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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三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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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三更合一

佟鶯望著蕭長寧的方向,蕭長寧也凝眸望向她。

兩人隔著層層枯葉,四目相對。

城門在佟鶯面前慢慢合上,直到關緊了最後一道縫隙。

那一刻,佟鶯知道自己別無選擇了,就算她可以抓緊這個空暇快馬加鞭逃進城裏,那又如何呢

蕭長寧是太子,只要他想,把這座城掀翻過來又有何妨,佟鶯絲毫不懷疑惹怒蕭長寧後,他真的會這麽做。

佟鶯只是心下埋怨自己,為何跑的這般慢,要是再快一些,再遠一些,是不是機會就會大一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才跑出京城沒多久,就被蕭長寧逮住。

她慢慢策馬走向蕭長寧,離得近了,才註意到男人身上還穿著大紅喜袍,襯得他少了三分冷漠,多了幾分俊朗,她心中一驚,猛然反應過來,這個時辰,正應當是蕭長寧與太子妃敬天地的時候。

可蕭長寧卻騎著高頭大馬出現在這山野裏。

這麽重要的場合,蕭長寧居然都親自跑來抓她,佟鶯心底一片薄涼,這是……要她非死不可嗎

為何就不能放過她!

佟鶯心知她作為教導宮女,私自外逃,是違背了宮裏的先例,可她還藏著私心,藏著蕭長寧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私心。

如今,最後一點私心都被蕭長寧狠狠踐踏了。

蕭長寧望著坐在馬上,慢慢朝他走來的佟鶯,眼裏流露一絲不出所料的愉悅,他垂眼看著躺在地上的裴和風,嘴角勾起一抹薄涼的笑意。

裴和風費力地擡眼望向佟鶯走來的方向,眼底滿是無奈與失落,他同蕭長寧對視一眼,少有地維持不住自己溫柔的表象,流露出心底的嫉妒。

佟鶯已經走進了山林的邊上,再走不到十米,就是站在那裏的蕭長寧,是飛不出的東宮,是一杯毒酒或是其他刁難的下場。

蕭長寧擡起腳,松開裴和風,迎著佟鶯走過去。

眼見他已經看清佟鶯的臉,總感覺佟鶯才跑出宮半天,臉上就多了些光彩,是最近這些天裏,在佟鶯臉上看不到的明媚,讓蕭長寧想起了十幾歲時,剛見到佟鶯的那一年。

想到此,蕭長寧本來控制不住怒火的心情,好了不少,沒關系,他是太子,他滿可以把佟鶯帶回宮中,只要他想,佟鶯永遠只屬於他,他可以見到佟鶯所有美好的樣子。

微微揚起頭,蕭長寧要說句什麽,佟鶯垂下頭去,別開眼神。

忽然,就在這一刻,變故忽生。

佟鶯一聲驚呼,就感覺自己被人拽下馬,扛在肩頭,她費力地低頭一看,又是一個蒙面的黑衣人,看起來不太眼熟,扛著她幾個縱跳間,就朝遠處跑去。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無論是站在最前面的蕭長寧,還是從地上爬起來朝這邊走來的裴和風,亦或兩人各自的手下,都沒有反應過來,楞怔地看著佟鶯被抓走。

“…………”

徒留下蕭長寧獨自站在原地,眼底的穩操勝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怒火。

他先轉過身,對裴和風怒目而視,卻見裴和風也是一臉怒容,還帶著一絲難以置信,蕭長寧就知道這不是裴和風安排的,顧不上再搭理裴和風,蕭長寧轉身冷靜道: “所有人,一部分去搜山,一部分隨我去追。”

霎時間,宮中的近衛們非常迅速地分成兩撥,衛風帶著一隊人前去搜山,剩下的都騎上馬,跟著蕭長寧朝著那黑衣人飛走的方向追去。

裴和風的手下也趕緊過來給裴和風包紮上傷口,裴和風擺擺手,沈聲道: “和他們一樣,一部分留下和近衛搜山,一部分隨我去追。”

“可,可是您身上帶著傷,而且太子殿下已經去了,太子自己就身手了得,帶的又都是個頂個的好手,您還是先回府治傷要緊,再說被老爺知道了,是個不小的麻煩。”

手下試探著勸道。

但顯然沒起什麽作用,裴和風早已翻身上馬,一揮手中的劍,喝道: “救下佟鶯姑娘的人,重賞!”

