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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恨麽?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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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恨麽?愛的

那顆乳牙白凈得一塵不染,一看就是被好好護理著的模樣。

淩瓏擡眼看面前的人類。

盡管臉型瘦削,眼神冷淡,但依然可以看出他很年輕,不像是已經結婚生子的年紀。所以,他項鏈上這顆乳牙是誰的?

“在看這個?”

淩瓏一怔,擡眼看他。

淩瓏這才發現李南溟一直用那雙冷淡的眼睛看著他,寸步不移地看著。他淡漠的眼裏沒有情緒,但不知為何,淩瓏再次想到兇猛的大鵬金翅雕。淩瓏覺得自己是被盯上的獵物。

“在看這個?”李南溟又問了一次。

淩瓏怔了怔,回過神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此刻思考這個沒有意義的問題,面前人類的私生活分明與他毫無幹系,也不可能有幹系。

淩瓏擺出抱歉的微笑,說出準備好的臺詞:“你好,我是個背包客,路過這裏,有些迷路了,這雨太大了,好像還是酸雨,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借宿一晚?”

李南溟沒有回答。

淩瓏莫名心一緊。

“在看這個?”李南溟再次問出這句話。

淩瓏不得以再次垂眸,看向那枚乳牙項鏈。

這個人好奇怪,佩戴的項鏈奇怪,問出的問題奇怪。淩瓏擡眼。嗯……看過來的眼神也很奇怪。

“這是我弟弟的。”李南溟冷不丁說了一句。

淩瓏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跟自己提他的弟弟,只好禮貌回道:“您和您弟弟關系一定很好。”

“他死了。”李南溟接得很快。

李南溟的眼神銜著他,像下一秒就要沖刺捕獵的野獸。

淩瓏背在身後的手不自覺抓緊衣服。為什麽他在李南溟的眼神裏看出了一絲責怪的意味。

淩瓏快速回憶了一下四年前和李南溟的那次交集,那時,李南溟身邊好像沒有什麽弟弟。

所以,李南溟的弟弟已經走了四年有餘啊。原來在人類世界裏,四年還不足以忘掉一個人,釋然一份失去。

“……節哀。”淩瓏說。

“你覺得死人能夠覆生嗎?”李南溟沒由來地反問。

淩瓏的心臟隨著他的每次張口而悸動,他張了張口,卻又啞然,最終只好再說一次:“抱歉,請節哀。”

李南溟朝他走了幾步,說:“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這個人類走來的步伐像帶著冬天結在樹上的冰棱,淩瓏猶記飛行時被冰棱刮傷龍鱗的疼痛。這個人類讓他莫名覺得好疼。

淩瓏本能地想要後退,但還是硬著頭皮定在原地,回答這些怪問題:“人死不能覆生,但如果您一直記得他,他就沒有離開。”

李南溟已經走到離他很近的地方,大約一個手臂的距離,於是淩瓏得以看清他,看清他美麗又危險的狹長眼,看清他狹長眼裏蘊藏的、累積的巨大情緒。

“是嗎。”他冷淡地說。

原來這麽冷淡的眼裏,也能容納這麽多的情。

淩瓏的睫毛不住地翕動,他被眼前的人類震懾住,被人間的“情”震懾住。盡管他不明白這個人類的“情”到底是什麽,盡管他這些年已經看遍了人間真情和假意。

但眼前這個人類好像是特殊的。

李南溟目不轉睛地盯著,問:“他會記得我嗎?”

因為身高差的關系,那顆乳牙就在淩瓏的視線正前方,在陰雨天裏竟然明晃晃地好似發亮。好刺眼。

淩瓏飛速眨著眼,別開目光,不看那顆乳牙,回答:“他在另一個世界,當然會記得您,也會一直以另一種方式陪伴您。”

李南溟沒有再說話。

淩瓏也沒有得到喘息的機會,他感受到那股冷冽的目光一直在頭頂上方持續襲來。

淩瓏不可抑制地發怵,他嘗試調動身體裏的靈力,但靈力好似不聽使喚一般,在他的身體中上躥下跳,好似在因為面前這個人類而興奮。

為什麽?他是誰?

“誰啊?——”

突然,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淩瓏正要回頭,但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倏地被李南溟拉進懷裏。

他被李南溟緊緊摁在胸前。李南溟這麽做,似乎是要擋住來人的視線。

“誰啊?”

來人已經走近了,淩瓏覺得他的聲音好熟悉,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嘶啞和金錢的味道,令人厭惡。

但厭惡的感覺是短暫的,是可以被覆蓋的。

——被李南溟抱著的感覺也是熟悉的,零距離裏,淩瓏嗅到李南溟身上的味道,觸到李南溟堅硬的皮膚和骨骼。似曾相識的安全,好像他小時候憩息的小山洞。淩瓏甚至下意識地想伸手環住李南溟的脖子。

酸雨還在不斷地落下,劈裏啪啦打在工廠的頂棚上,澆醒莫名沈醉的小龍。

森林裏,同伴和小動物們受傷的場景浮現淩瓏的腦海,他倏地清醒過來,推開李南溟。

“你好,我是……”

然而,他剛說了幾個字就被打斷。

來人是這個化工廠的廠長,叫李顯貴,淩瓏認得。

四年前,他處理化工廠排汙問題時,這個廠長的態度十分惡劣,和他的兒子形成鮮明對比。那時,淩瓏就好奇這樣一對劍拔弩張的父子是如何在一塊兒生活二十幾年的。

“你……你……”李顯貴看到他,面露驚恐,望向李南溟,像在用眼神質問他什麽。

“我是……”淩瓏張了張口,想說自己是路過的,想進來躲雨,但所有的話都擁在喉頭,似乎有什麽堵著。

什麽堵著呢?

