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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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事情在許言的期待之中鬧得很大。

村子小有小的好處,不出十分鐘,厲大寶的所作所為,就傳到了全村人的耳裏。

“我跟你們說啊,我林桂花別的本事兒沒有,勤儉持家卻很有一套!你們看看我,把家裏把持得多好!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家幾個男人,還能翻出我的手心?”

厲嬸正在和附近的阿婆大媽吹噓自己持家本事,其餘人俱是在忍耐翻白眼的沖動。

還本事兒咧!誰不知道你們家壓榨親侄子?

突然,一個小媳婦兒從遠處過來,看到厲嬸後面色微變,神色匆匆地湊到一個嬸子耳邊說了什麽。

小媳婦兒說完後,那嬸子震撼又鄙夷地看了厲嬸一眼,隨後又神秘地跟幾個老姐妹轉述一番。

最終,一群人都不再理會厲嬸,各自回家了。

“……這群老娘們兒幹嘛這麽瞧我?”

厲嬸怎麽也想不通,直到回家的途中遇到了在田裏跟幾個莊稼漢嘮嗑的丈夫,聽說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後,恨不得立刻厥過去。

——將去世大哥的兒子當做奴才,還覺得大哥死得活該,他們一家在村子裏還怎麽混得下去?!

事實也正如夫妻倆所想的那樣。

原先與他倆相熟的村民,得知消息後,暗暗發誓以後跟這種沒良心的人老死不相往來。

厲俊豪他爹是個好人,沒什麽對不起弟弟和弟媳的,饒是如此,在他去世後,親兒子都被欺負成奴才了……厲家叔嬸對待有血緣關系的親戚尚且如此,那其他人落難後又會怎樣?

那廂,許言在大夫趕到之際悠悠轉醒,拒絕了大夫專門為他準備的針灸。

他直接撲在了厲俊豪懷裏,淚眼朦朧,如泣如訴地說:“哥……我還以為我要死了,再也見不到你了……”

“別總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哥不會讓你死的!”厲俊豪心臟跟針紮一般疼痛。

難怪小言先前覺得他沒本事兒,現在看來,他可不就是嘛!

許言吸了吸鼻子,笑中帶淚道:“只要哥你能夠不犯糊塗,那我就心滿意足了。”

話說出口後,許言自己都被茶得無比酸爽。

如他這般玲瓏剔透的人兒,誰能不愛呢。

厲俊豪紅著眼眶,暗自捏緊了拳頭:“你放寬心,我這個當哥的以後再也不犯糊塗!”

小言為了維護自己都成這樣子了,他這個當哥的又怎麽會再蠢到不分輕重?

確定厲俊豪不會心軟後,許言便漸漸穩定了情緒,親眼看著厲俊豪領著村民,將厲家叔嬸所有的東西都打包從屋子裏扔了出去。

等厲家叔嬸互相攙扶著從外頭回來後,便看到院子裏一片狼藉,霎時五雷轟頂,不管三七二十一哭叫起來。

“翻天啦!要將親叔嬸趕出家門啊……”

兩人很清楚自己一家若是真被趕走了,那就坐實了他們沒心沒肺的事實,以後會被村裏人用唾沫淹死。

厲俊豪看著兩人毫無長輩風度的作態,內心平靜得有些想笑。

“這房子是我爹留給我的,你們沒有自己的房子嗎?你們賴在我家住了這麽多年,房租什麽時候交?”

厲家小叔老淚縱橫:“小豪啊,你不能這麽沒有良心,這麽多年我們都是將你當親生兒子養的啊!我知道我們不是你親生父母,不求你給我們養老,但你也不能趕我們出去啊!”