一時間,裴和風的手下飛身出去幾人,朝著蕭長寧離去的方向,快馬加鞭追去。

那手下看不起作用,只好攔下裴和風多說了兩句, “這片背靠大山,窮山惡水出刁民,前兩年朝廷已派兵剿匪,幾乎清繳出近千人,這才控制住了些。”

“但近些日子,都傳聞這山上又冒出些新山匪,下手狠辣幹脆不說,還專門幹些強搶民女,殺人越貨的勾當,一個個大膽得很,在下初步懷疑,佟鶯姑娘就是被這些人趁機擄走的。”

裴和風一言不發地騎著馬,不停揮舞馬鞭,騎得飛快,聞言,臉色更加難看。

“太子知道這些事情嗎”裴和風冷不丁出聲問。

手下略一思索, “太子殿下這幾年處理朝政,應當是知曉的。只是當年清剿山匪,是五王爺的手筆,沒有經太子殿下的手,所以一時疏忽想不起也是有可能的。”

“去追上他,告訴他。”裴和風咬牙道。

那手下一楞,立刻領命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不一會就回來了,對裴和風道: “太子身邊的人說他們已經猜到了,那蒙面黑衣人逃得無影無蹤,應當是極為熟悉這一帶的地勢,不知在什麽地方藏匿起來了。”

裴和風蹙起眉心, “太子如何安排的”

“說是太子自己跑得最快,已經帶著池贏跟上去了,別人的馬跑不快,按照太子的吩咐,在一一把山裏的山匪搜出來問話。”

裴和風點點頭,臉上不覆溫柔,勾起唇角輕哼一聲, “這裏的山匪就在太子腳下,還這般猖狂,真以為無敵手了嗎這次可算踢到太子的鐵板了。”

手下也有些幸災樂禍, “是啊,聽聞這裏的山匪窮神惡煞,專幹那些個見不得人的勾當,千刀萬剮也不為過,只是這片地勢太覆雜,他們又跑得快,這才讓官府一直無功而返。”

看見前面出現宮中近衛打扮的幾個人,裴和風勒緊韁繩停下馬,手下怪道: “大人,不繼續追了嗎”

裴和風搖搖頭,翻身下了馬, “現在已經追不上了,山匪們狡猾,專挑小路走,除非能一直死死咬著他們,否則沒可能。不妨留下拷問一些搜出的山匪,從他們嘴裏挖出些消息,說不定是一條線索。”

那手下讚同地點點頭。

衛風一行人見他過來,走過來對裴和風行禮,雖說蕭長寧與裴和風不和,可裴和風畢竟是首輔嫡孫,官位也比他們高,基本的禮數是出不得錯的。

裴和風問了他們幾句,衛風果真如自己手下說的一樣,還補充了一句, “殿下有令,您若跟過來了,這裏所有人的指揮權就全權交給您,讓您自己看著辦。”

“討人厭的家夥,他倒是很會……”

裴和風低聲咒罵了兩句什麽,再擡起臉又是一副慣常的溫和笑意, “我的人同你們一同搜山,我在這裏坐鎮,任何風吹草動,一定要及時來和我匯報,不要放過一個小洞。發現山匪也不要輕舉妄動,最好能直接跟蹤到對方的老巢,盡量抓活的。”

一行人立刻應下,衛風帶著人就離去了。

裴和風望著佟鶯被擄走的方向,眼底浮現一絲擔憂。

- - -

佟鶯費力地睜開眼睛,她揉揉眼,眼前依舊一片黑暗,她反應過來,應當是在黑暗的屋子裏。

果然,適應了一會,她就朦朦朧朧地看清一些東西。

這處似乎是一個山洞,頭頂是很低的巖壁,人只能躺在裏面,四周也是狹窄的石頭墻,洞口被堵住了,才讓山洞一片漆黑。

佟鶯仔細看了看,似乎沒有看守,她費力地掙紮著爬起來,發現自己的手腳都被捆住了,只好匍匐著到了山洞門口,用身體輕輕撞了撞洞門,門紋絲不動,甚至連門板與洞邊之間的縫隙,都被人用泥巴堵死了。

看起來,很像要把她丟在這山洞中,自生自滅一般,這個認知,讓佟鶯心生恐懼,呼吸都急促起來。

身後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別費力啦,門都被封死了,只有等他們要害你的時候,才會開門。”

佟鶯被嚇了一跳,趕緊循著聲音仔細看去,這才發現在自己身後還躺著個人,看身形應當是位窈窕的女子。

“你怎麽知道”佟鶯隱約覺得這個聲音有些耳熟,在哪裏聽到過。

女子嘆了口氣,說: “平日見的人多,自然什麽都聽過一些。”

聽了這句話,佟鶯隱隱約約好像感覺出這是誰來了,她試探著問道: “花娘”

