦想起,一切都那般記憶猶新,歷歷在目。

那一夜,李煥剛被處置,宋迢迢便因毒性發作生死未蔔,他正心焦如焚,一個晃神,宋迢迢卻憑空消失在了眾人視線之中。

他望著顧成玨無故空下的懷抱,手足無措間,目光本能上視尋求答案,卻只見到顧成玨唇角不斷直溢鮮血。

這一刻,目眥欲裂之感,使得宋淩山頭腦昏脹,眼前一片灰暗。

懸懸欲墜之際,他在一片惶惶哄鬧聲中,被人攙扶著進入殿中。

殿內,昔日雷厲風行的南朝帝王,似強撐著一口氣般仍沒有殯天,但卻已現行將就木之態,斜垂著頭半躺於染血的龍椅之上。

他向來清明的眼,此刻混濁如月暈,淡淡掃視過眼前重臣,便斷斷續續道:“寧王若是醒來,即刻傳位與他,若是未能再醒……”

說至此處,他昏黃的眼珠搖擺不定,嘶聲道:“顧成瑯…成瑯他還活著。”語罷,他定定凝向面前神色晦暗的宋淩山,“他早先雖因婚事悖逆於孤,但的確是個不負家國的可用之材。”

殿內不妨有一心扶持三皇子之人,此時聽聞傳位定論,一時間可謂是心如火燒,也顧不上站穩陣腳,蒼白爭取道:“陛下,三皇子殿下如今已覓得良藥,毒癥漸解,況尚值青壯,望陛下三思阿……”

老皇帝冷冷橫掃過眼前心有不甘之輩,聲音殘喘,卻徹底磨滅了他們心中最後一份期許:“成燦早先便已與孤言明無心政要…況且他自幼體弱,如今又受奸人所害,更不宜勞心費神…鎮國公…”

聞聲,宋淩山強迫自己聚精會神,卻難掩悲戚的恍惚之態:“臣在。”

見此,老皇帝眸光因心安逐漸泛起空洞:“朕記得成燦曾十分喜歡纏著你教習他武藝,可惜他自身先天不足,學藝只是有心無力。但你也算看著他長大,可以算作半個師父…孤強拖著最後一口氣說出這些,確有私心…成燦今後,便拜托你了…宋兄…”

說至最後,他氣息漸弱,眼皮相合。臨末,他回顧此生,終嘆一聲:“孤知錯了……”

“父皇!咳咳……父皇……”

當淒然的呼喚聲由遠及近,聽著幼子熟悉的聲音,意識逐步渙散的帝王,還是不由匯集通身氣力,強睜開迷蒙不清的雙眼,再望一眼人間。

霧裏看花間,幼子垂淚的面愈發蒼白。他想為幼子拭淚,手掌卻無力擡起,只不斷被淚滴沾濕。

人生最後一次無可奈何,老皇帝無意執拗。於此,他啞聲釋然道:“成燦,莫哭…我只是該到去見一眼你叔父與成安了…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如你所說那般,不願再認我阿……”

至此,重重心事皆畢,一代帝王撒手人寰。

待殿門再啟,一聲昭告天下的“陛下,殯天——”隨著禮官高呼刺破黎明,殿外焦灼等待定論的文武百官,皆匍匐跪拜,哀慟之聲,如浪潮起落,響徹天地。

……

自那執掌南朝二十一載的南朝帝王駕崩之後,肅穆而莊重的白,便成為了這南朝京中唯一的底色。

自宮中傳出訊來,如今已過數日。短暫哀思過後,眾望所歸的新帝,成為百姓茶餘飯後的中心話題。

先帝膝下子嗣單薄,臨終唯有兩位皇子。先太子才思敏捷,卻因謀反之名,於流放途中病逝,三皇子則因自幼體弱被斷言活不過而立,不堪大用。

而如今即將即位的新帝,卻是少時便隨父征戰四方,機智神勇,履歷戰功。稍長又立救駕之功,頗受先帝嘉許,甚至不惜為此破例,多許寧王府一世子之位。

在宮中幾度傳出先帝有意過繼宗室子承歡膝下後,一度可謂是炙手可熱。

可木秀於林,卻因橫生枝節,歷盡流放之苦。如今洗脫冤屈,再度回京,先帝口諭手諭兩道旨意加身,可謂是受命於天,名正言順,眾望所歸。

不日後,沈悶的三萬喪鐘,為登基大典上鄭重威嚴的禮樂所更替。

萬眾矚目中,新帝顧成玨與皇後宋迢迢攜手登基。

高臺之上,二人行過天地之禮,正要隨禮官指引走下高臺。

“還好要結束了……”宋迢迢以幾不可聞的聲音,對身側並行的顧成玨低喃道。

聞言,顧成玨溫潤的眸光,流轉於華服加身的宋迢迢之上:“迢迢是累了嗎?我去讓禮官盡快結束。”語罷,他身著的織金紅錦,便隨著他向前邁進的步伐,隨風獵獵翩飛,映起霞光萬道。

見此,宋迢迢忙牽拉過顧成玨的衣袖。

感受至逐步攀繞至掌心的指尖,顧成玨停下步伐,淺笑間驀然回首。

那一瞬,宋迢迢定定望過眼前風姿綽約的少年帝王,心神皆許。須臾,她輕笑一聲:“我瞧見你這副神采飛揚的模樣,便已是疲憊頓消了。你發冠都有些歪掉了…我來為你扶正吧…”

