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顆乳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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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一顆乳牙
內心的悵然還未消散，質疑聲就不絕於耳。
“一只青色的龍，怎麽會有這麽強的靈力？”
“這顆藤蔓竟然是有靈力的嗎？為什麽我從來沒有感受到過？”
“他這是要篡位？虧山神還自幼將他養在身邊，白眼狼……”
淩瓏的身體被藤蔓纏繞著，他動彈不得，也無處躲避，只得聽著同類們刺耳的議論。
“說誰呢？”
一團黑色的靈力朝議論的龍群襲去。
“龔雲！”
淩瓏大驚失色，下一秒，藤蔓就像讀懂了他的想法，綠色的光海追著龔雲的靈力而去，將黑色靈力攔截，溫柔地攔截，阻斷，包裹，溶化。
酸雨還在不斷地落下，墜在綠色光海編織穹頂上，悄無聲息。
淩瓏擡起手，綠色光海就浮動到受酸雨侵蝕的植物、動物和龍身上，為他們療傷。
受傷的動物們朝古塔走進，紛紛揚起脖頸，仰慕地看著淩瓏。那些剛剛在議論淩瓏的龍此刻也神情覆雜起來。
沒關系的，淩瓏想，崇拜也好，厭惡也罷，這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只是這片土地的平安。
可這片土地上，終究還是有綠色光海覆蓋不到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出現在這裏，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是……”淩瓏略略扭頭，看纏繞在自己周身的藤蔓，“如此特殊的那個。”
“我沒有野心，甚至……直到在這裏開口說這番話時，我才逐漸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麽。”
淩瓏回頭，平視面前廣袤的綠色光海，他伸出手，輕輕撥動手指，光海就像波浪一般溫柔地湧動起來，如夢似幻。
眾生皆驚嘆。
美嗎？獨獨淩瓏悲愴地想。
他手腕翻轉，手掌上出現鏡面，鏡面中投射出綠野村的現狀。
村民躲避著可怖的酸雨，他們跪在地上祈求山神保佑，他們趴在床邊哭訴命運疾苦，家裏壯丁剛患了癌，老天是不是在懲罰惡人。
誰是惡人？
村口，化工廠裏，工人們跑進跑出，搬運著生產設備。
“你給老子動一動啊！”
淩瓏認得，這個中年男人叫李顯貴，是化工廠的廠長。他正對著小廠長大吼，小廠長叫李南溟，是他的兒子。
“你背著我做了什麽？你是不是違規排放？”小廠長問。
廠長一腳踹在自己兒子的腹部，酸雨積攢在地上成為水窪，那個年輕的男人跌進去，皮膚瞬間翻紅。
淩瓏跟著閉上眼，疼痛已經莫名地傳導至他的心尖。
人間疾苦啊。
“所有的生靈都是受害者，沒有誰比誰過得更痛快。”淩瓏悲傷地說，“惡是少數的，如果將少數的惡放大到整個人類群體上，那麽我們作為放大者，又何嘗不是惡的呢？”
剩餘的龍面面相覷，長年浸淫在山神“人類是惡魔”的咒語中的他們多有不解。
“所以呢，就看著森林被酸雨侵蝕嗎？”
“冤有頭債有主，我們要找的是作惡的那個個體，而不是整個人類群體！”
“你把人類看做與眾生平等的一員，本就是錯的！我們不能在人類面前暴露，這是龍族的訓誡——”
“所以，”淩瓏輕聲反問，“既然不能暴露在人類面前，為什麽要開戰呢？”
沒有誰能夠回答。
長年來只知道遵從山神旨意的他們，如何如何也無法回答。
“那是山神的決定，你不是神，你無權決定，你將山神囚禁，你違背了龍族的訓誡！”山神忠誠的護衛者們想要一擁而上。