女子頓了片刻,沒有出聲,久到佟鶯以為她暈過去了的時候,女子才淡淡道: “你是誰”

聽她沒有反駁,佟鶯心知自己沒有認錯,她道: “我們不久前見過的,我隨裴和風去過客棧……”

“是你啊!”花娘這才熱情了不少, “不好意思,我沒聽過你的聲音,所以沒認出你來。”

“你怎麽也被這群人抓來了”花娘出聲問道: “你得罪什麽人了”

佟鶯沒有略過花娘話中的意思,皺眉問: “得罪人不是過路的山匪劫財嗎”

“姑娘,奴家估計不是。”

花娘慢慢道: “這尋常山匪不管劫財也好,劫色也罷,都不是這個路數,哪還把你丟在這裏等著,三下兩下殺了事,可這陣仗,明擺著是背後有指使者,收錢辦事。”

佟鶯握緊雙拳,仔細了在腦內搜尋了一圈,也沒得出一個這麽恨她的人的名字。

最後,她勉強地想起兩個人名,難不成……是太子妃或側妃,佟鶯心下揣揣,因她逃出宮了,所以賜不成死,打算直接在這把她了結嗎

忽得想起花娘的話,她打量的目光投向花娘,花娘在黑暗中察覺她的目光,似是猜到她要說什麽,微微一笑並未多說,佟鶯也就沒有再問。

“現下該怎麽辦”佟鶯低聲與花娘商量道,她總覺得花娘不似尋常女子, “不知他們何時會動手。”

花娘湊過來,拍拍她的手背, “這誰也說不準,只有背後那人下了令,才可得知,你姑且安心,他們的命令也傳不了這麽快的,裴大人可知道你被抓來的事”

佟鶯不知她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只含糊道: “應當是知道的。”

花娘點點頭, “那就只好先等著了,我這邊應當也有人來找的,不管裴大人還是我這邊的人,只要來了,我們就得救了。”

“你放心,我這邊的人熟悉這些,找過來應當不會太慢的!”

“可我看這山洞的位置,應當十分隱蔽,不知他們要何時才能找到。”佟鶯擔心地說。

雖說餘光中瞥見蕭長寧策馬追來的身影,但山路七拐八出,並不容易追上。

就算追上了又如何,佟鶯心下忽得失了力氣,左右都是死罷了,早死晚死又有何區別,早點下去與爹娘團聚也好。

但轉念一想,佟鶯又坐直身體,她是不是也可以借這個機會跑出去呢,想到此,佟鶯心中泛起一陣波瀾,或許這是她的一個機緣。

倘若是裴和風或花娘的人先尋過來,她就還可以繼續遠走高飛。

佟鶯在心底暗自祈禱,不要是蕭長寧先尋過來!

哪怕是裴和風,或者官兵都可以!

不知等了多久,佟鶯與花娘斷斷續續地說著話,不知是不是佟鶯的錯覺,花釀的談吐,不大像是一個花樓出來的,反倒像個讀過很多書的大家閨秀。

不知花娘是怎麽回事,佟鶯沒有出聲詢問,不一會,兩人不約而同地感受到一股乏意,佟鶯敏感地在門口朝洞外一嗅。

她退回來蹙起眉頭, “外面有人在朝洞內放迷香,進來的劑量很小,但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會暈過去,他們應該是要動手了。”

花娘聞言,聲音也沈了下去, “殺人應該不用迷香,他們有其他打算。”

佟鶯也是這麽想的,她雙手被束縛住,騰不出手來抽出銀針,袖中的短刀似乎也被人搜去了。

兩人只好低頭盡量用衣袖掩住口鼻,但即使是這樣,門外人似乎非常小心,一直持續了一個時辰後,才推門進來。

彼時花娘已經徹底暈過去了,佟鶯也意識開始迷離,直到被人帶到馬車上,才掙紮著悄悄看了一眼馬車。

很樸素的樣式,幾個黑衣人十分訓練有素,讓佟鶯更加堅定了花娘所說的,仇家上門的說法,普通山匪大都更加狠辣,不會有這麽謹慎的計謀的。

很快,佟鶯懷著一腔念頭,也睡了過去。

- - -

“殿下,應當就是前面這個巖壁了,這種地勢上面一定有山洞,佟鶯姑娘極有可能就在上面的山洞裏,屬下上去探路。”

蕭長寧冷臉看著眼前的池贏,池贏卻堅持道: “前方巖壁太過陡峭,很危險,您是九五之尊,屬下獨自去探路足以。”