聞聲,顧成玨輕輕點頭。只是,他期冀的笑意剛蘊於眉眼之間,便見宋迢迢剛舉起的手,於空中微有懸滯。

見此,顧成玨眉頭失落輕攏,眸光亦緊緊鎖定於宋迢迢目露猶然的雙眼。

不待片刻,他雙唇輕啟,連語速都因無名的憂心加快幾分:“迢迢不用顧及那些所謂的世俗禮法的。我們二人的姻緣,只有我們彼此…無需旁人置喙與插手。”

聽著耳畔的低語,宋迢迢眸光撲閃片刻,在顧成玨的註視下,為他扶正了發冠。

而那即將順勢垂落的手,卻被顧成玨於空中攔截,再度執回於掌心。

感受到熟悉的體溫,宋迢迢側望過顧成玨,莞爾一笑。

顧成玨眼望過笑顏明燦的宋迢迢,眸光撲閃幾許,俯下身,輕聲道:“迢迢,我想抱抱你。”

“在…在這裏嗎?”宋迢迢杏眸大張,悄然向高臺下烏泱泱的人群望去。

“他們身處臺下既望不見這處,亦無人會將你我之事傳訊出去。”話音剛落,顧成玨見禮官已心領神會般行去數十米開外,含笑的眸暗自流轉回宋迢迢,溫聲期許道:“這一日,我已期許了兩世。福臺之上,天地靈氣歸一,而一路相伴的我們,亦可以在此以擁抱合二為一。”

聞聲,宋迢迢眸光瀲灩幾許,須臾,她的雙手順遂著顧成玨手間指引的動作,逐步攀環至顧成玨的頸間。

相擁剎那,宋迢迢的眼角餘光,掠過顧成玨唇角饜足的笑意,她眸光悄然流轉片刻,在顧成玨雙唇意欲再次開合的前一刻,於其唇側輕啄一吻。

震耳的心跳,在這一刻,宛若夜空中炫放的萬千煙火,莊重的禮樂縈繞於周,此時此刻似亦不足以抵過其一瞬怦然的濃烈。

宋迢迢心覺如此,懷中人亦是如此。

只見一瞬怔楞之後,枕於她頸間的顧成玨,從她懷中悄然起身。垂望向她的眸,不過眨眼之間,便從無措地撲閃,轉而浮現出顧盼神飛的欣然。

四目相對,他以指尖輕撫過宋迢迢雙唇流連過的地方,神思似尚沈醉於此前一吻般,淺笑著問詢道:“迢迢…你剛剛是吻我了嗎…?”

宋迢迢眼望著他眼底深處隱露出的渴慕,雙手捧起顧成玨飛霞的俊顏,低聲笑問:“是啊,這樣足夠嗎?我的月光。”

……

半年時日,新帝寬嚴並濟,知人善用,對內掃除亂黨,懲治汙吏,對外平息戰亂,收覆失地。皇後則愛恤民命,才略兼備,初時治理災荒,指點賑災,之後根基穩定則發展農貿,開辦女學。

全國上下,為官者憂國憂民,為百姓者安居樂業,上下齊心,海晏河清。

臨近春日,邊疆捷報頻傳。撫遠大將軍顧成瑯班師回朝,新帝退位,傳位於兄。

禮樂震蕩著宮門,更替過王朝,直至悠遠的北疆。

“迢迢!你瞧,咱們如今在你這農院,都能瞧見咱們新建的幾處食樓了。我按著你臨行前的部署運營食樓,可是賺了個盆滿缽滿呢。你這回程路上可見識到了吧,咱們的食樓如今不說名滿天下,也是名聲顯赫,別說這偌大的北疆,就說這北朝的各大地方都有達官顯貴爭搶著要咱們去他們那處開家食樓呢!”

宋迢迢聽著金振嬌雀躍之音,也欣然笑起:“這不還是得多虧金大掌櫃運籌帷幄,精心經營,還有趙大哥的商隊為食樓做出商路,一路傳揚,這才能讓我看到迢迢食鋪的今天嘛。”

金振嬌聽聞著熟悉的調笑,搖搖頭掩唇一笑:“要是沒有你這出神入化的廚藝為其開路,我們縱使有再多本事,也是沒有用武之地的嘛。對了迢迢,你與成玨這次歸來可待上多少時日?鄉親們還有之前受過食鋪幫扶的百姓都很想念你們,時不時就有人前來與我們打探你們一家的音訊呢。”

宋迢迢眼望過前方正與趙懷安說笑的顧成玨,垂眸輕笑道:“我們這次,想要多呆些時日……就等在北朝境內也開上一處食樓吧。”

聞言,金振嬌思及京中之事,本有所考量,但因心知宋迢迢二人不會做無把握之事,便也未做多問,只攬過宋迢迢肩膀,貼著面輕聲笑笑:“也好也好,咱們也已是好久未見,如今再續,我正有那雄心壯志再把食鋪擴張擴張呢。”

……

宋迢迢能感覺到,有人一直在暗處,靜默觀望著她。

那道眸光,溫潤如澤,有著令人心安的柔和與繾綣,因此,她並不感到反感,反而有些貪戀。

因為…很像母親的目光…

從京中恢覆意識的那天起,這道目光便一直存在。

只是,每當她問詢暗衛可有察覺,所有人卻皆是一無所覺的模樣,好像,只有她一人才能感受到這似看護的目光一般。

為此,宋迢迢嘗試過對空氣喊過媽媽,與師父探討過如何用積分買通隔壁系統,寫過長信給朝越表達自己所遭遇的怪相……

終於,在堅持對空氣喊過媽媽的第六天,宋迢迢在院門前垂掛著的野花藍裏,收到了一束以熟悉技法編造而成的萱草花束。

它鮮活絢麗,亦是方圓百裏,不會存在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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