然而下一秒，小動物們自發圍繞在古塔前，對著進攻的龍呲牙，匍匐，嚴陣以待地保護著他們新的神祇。
綠色的光海於此刻泛起靈動的光芒，那是生命給予它的生命力，生命至於生命，生生不息。
心中震動，淩瓏伸出手，用溫柔的綠色光海撫平小動物們的心虛，同時鎖住森林裏僅存的那些龍。
除了愛護這片森林，我別無所求。蒼生啊，請給我時間吧。他想。
而後，藤蔓從他的身體上緩緩松開，他變回一只龍，飛離古塔。
飛走之前他收起鏡面，最後看了一眼鏡面中的那個叫李南溟的人類。
——這個人類，好熟悉。
淩瓏飛到囚禁山神的山洞，龔雲和龐焰跟隨。
未見其人，一團黑色的靈力襲來，龔雲伸手替淩瓏擋下，下一秒，又一團黑色的靈力將龐焰被擊倒。
淩瓏將龐焰攙扶起來，用靈力瞬間為他治好傷口，而後用一種看可憐之人的眼神看山神。
一個“神”做到這種地步，著實可悲。
淩瓏翻出鏡子，讓他看人間疾苦，他看不到。
淩瓏拉過龐焰，讓他看那些年他囚禁龐焰時，龐焰身上留下的傷疤，他也看不到。
他看到的，永遠只有眼前的那一點點利益。盡管這一點點利益也是為了龍族好，為了森林好。
“龐焰只是愛上了一個人類，沒有做傷害森林的事情，為什麽要折磨囚禁他那麽多年？山神愛眾生，難道他不是眾生的一員嗎？難道這些疾苦之人不是眾生的一員嗎？”淩瓏明知道答案，卻還是追問。
山神的表情憤恨卻又驚慌，“你究竟是誰……”
我是誰？淩瓏也想問問自己。
這些年他好像找不到自己是誰，身體裏好像缺了一塊很重要的東西，去解釋為什麽他會如此通人性，為什麽被雙生藤蔓青睞，為什麽最終的最終，拯救森林的責任會落在他的頭上。
誰也無法解答，只有靠他自己尋去找。
他對山神說：“我沒有任何野心，我只是不願意讓這片美麗的地方陷入戰爭。”
他記得這片森林最美的模樣，泉水溫柔，陽光和煦，草木萬物欣欣向榮。也記得人類跪在古塔裏虔誠祈禱的模樣。他們共同構成了美麗。
淩瓏轉身看山洞外，輕聲說：“我只是……想讓一切都歸於平靜。”
淩瓏用了藤蔓的力量，讓山神沈睡過去。
而後，他和龔雲、龐焰回到古塔，他將手放在藤蔓上，感受酸雨的成分和來源。
——化工廠。
那個叫李南溟的人類很快出現在他的腦海，那個人類的眼睛很漂亮，是狹長的，冷漠的，像很多山洞壁畫裏會出現的大鵬金翅雕。
大鵬金翅雕是龍的天敵，所以淩瓏不知道為何自己會覺得這個人類的眼睛漂亮。
許是因為四年前的那次交集。
那時，為了扼制山神向人類開戰的想法，淩瓏向山神保證會處理好綠野村口化工廠的排汙問題。
為此，他借助龔雲強大的靈力，控制了環保部門的幾個要員來到綠野村，強制化工廠做環境檢測。
接待“他們”的正是那個叫李南溟的小廠長，淩瓏本以為事情會很難推進，畢竟那個叫李顯貴的廠長態度十分惡劣，但沒想到，第二天，環保部門就接到小廠長李南溟的電話，說可以來檢測。
從那以後，綠野村化工廠的廢物廢水排放都在合理限度內。
化作人形，淩瓏來到人間，頂著酸雨走進綠野村。
在他的記憶裏，這是他十八歲回歸森林之後，第一次變成化作人形來到人類世界。山神總說他的靈力薄弱，不適合堂而皇之出現在人類世界裏，太過危險。
一個工人正往工廠裏跑，看到他，急忙擡頭叫道：“下酸雨啦，你是誰呀，快躲進——啊！”
工人看到他的臉龐，大驚失色，指著他顫抖地說：“你……你你你你……你不是死了——”
“怎麽了？”沈冷的聲音從工廠裏傳出，李南溟走了出來，擡眼，對上淩瓏的目光。
雨落在人間的每一粒塵埃上，盛大又淒涼，雨水腐蝕花草，腐蝕樓房，腐蝕人間一切的激情與灼熱。可是為什麽，火光好似閃爍，在看見他的那瞬間。
淩瓏張了張口，想要說一句人類的開場白。
你好。
可是為什麽說不出口。為什麽感覺這不是正確的對白。似乎不該說你好，而該說，你還好嗎。
淩瓏睫毛不住地翕動，垂眸，看到李南溟胸前佩戴的項鏈。