“孤也去。”蕭長寧不容置喙地下馬,如今已經入夜,山野中夜寒露重,夜風襲來,刮得人從骨子裏透出寒意,蕭長寧僅著一身喜袍,沒有披大氅,池贏伸手去扶他,摸到了一手寒涼。

不僅如此,更讓池贏心驚的是,他能感覺到蕭長寧的手……在輕輕顫抖。

哪怕是蕭長寧十五歲那年,獨自率領千軍萬馬攻打匈奴的都城,箭矢如雨,戰鼓雷鳴,匈奴騎射最厲害的一位老將軍,一支箭正正射在他的護心鏡上,再深入一寸,大蕭的儲君就要換位了。

但那時,他跟在蕭長寧身後沖鋒陷陣,蕭長寧只是把那支箭拔出來折斷扔下馬,從頭到尾,沒有一絲驚慌,他在蕭長寧眼中看到滿滿的野心與殺意,透著勢在必得的狠厲。

那時他已是近衛隊的副隊長,而蕭長寧,還是滿朝文武權臣沒幾人看好的,剛入主東宮不到一年的稚嫩太子。

就是從那時起,池贏敏感地意識到蕭長寧是個可追隨的明君,他有野心,有城府,夠心狠,沈得住氣,心思堅定,他想要的東西,就算付出再大代價,也一定要得到,這些,都是登上帝位的必要條件。

所以,池贏放棄了近衛隊的好職差,不顧身邊友人的勸阻,和剛入宮沒多久的衛風,一同成為蕭長寧勢不可擋的左膀右臂。

不出他所料,盡管沒一人看好蕭長寧,他還是一步步坐穩了東宮,直到現在,只手摸天。

可如今,蕭長寧發抖了,他不知是因為實在太冷,還是……

池贏不敢再想,出聲問道: “殿下,夜寒露重,屬下為您取件衣服來。”

“不必再耽擱,”蕭長寧已經把他甩在了身後,幾個縱身間躍上了巖壁,一塊石子從上面滑落,直直沖著蕭長寧的頭頂掉落下來,看得池贏一陣心驚,慌忙飛躍過去想幫蕭長寧擋住。

蕭長寧卻一揮手,反應極快地打開了那個石子,另一只手吊在巖壁上,身上的喜袍被扯開一道裂痕。

他也沒管,一心一意地向上爬去。

池贏跟在他的身後,幾次想超過蕭長寧,在前面為蕭長寧開路,卻都沒能成功,還惹得蕭長寧不悅起來。

“別擋路。”蕭長寧冷冷說。

池贏: “……是。”

他看出蕭長寧心緒的不穩,不敢再朝上躍,只好盡量跟著他,幫蕭長寧查探著上面的危險。

好在,蕭長寧久上沙場,無論是心理還是身手,都遠遠超過常人,即使現下面色如霜,還是一路有驚無險地攀上了巖壁,只有修長的脖頸上,被小石子劃出一道傷痕,鮮血在傷痕凝固,留下一條紅線。

喜袍已經被劃得爛七八糟,蕭長寧索性把它脫下來,只著裏面的黑色單衣,巖壁上尚未化幹凈的雪痕沾染他的身上,看得池贏牙齒都開始打哆嗦。

但蕭長寧都感受不到冷似的,徑直仔細觀察著山路兩旁的痕跡,一路向裏尋去。

池贏跟在身後,忽見蕭長寧看到了什麽,男人挺拔的腰慢慢彎下去,從草叢間拿起了那件東西,楞怔在原地。

一支銀釵子掉落在地,還沾染著一絲血跡,他記得這個釵子。

這是他與佟鶯出宮時,在那間京城最好的首飾店買的,佟鶯那晚一共挑了三個釵子,每一個的樣式,他都記得,都是佟鶯喜愛的樣式。

這支粉花蝴蝶銀釵就是其中一個。

池贏以為是什麽線索,忙湊上去看,卻見是一支銀釵子,再定睛一看,竟染著血痕,他微訝,想說些什麽,前面的蕭長寧卻在這時擡腿超前奔去。

池贏趕緊跟上,蕭長寧一路不停地朝兩邊張望,終於停在一處巖壁面前。

巖壁看起來和其他地方沒有什麽區別,但池贏也看出了端倪,和蕭長寧對視一眼,同時用手中的刀劍朝巖壁用力砸去,隨後飛快地各自閃身退後。

果然,看似堅硬的巖壁應聲倒地,露出裏面的山洞。

池贏心下一喜,蕭長寧已經把釵子放進懷裏,握緊佩劍,掩住口鼻,彎腰朝裏走進去。

山洞裏卻空無一人,有些潮濕的空氣中摻雜著淡淡的香味,池贏一嗅,就道: “殿下,這是一種迷香的味道。”