身體裏的靈力在翻飛,在胡沖亂撞,好像記憶深處的某個地方被踏足——某個,陰暗的,他一生的因果起源的地方。

“您好……”淩瓏穩住自己,對李顯貴說,“我是路過綠野村的背包客,這場雨反常,所以希望可以借宿一晚。”

李顯貴看他表情很覆雜,機關槍一般吐出質疑:“你是哪裏來的?我們這破村子又不是什麽旅游勝地,你來這裏做什麽?”

淩瓏:“我只是路過,本想——”

“你有沒有身份證?來出來給我看看!”李顯貴打斷他,“我們工廠承接政府重大項目,你私闖我的工廠,我是要報警的!”

此刻淩瓏要感謝自己通人性的本領,他對人類世界的規則十分熟稔,身份證等證件都準備周全。淩瓏立刻拉開背包,拿出來給李顯貴看。

淩瓏遞給李顯貴——

李顯貴剛要接過,突然被搶走了。

再下一秒,淩瓏的手腕被用力拽過,他反應過來時,已經被李南溟拉著往廠房旁邊的住宿區走了。

李南溟的手是很溫暖,不知怎的,淩瓏腦中劃過一個詭異的畫面:

他躺在床上,被李南溟壓著接吻,李南溟身體的溫度正如此刻一般,很暖,很舒服,所以他的小龍尾巴緊緊地纏繞在李南溟身體上,像那株雙生藤蔓一般。

“李南溟!”李顯貴在身後大聲喊。

李南溟一言不發,拉著淩瓏往他的房間裏走。

淩瓏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想要掙開李南溟的手。

盡管他不是人類,但在他的認知裏,正常的人類是不會隨便講剛見面的陌生人往房裏帶的,還對人態度很奇怪,很差。

“別他媽不把老子放眼裏,什麽阿貓阿狗都帶回來,在我廠裏搞出傳染病!”

淩瓏還沒搞清楚李顯貴口中的“傳染病”是指什麽,就被李南溟拽進房間。

啪一聲,房門被關上。

淩瓏無措地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看向面前這個冷靜又暴怒的人類。

不過是走了幾十米的路而已,李南溟的呼吸就很重了,他站在剛剛被自己用力關上的門前,用那雙狹長的眼盯著淩瓏,盯著看很久。

淩瓏感覺他要把自己看穿,局促道:“你……”

“時午。”李南溟忽然拿起他的“身份證”,念出上面的信息,“9月15日。”

這張身份證是淩瓏用靈力隨意捏造的,他不知道自己的靈力為什麽會制造出“時午”這個名字,此刻也只能硬著頭皮解釋。

“我的姓氏很特別吧?姓時,正好是9月15日出生的,於是父母就幹脆用我生日來命名啦。”

李南溟沒說話。

雨擊打在窗戶上,許多過往都還歷歷在目。

李南溟自認天生沒有讀書的本事,記憶力不算好,但只要是和弟弟有關的事情,他一件都沒有忘記。

也不可能忘記。

“淩瓏也是秋天出生的,我記不得具體日子啦,要不以後你們就一起過吧。”那時,爺爺如是說。

於是剛滿十歲的他將蛋糕上那個“生日快樂”的巧克力牌子掰了一半,遞給他的弟弟。

弟弟懵懂接過,說了句謝謝哥哥。

他偷偷看弟弟的表情,看到弟弟將巧克力放進嘴裏,吧唧吧唧地咀嚼,眨眨眼,嘴邊泛起笑容。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的嘴角是如何偷偷揚起,而後又因為害怕被爺爺和弟弟發現,慌忙將蛋糕大口大口塞進口中。

蛋糕很甜,也是從那天開始,他認定面前的小家夥是他的弟弟。

而現在,當一個頂著和弟弟一模一樣臉的人出現在面前,他不可能泰然處之,不可能視若無睹。

誰叫他的弟弟一言不發消失四年,還把那枚佩戴了十幾年的銀鏈放在他枕邊,如同一刀兩斷的動作。

恨麽?

恨的。他不敢回憶那天醒來時,看到雙眼哭紅的阮老師坐在自己床邊的畫面。也不敢在每次洗澡時低一低頭,看看膝蓋上因為跪在古塔裏而磨出來兩個暗疤。

還愛麽?

愛的。盡管淩瓏的不告而別讓他身體疼得近乎碎裂,但他知道淩瓏的離開大概是源於迫不得已,但他還是在每個月光皎潔的夜裏拉上窗簾,禁止月光親吻淩瓏留下任何一件的東西。

而他也很清楚,他的弟弟不是人類,但擁有變成人類的神秘力量。

世界上不會有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人,就算有,李南溟也能輕而易舉地辨認出他的弟弟。他們擁抱過,親吻過,他在弟弟身上每處都留下過痕跡,弟弟變成什麽他都認得。

“這麽巧。”他放下那張身份證,擡眼盯住面前的人,“我也是9月15日。”

那雙翠色的眼睛顫了顫。

李南溟走進,沈聲又說:“我弟弟也是。”

作者有話說:

這周1.5w的字數任務,今晚大概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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