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反三國演義-塞上悔

關燈
反三國演義-塞上悔

曹植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為什麽當年他居然會動了反對父親稱帝的念頭呢?

大概是鬼迷心竅了。

在獨自一人行吟塞外的那些年裏,他常常思考這件事情,想累了就在身邊的什麽東西上題幾首詩。有時在地上寫,有時則拿塊尖利點的石頭刻在石壁上,不過即使是刻在石頭上的那些詩歌,因為塞外風緊,大概過不了幾年也就漫滅不可識了。

陰山北麓的風總吹得格外烈,到了正月前後便更甚了,他平日住在石穴中,只能靠毛氈取暖。好在這裏民風淳樸,他替人牧馬放羊,倒也能維持生計,不致有凍餓之虞。

他從小就想來塞外一游。只不過在他的想象中,他應當是執著寶刀,穿著金甲,騎著白馬飛馳而來的。他要隨著王師,北驅烏桓,東逐鮮卑,像父親那樣,像鄴城裏,或者說燕趙大地上每一個游俠少年所夢想的那樣,開疆拓土,功名馬上成。可現在,他卻只身孤影,飄零大漠,成日窩在石穴之裏作隱者,這樣下來,便是將來若有幸進了史書,大概也只能在逸民列傳混到兩三行字吧。

雖然不說,也無人可說,他其實還是挺在意這個現實與想象的差別的。不過既然已經作出了決定,他那時倒也不太後悔。

聽說季漢的軍隊一路勢如破竹的打進中原之時,他立刻就動了回中原找父兄的念頭。可是下一個消息就是大魏已經亡了,父親去世了,二哥也去世了。消息是三哥親口告訴他的。三哥說這話的時候哭的像個孩子,這些年不見,他素來焦黃的須發中竟然也開始夾雜些白絲了。

也是,塞外本就偏遠,他身邊又多是胡人,語言不怎麽通。他得到的是已經耽擱了大半年的消息。而大半年的時間已經足以讓天地來一個翻覆了。

來不及了。

三哥帶著人馬出塞,在塞外圈了不小的一塊地盤,最近總算立住了腳跟。

“子建,這裏苦寒難居,跟三哥回去吧。”三哥揉著發紅的眼睛對他說。

他搖了搖頭。

“別折騰自己了,這裏哪裏是人住的,你收拾收拾東西,快跟我回去吧!”

回去,回那裏去?

回鄴城嗎?

他已經回不去了。

他又搖了搖頭,然後對三哥說“我在這裏頻年流蕩,早已不想再入人間了,三哥,我們各行其志可好?”

後來三哥又想了很多手段想強行把他拉出這片山麓,卻無一奏效,最後無計可施,他只得派了好幾個部下過來,替他造了間屋子,還非讓那些人留下供他差遣。他卻只讓那些人回去輔佐三哥,他知道三哥一定比他更需要他們。他已經夠無用的了,更不能做三哥的累贅。然而三哥鍥而不舍,最後他妥協了,讓那些人在山腳下安居下來,平日若他不叫,那些人便不許上山。眼前清靜了之後,他還是悄悄回到了石穴之中居住。

這年上元,三哥派人給他送來了不少東西,大多是他小時候喜愛的吃食和各種玩意兒。送東西的那個人說三哥讓他給他帶幾句話。

三哥說:“子建,大魏亡國不是你的錯,我帶著上萬鐵騎都沒救得了它,也許這真是天意吧。你當時就算回去也是送死。所以不要折騰自己了,回家吧。”

以三哥的粗獷心思,本來是永遠想不到這一層的,看來他身邊確有能人指點,這樣一來他也就放心了。

也許三哥說的是對的,他從來都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有能耐。連能征善戰的三哥都沒能做到的事,他又怎麽可能做到呢?就算他提前大半年知道了國勢危急,就算他及時趕了回去,他孤身一人,做得成什麽大事?

可如果當時他能夠回去,他至少可以陪在父兄身邊,陪他們共同面對一切,哪怕最後幫不上什麽忙,甚至為此丟了性命,他想他也是願意的。

父親頭風發作病危時,他不在。

二哥兵困幽州時,他也不在。

這麽多年來他一直都在思考的那個問題,其實,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答案。

為什麽要反對父親稱帝?

不是因為他對那個傀儡皇帝有多忠誠,也不是因為那樣做不合道義,而是因為他一早就知道,世子之位父親已經屬意二哥了,而二哥要是當了皇帝,也許是容不下他的。

年少時他和二哥感情最好。那時二哥常常呼朋喚友去西園夜游賞花,他總愛跟著他。雖然他欣賞不來二哥那多愁善感的詩歌風格,二哥也欣賞不來他詩中的少年意氣,但在他心目中,二哥卻始終是他最為敬仰的兄長。可是後來因為世子之位上的爭執,他們漸漸疏遠了。二哥一直很愛記仇,大哥都去世那麽多年了,他見到張繡還是一副恨不得拿酒席上的甘蔗捅死他的樣子,嚇得張繡都投敵去了。他若是將來當了皇帝,估計非把之前那些不愉快全報覆回來不可。

所以與其在那裏礙著二哥的眼,還不如找個由頭離開的好。這樣一來對父親,對二哥,對我都好。他當時那樣想。於是他就幹脆利索的表明了態度,正好借機出走。然而之後的事卻是他不曾預料到,卻不幸言中了的。

早知世事將會如此大變,他又為何要離開呢。父親平素最疼愛他,他卻不能侍奉左右,是為不孝;二哥三哥與他一母同胞,他卻不能為他們分憂,是為不悌。就算二哥看他再不順眼,就算三哥再嫌棄他沒用,但也許,也許他們同心協力就能抵抗住季漢的軍隊呢?

幽州…離陰山也並不那麽遙遠啊,在二哥飲下鴆酒的時候,我在做什麽呢?

假如我在,那麽會不會,哪怕只有一點可能,會不會一切就會不一樣呢?

會不會,我們還會有機會一起澄清宇內,然後,還有機會像少年時那樣在鄴城的西園中,一邊飲著白墮的春釀,一邊聽公幹吟著他那幾首室思?

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

曹子建知道,在他的餘生中,這個“假如”會像個來自過往的怨靈般糾纏著他,折磨他直至死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