又跟丟了,池贏已經有些膽顫了,冷硬的漢子小心地看了蕭長寧一眼。

蕭長寧也聞出來了,弓著腰在山洞內轉了一圈,走出來時,臉上已經布滿寒霜, “剛被帶走不久。”

池贏見他終於冷靜下來了,不禁松了口氣,點頭道: “應當是,我看這裏還有馬車的印子,不知是從哪條山路運走,然後再用人力背下去的。”

蕭長寧摩挲著手中的劍柄,雙眼瞇起,不知在思考什麽,半晌才道: “裴和風的人說錯了,這不是普通的山匪。”

聞言,池贏也慢慢反應過來, “卑職也這麽認為,沒有殺人越貨,也沒有……”他望望蕭長寧的臉色,沒敢說後面那個詞,繼續道: “反而轉移了地點,一般這種情況背後一定有人花錢指使。”

“轉移了地點,”蕭長寧忽然謾罵念了這幾個字一遍,猛地擡起頭,將手中的劍柄握得吱吱響,他咬牙道: “派人去查離這裏最近的城池的青樓,游船花舫也不要放過,帶著孤的令牌去找城中的太守,讓官兵查封所有的煙花之地。”

“倘若還尋不到,就擴大範圍,附近的所有城池都不要放過,就算把這座城翻個番,”蕭長寧冷冷道: “也要給孤找出來!”

聞言,池贏也是一驚,趕緊在心中祈禱佟鶯姑娘別出什麽岔子,轉身下去傳令了。

蕭長寧站在山巔,手伸進懷中握緊那根簪子,夜風瑟瑟吹響,將他的發絲吹到頸間的傷口上,黏在血痕裏,天上星辰遍布,仿佛天地之間,唯他一人。

- - -

佟鶯再次在昏暗中睜開眼,發現這次能看清事物了,她似是躺在什麽房間裏,窗紙上透進朦朦朧朧的光,佟鶯楞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是外面的燈籠光。

屋裏不見花娘,佟鶯輕聲喚了一聲,卻無人應她,不知花娘沒被帶到這裏,還是在其他房間。

可以看出,這光很是明亮,佟鶯挪動到窗邊,費力地朝外張望過去,可以模模糊糊地看見一片燈色,綿延成一條線。

有這麽繁華的燈籠,應當不是普通之地。

佟鶯蹙眉,轉身打量著屋內的擺設,這才發現這房間的怪異之處。

不是尋常的房間,是一間東西走向的長條狀,屋內泛著一股濃濃的潮濕味道,甚至木頭都有些返潮了,她仔細看著屋內,忽然感覺身下一晃,她一屁股又坐到地上。

佟鶯楞怔地四處看看,感覺房間都動起來了,似乎在馬車上不停超前走一般。

她想起窗外的那一串串的燈籠光,心中浮現一個猜測。

不是馬車,有沒有可能她是在船上!

有了這個猜測,接下來,佟鶯果然逐漸印證,她確實是在船上的一個房間裏,船只應當很大,正在向前駛去。

夜晚的河岸上,數不清的高高掛起的紅燈籠,到處都是光芒,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她在河邊的花舫上。

這個念頭冒出來後,佟鶯一陣心慌。

她又不是不知人事的小孩子,自然知道這河岸的花舫游船都是做些什麽勾當的。

自己被帶到這上面來,還能有什麽好下場。

而且這種花舫游船隨時在河上游蕩,數量又多,極其不方便找人,裴和風他們就算能一路跟到這裏,也得費很大一番力氣,才能發現她。

前提是,那時她還能待在這間屋內,沒有被帶走。

但很快,這個想法就被打破了,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佟鶯立刻聞見一股濃濃的水的味道,她被蒙面的黑衣人帶了出去。

走在船艙上,佟鶯偷偷打量著這只船,花舫很大,一共有三層,裝飾的得富麗堂皇的,每個拐角處都掛著花柳之地獨特的紅燈籠。

來來往往的人並不少,大都是穿著嬌艷華麗又有些暴露的女子,這些女子見到她,也都沒露出什麽吃驚的神色,只是眼神木然地走過去了,只有極少數幾個,望向她的眼神裏,帶著同情。