“就是啊,你瞧瞧你長的多壯實,我們有缺你口吃的嗎?”厲嬸直接往地上一坐,又是撒潑又是打滾,“白眼狼啊,和弟弟吵個架就讓全村人指著親叔嬸的鼻子罵,我還活不活了啊……”

兩人你一眼我一語,妄圖轉移矛盾重心。

有些耳根子軟的村民見兩人哭得這麽可憐,心裏的天平又開始傾斜,勸厲俊豪“要不就算了吧”,“都是親戚別鬧太難看”,“好歹你活到這麽大了他們也不容易……”

厲俊豪捏緊拳頭,心寒無比。

這些外人有什麽資格跟他勸和?

“嘩啦!”

突然,清脆的破碎聲響起,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了過去。

竟是許言從屋子裏出來,將一只碗摔在地上。

“只有一路人,才知道他們做事難看又替他們說話吧。”許言拖著“病體殘軀”,懨懨地靠在門框上,內心冷笑不止。

總有人想要當活菩薩,覺得火化後能多出幾顆舍利子呢。

那些村民表情訕訕地說:“誰跟他們一路人了?”

但下一秒,其中一個人就被抓了個現行。

“黃老三,你還記得欠我那十塊錢嗎?”

其他村民哄堂大笑,鄙夷地說:“喲,還真就是一路人啊!”

親眼目擊了竈房情況的花嬸更是氣急敗壞,往地上吐了口口水,一只手在人群裏點點點的。

“某些人存著畜生的心,可不得急哄哄替同種出頭!”

爛好人們再沒臉承受廣大村民嘲笑的眼神,撥開人群,兩腿一邁,逃了。

剛巧派出所的民警們殺到了現場,眾人一看那威風的黑色制服,自覺讓出一條道。

“厲大寶在哪裏!”

警員喊話,厲大寶便被幾個村民從竈房裏扛出來,毫不憐惜地扔在地上。

“唔!”

厲大寶覺得五臟六腑都要挪位,痛得兩眼暴突。

厲嬸一看兒子蓬頭垢面的狼狽模樣,又要扯著嗓子哭嚎。

“我可憐的兒啊——”

然而,沒等她說更多,許言清越的嗓音便穿了出來。

“警察叔叔,包庇嫌疑人的同夥也得被關進局子裏是吧?”

警員在來的路上聽說了厲家發生的狗血事件,對厲叔一家三口不抱好感,於是面無表情地說:“對,話不能亂說,說了就得負責!”

厲嬸頓時像是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雞鴨,原先想指責厲俊豪不孝的千般話語,也都梗在了喉嚨裏。

意識到警員有意為自己出頭,厲俊豪便趁勢道: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今天在場的各位父老鄉親都是見證人,我來寫欠條吧。”

他雖然小學都還沒畢業,但是記憶力很不錯,當下便將許言剛才統計過的糊塗賬覆述了一遍,最後得出了兩千五百塊這個金額。

人到中年的警員微微挑眉,看不出來這個受欺負的大小夥子還挺機靈,將賬算得一清二楚,不枉自己站在這裏。

正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很多時候警員不是不願意幫受害者,而是拿某些踩著道德底線卻沒違法的人沒法子,因此大多時候他們只能站在有理的這邊,讓受害者自己支棱起來。

見警員沒出聲反對,鄉親們便也認可了厲俊豪說出的金額,越發覺得厲家叔嬸就跟封建社會的奴隸主那樣吃人不眨眼!

但厲家叔嬸哪能認下這筆賬?一時間對金錢的執念甚至蓋過了對警員的恐懼。

反正沒有欠條,今天他們還就賴定了!

“你小子獅子大開口呢,嘴皮子一張一閉就要兩千五,你怎麽不去搶!”厲叔忿忿,忽的心生一計,捂住心臟,一臉痛苦地蹲下去。

厲嬸不愧是他的老婆,立馬就明白了,哭天喊地道:“大哥啊!你兒子鉆錢眼裏去了,連親叔嬸的血肉都吃得下啊!這是想讓我們一家三口去死嗎!”