佟鶯暗暗記著路線,那黑衣人瞥了她一眼,也沒管,反而讓佟鶯更加驚惶,黑衣人這是篤定她逃不出去了,才這般肆意。

一直到了三層,黑衣人才停下來,敲響一間裝修最奢華的船艙的門,很快,一個長相清麗的女子打開了門。

“人帶來了,按照約定行事,出了差錯,你們知道是什麽下場。”說完,黑衣人就冷冷地將佟鶯丟進屋內。

佟鶯踉蹌著走進去,見到屋內除了那清麗女子,還有端坐在正位的一個年紀稍大的婦人。

婦人長相雖美卻稍嫌刻薄,穿著很是艷麗,刁鉆地打量著她。

佟鶯看出她是這裏的鴇母。

“長相甚美,身段也上佳,倒是頗有點我見猶憐的味道了,”鴇母忽得蹙起眉頭, “這氣質,不大像個下人,怕不是唬我呢!”

清麗女子淡淡看了她一眼,輕聲道: “興許是什麽大戶人家的下人吧,穿著打扮也好。”

鴇母滿意地點點頭, “正巧小冰花這個賠錢貨被人贖身了,我看這姑娘,可以當個頭牌培養,日後紅過小冰花也不是不可能。”

清麗女子笑笑,道: “那今日就掛牌子了還是等這位妹妹再歇一日,明個再說”

鴇母有些煩躁地嘆了口氣,按按眉角道: “今晚就掛上牌子!我本打算明日的,可那雇主倔得很,硬要今日就掛牌子,越快越好。一個下人罷了,也不知在慌什麽,弄得我都不想接手了。”

“我也覺得媽媽這單接的不好,對方的說辭實在有些牽強。”那女子蹙眉道: “不知為何,我這心裏總是揣揣的,像是要觸黴頭一樣。”

鴇母斜倚在榻上,沒好氣道: “你當我想接麽這花舫名義叫著月城第一舫,可實則呢,養活上上下下這麽多人口,不要錢嗎小冰花贖出去了,這花舫裏剩下的沒一個爭氣的玩意,留不住貴客。要不是那人和我說這姑娘長得極美,我會應下”

那女子忙給她順氣, “那我出去掛上牌子,再找兩個姐妹給她梳洗打扮一下。”

鴇母又看了佟鶯一眼,擺擺手, “去吧,對了小紅,驗驗身,打扮得美些,舍得砸銀子,媽媽我要把她捧成第二個小冰花!”

小紅一低頭,帶著佟鶯出去了,佟鶯被綁住雙手跟在身後,四下尋著矮處,打算從這船上翻下去算了,她寧可去死,也不願意。

小紅突然似身後長眼了一樣,出聲道: “奉勸你別想跳船,這河上全都是各家花舫的龜奴船,你跳下去也死不了,更游不出去,被抓回來折磨死你,要是被送到別的花舫上,也沒什麽區別。”

聽此,佟鶯才歇了這個心思。

小紅把她領到一個三層的船艙裏,裏面已經有許多女子在描眉畫粉,見小紅領著佟鶯進來,一個個都迎上來。

“小紅姐姐,您那個螺子黛給妹妹用用吧,昨日晚上,李公子誇我眉毛如柳葉呢!”

“小紅姐姐,我今晚身子不爽利,不想掛牌子了。”

“小紅姐姐,這是新來的姐妹,長得真美……”

嘰嘰喳喳的聲音不斷響起,佟鶯站在身後,看著小紅面無表情卻熟練地應付完所有人,姑娘們才都滿意地坐回去。

“我去取東西,你在這等我。”小紅去裏面拿來一個木盒,又去裏間挑出幾件衣服。

期間,姑娘們都在抓緊時間給自己打扮,佟鶯註意到這些女子的相貌在這花舫中只能算是中等,或是偏下,不一會,小紅出來了,解答了她的疑惑。

“我們不在這裏弄,去我房裏,那裏清凈。”

佟鶯意識到這些女子都是花舫上的尋常姑娘,那些個頭牌,紅人,都有自己的船艙。

小紅的房間果然是僻靜不少,把木盒和衣服都擺好,小紅道: “時間不多了,我已經把你牌子掛上了,驗身就省了,我能看出來。”

“不是初夜也好,放得開。”

察覺小紅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目光,佟鶯的腳趾都蜷縮起來,垂下頭去,臉上浮現一抹紅,心下暗惱。

“羞什麽”小紅掃了她一眼, “來了這,就得大大方方的,才會有貴公子喜歡你,你才能賺到錢,成為頭牌。”

“媽媽說要花大價錢捧你,”小紅端來木盆給她洗臉, “你自可放一百二十個心,上一個讓媽媽放出這話的,還是小冰花,紅遍整個月城,現下已被月城的縣令爺贖了身。”

佟鶯垂著頭,沒吭聲,半晌等小紅拿起眉筆給她畫眉時,才問: “有沒有一個女子,是同我一起來的”

小紅畫好一邊,對著銅鏡照了照, “有,她雖有兩分姿色,但她年紀比你大,媽媽不打算捧她,現下在二樓呢。”

想起什麽,小紅警惕道: “你們認識”

佟鶯搖搖頭, “不認識,只是一同被帶來,路上交談了幾句罷了。”

小紅這才滿意地畫另一邊眉毛,淡淡道: “這花舫裏,最好別有那些個交情,等日後搶貴客的時候,各個背刺你,尤其是這幾個頭牌,你新來的,躲著她們些。”

末了,還不忘補一句, “這是媽媽說要捧你,才提點你兩句。”

佟鶯沒搭理她,小紅也沒在意,默默地給她打扮好,又看看她頭上的一支花簪子,搖頭道: “這簪子看著名貴,可太素了,用我這找來的這支吧,昨日才采購來的,沒人用過呢。”

說著,小紅把她一頭青絲散開,又拿起一旁的幾件衣服在她身上比劃,最後終於選定一件大紅底子團花纏枝拽地紗裙。

這裙子極艷麗,拎起來時,還閃爍著花紋的金光,流轉不停。

小紅過來就要扒下佟鶯的衣服,把正在想辦法的佟鶯嚇了一跳,慌忙擺手道: “我,我自己來。”

“隨你。”小紅似乎很焦急,把裙子丟給她,就催她進屏風後面快些換。

佟鶯從未穿過這種裙子,費勁地換上後,才發現這竟是件露肩拽地紗裙,潔白的脖頸一直到鎖骨下方,都一覽無餘。

她心下暗窘,恨不得現在就推開窗子跳下去。

這時,小紅屋裏的門被人從外面大大咧咧地推開,一聲嬌笑傳進來, “呦,小紅姐姐忙什麽呢聽聞來了新妹妹,我趕緊就來看熱鬧了!”

小紅的聲音在屏風後響起, “折枝姑娘,要下去掛牌子了,您今晚是壓軸的,還是早些下去備著吧。”

那嬌笑的女子卻是語氣陡然一變, “我是壓軸的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今天新來的那個,才是壓大軸的!給小冰花做陪襯也就算了,讓老娘給一個新人熱場子,你好大的膽子,我要去找媽媽!”

“這就是媽媽的意思,”小紅冷笑一聲, “媽媽說了,要砸大價錢把她捧成第二個小冰花,折枝,你還是安分些吧,省得賠了夫人又折兵。”

折枝臉上有些掛不住,怒氣沖沖地進了裏屋,徑直朝著屏風走, “我倒是要看看是什麽天仙般的人物,讓媽媽這麽大口氣!你給我出來,不會不敢出來了吧”

佟鶯用力向上拉了拉紗裙,但依舊無濟於事,反而看起來更如猶抱琵琶半遮面了。

她走出屏風去,正好對上一個長相嬌艷的女子,那女子先看到她身上的裙子,頓時又是一聲嬌喝: “她怎麽穿的這件不是說好這條新裙子給我穿嗎”

小紅不悅地說: “折枝,你不要得寸進尺,昨日已給你分了五條新裙子,你當時可沒說要這件。”

折枝自知理虧,哼了一聲,又去看佟鶯的臉。

這一看,折枝竟楞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

小紅看得有趣,也跟過來看向佟鶯,卻同樣怔住了。

佟鶯香肩半露,脖頸線條清麗,鎖骨在薄紗下半隱半透,大紅色的裙子襯得她冰肌玉骨,一頭青絲垂在腰間,眉間一點朱砂痣,嘴唇嫣紅,擡起頭來時,眼波橫轉,勾人魂魄。

那是一種蝕骨的美。

連一向自認不比小冰花差的折枝,都楞楞地收回目光,心知自己比不過佟鶯了,莫說自己,就是紅遍淮河兩岸的小冰花,都比不上眼前人三分。

這麽標志的人,怪不得媽媽要捧她,她一定能成為月城第一坊最大的頭牌!

折枝再沒有了比較的欲望,轉身失魂落魄地出去了。

小紅也是心下訝然,她能看出佟鶯的底子極好,但沒想到描眉濃妝,換上衣服後,佟鶯竟這般美,比那會那淡雅的樣子出挑許多!