厲叔平日裏健康得很,壓根不像是有心臟病的。

但到底情況特殊,在場村民都不敢繼續刺激他,畢竟人命關天。

厲俊豪眼皮子都不抖一下地說:“厲叔有病啊?剛好大夫過來給小言看病,現在人還在,那就直接上針吧,從治療到入土,一條龍我都包了。”

許言依偎在他的懷裏險些笑出聲,心想:哥哥這副冷靜自持、運籌帷幄的模樣,真像個行走江湖的俠客,英勇得讓人想欺負到哭。

而大夫剛剛錯過了給許言施針的機會,還在暗自失落呢,沒想到轉頭遇上了這等好事,立馬捏著一根長長的針湊過去。

“別怕,忍一忍,一下就過去了……”

大夫笑得極盡和善,可村裏人哪個不清楚他三腳貓一樣的醫術?

厲叔當即就猛地彈跳起來。

生龍活虎。

不少村民呸了一聲:“大老爺們兒裝病,臭不要臉!”

但是樹不要皮會死,人不要臉還能活。

厲家叔嬸兩人的臉皮已然厚出了新高度,就是不肯寫欠條,其他人還真拿他們沒辦法。

——大不了賴到半夜嘛,今天沒賴過去就賴到明天,反正大家都是要睡覺的。

直到一個渾厚如鐘的老邁聲音震碎僵局。

“依我看,今天這欠條,你們倆認下最好,不認也得認!”

一個精神矍鑠、氣度威嚴的老頭兒將拐杖敲得砰砰作響。

有村民恭恭敬敬地道:“老村長,您不是身體不好在休養嗎,也來了?”

“我再不來,村裏的封建主義就要覆辟了!”

一向以和為貴的老頭兒了解了前因後果,不敢相信田溪村居然會養出如此道德敗壞的一家,老臉漲得通紅。

“真給你們能的啊!兩個長輩就這麽欺負兩個沒了爹娘的小輩,我們村的優良風氣都被帶壞了!往前幾年,你們都要游街批/鬥!”

厲家叔嬸期期艾艾地湊過去,痛哭流涕:“村長啊,這可是兩千五百塊,我們就是賣了自己,也拿不出來啊!我們這就搬家,以後保準補償阿豪,這錢……!”

“要不寫欠條,要不滾出田溪村。沒那奴隸主的命,還敢將親侄子當奴才,我看你們就是欠削!”

老村長沒有絲毫心軟,甚至拿出紙筆,讓厲俊豪來說,他動手寫。

村民們不知道,老村長經歷過不將人當人的封建社會,童年時期以前有個很照顧他的姐姐,才十歲就被親爹娘賣過去給大戶人家做了奴婢,不出一年就死了,死的時候渾身上下一處好皮都沒有。

因此他平生最恨“奴才”這兩個字。

而厲家叔嬸也終於知道他們再也避不過去了,只好捏著鼻子將欠條認下。

落葉還要歸根,他們在田溪村生活了一輩子,總不能人到中年背井離鄉。

欠條寫好後,許言生怕旁的村民覺得兩千五百塊太多,適時哽咽道:

“人生能有幾個22年?誰能彌補哥逝去的青春跟一條腿?哦……還有個結婚第二天就帶著錢不見了的嫂子,這就是他們說給哥的好姻緣。”

順便提一嘴康茉莉,省得之後有村民替她說話。

老村長指著厲家叔嬸的鼻子,罵咧道:

“作孽貨!以後我們全村人看你們還錢,每個月都得還!現在滾回你們的老房子,以後別靠近俊豪的家!”

厲家叔嬸一天之內像是老了十歲,在村民們嫌惡的眼神下拎著大包小包地滾回了自己的房子。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清涼的晚風帶著淒楚的滋味。

夫妻倆望著多年來沒打理過已經塌掉一半的破爛土坯房,又想到被關進派出所的兒子,悲從中來,一時沒忍住雙雙昏死過去。

圍繞在厲家的村民也已經散了,只是厲家的這樁奇事足以成為村裏人近幾年茶餘飯後的閑談,興許這輩子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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