小紅激動起來,望向佟鶯的眼神,簡直就是在看一棵巨大的搖錢樹,佟鶯對著眼前的銅鏡看了一眼,自己都楞怔片刻。

她從未穿過這樣的衣服,更從未想過,她竟這般適合這艷麗張揚的紗裙。

小紅給她梳好頭,故意在背後留了一縷青絲,擋住若隱若現的酥背,看起來更美。

最後,小紅扶她起身,給她戴上一條滿是小珍珠的面簾,擋住了下半張臉。

佟鶯隨著小紅走到了三樓的樓梯旁,從這裏,能看到樓下的全貌。

只見花舫的一樓,已經擺出一個高大的臺子,臺子上掛著幾條紅色帷幔,纏著繁多的花朵,灑落許多的金箔,花團錦簇,到處都掛著大紅燈籠,映得臺子下一片喜紅,華麗富貴間又充滿魅惑。

一樓人已經非常多了,幾人坐一桌,桌上擺著小酒和點,小紅給她介紹, “這張桌子是李員外,那張桌子是張公子,不過這些你都不用在意,他們要不起你,看到二樓的包廂們嗎一晚千金,這才是今晚的重頭。”

佟鶯順著小紅的手看過去,忽覺一包廂內的一個人影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裏見過。

但等仔細看過去,卻不是裴和風與蕭長寧。

還不等她失望,就驚訝地瞪大眼睛,她,她看清那人了,她果真是識得的。

是九殿下!

少年的臉只在窗畔露了一面,神色冰冷,就收回了頭。

但就這一眼,也足夠佟鶯認出他。

佟鶯心下焦急,不知九殿下來這裏做什麽,又想去尋九殿下,讓他幫自己,但小紅在她身邊看得緊,竟是一步也不能動。

聽聞這花舫很有名,九殿下不會是來這尋歡作樂的吧,但很快佟鶯又抹去這個念頭,少年不是這樣的人。

來辦什麽差事的也說不定,她知道有些個官員就專門來這裏談事。

但有九殿下在,佟鶯多少放下些心,又怕九殿下認不出自己,一時間,心下很是焦灼。

小紅卻毫無察覺,還順手指了指另外三間緊閉的包廂, “今晚真是個好日子,一下子來了四位頂頂富貴的貴客,除了你剛剛看得那間,剩下的這三間,裏面也都是大人物大官呢。”

“我知道就有月城的太守,剩下的比較私密,也眼生,估摸著沒有太守厲害,所以你今晚就盯緊了太守。”

佟鶯沒在意,只不停看向九殿下的包廂。

小紅看著下面人聲鼎沸的大堂,鴇母已經下去站在臺上開始熱場子,等她宣布了今晚有一位新的大美人要壓大軸出場,掛牌子後,所有人都聳動起來,從未聽過鴇母用這樣高的話語評價一個姑娘。

很快,月城第一舫要來位天仙大美人掛牌的消息不脛而走,甚至有得知消息的人都趕了過來。

看得鴇母合不攏嘴。

佟鶯站在三樓上,居高臨下地望著樓下,眼神掃過那幾間緊閉的包廂,心裏閃過一個念頭。

會不會是裴和風與蕭長寧

但很快,這個念頭就打消了,他們倘若來了,何不直接來尋自己呢,估摸著是還沒尋來。

隨著掛牌宴拉開帷幕,佟鶯心下愈發揣揣。

殊不知,在她眼神掃過去的一間包廂內,蕭長寧端坐在梨木桌後,清俊的臉上一臉冷漠。

腳下跪著的月城太守,已經汗如雨下,磕磕巴巴說不出話。

“小,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是太子殿下大駕光臨,小的這就封了這條花舫,就算把船翻個番,也一定把殿下找的人尋出來!”

蕭長寧批了件黑色大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聽著樓下傳來的熱切的討論聲, “大美人”, “天仙”, “美得不可方休”,他心下一陣暴戾,對那素未謀面的“大美人”平添了兩分煩躁。

本就已經有一道裂痕的玉扳指,竟是又添上一條。

池贏看得心驚,佟鶯啊佟鶯,你到底藏到哪裏去了,他心中叫苦不疊。

忍不住出聲道: “殿下,如今不急這片刻,我們的人手和裴大人的人都把守住各個出入口了,不妨再等片刻,等背後那人露出馬腳,一舉抓獲,免得打草驚蛇,這是參加這次掛牌宴的花冊,您過目。”

蕭長寧接過來翻看,視線在各個官員富紳名字上一一掠過,最後落在一個只有姓氏的名字上。

——蕭

他瞇起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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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嗚寶貝們抱歉抱歉,來晚了,還是沒寫到最激動的地方,但是實在寫不完了,再寫也要爆字數了,等我下一章哈!久等了,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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