好奇特，竟然是一顆乳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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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的悵然還未消散，質疑聲就不絕於耳。
“一只青色的龍，怎麽會有這麽強的靈力？”
“這顆藤蔓竟然是有靈力的嗎？為什麽我從來沒有感受到過？”
“他這是要篡位？虧山神還自幼將他養在身邊，白眼狼……”
淩瓏的身體被藤蔓纏繞著，他動彈不得，也無處躲避，只得聽著同類們刺耳的議論。
“說誰呢？”
一團黑色的靈力朝議論的龍群襲去。
“龔雲！”
淩瓏大驚失色，下一秒，藤蔓就像讀懂了他的想法，綠色的光海追著龔雲的靈力而去，將黑色靈力攔截，溫柔地攔截，阻斷，包裹，溶化。
酸雨還在不斷地落下，墜在綠色光海編織穹頂上，悄無聲息。
淩瓏擡起手，綠色光海就浮動到受酸雨侵蝕的植物、動物和龍身上，為他們療傷。
受傷的動物們朝古塔走進，紛紛揚起脖頸，仰慕地看著淩瓏。那些剛剛在議論淩瓏的龍此刻也神情覆雜起來。
沒關系的，淩瓏想，崇拜也好，厭惡也罷，這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只是這片土地的平安。
可這片土地上，終究還是有綠色光海覆蓋不到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出現在這裏，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是……”淩瓏略略扭頭，看纏繞在自己周身的藤蔓，“如此特殊的那個。”
“我沒有野心，甚至……直到在這裏開口說這番話時，我才逐漸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麽。”
淩瓏回頭，平視面前廣袤的綠色光海，他伸出手，輕輕撥動手指，光海就像波浪一般溫柔地湧動起來，如夢似幻。
眾生皆驚嘆。
美嗎？獨獨淩瓏悲愴地想。
他手腕翻轉，手掌上出現鏡面，鏡面中投射出綠野村的現狀。
村民躲避著可怖的酸雨，他們跪在地上祈求山神保佑，他們趴在床邊哭訴命運疾苦，家裏壯丁剛患了癌，老天是不是在懲罰惡人。
誰是惡人？
村口，化工廠裏，工人們跑進跑出，搬運著生產設備。
“你給老子動一動啊！”
淩瓏認得，這個中年男人叫李顯貴，是化工廠的廠長。他正對著小廠長大吼，小廠長叫李南溟，是他的兒子。
“你背著我做了什麽？你是不是違規排放？”小廠長問。
廠長一腳踹在自己兒子的腹部，酸雨積攢在地上成為水窪，那個年輕的男人跌進去，皮膚瞬間翻紅。
淩瓏跟著閉上眼，疼痛已經莫名地傳導至他的心尖。
人間疾苦啊。
“所有的生靈都是受害者，沒有誰比誰過得更痛快。”淩瓏悲傷地說，“惡是少數的，如果將少數的惡放大到整個人類群體上，那麽我們作為放大者，又何嘗不是惡的呢？”
剩餘的龍面面相覷，長年浸淫在山神“人類是惡魔”的咒語中的他們多有不解。
“所以呢，就看著森林被酸雨侵蝕嗎？”
“冤有頭債有主，我們要找的是作惡的那個個體，而不是整個人類群體！”
“你把人類看做與眾生平等的一員，本就是錯的！我們不能在人類面前暴露，這是龍族的訓誡——”
“所以，”淩瓏輕聲反問，“既然不能暴露在人類面前，為什麽要開戰呢？”
沒有誰能夠回答。
長年來只知道遵從山神旨意的他們，如何如何也無法回答。
“那是山神的決定，你不是神，你無權決定，你將山神囚禁，你違背了龍族的訓誡！”山神忠誠的護衛者們想要一擁而上。
然而下一秒，小動物們自發圍繞在古塔前，對著進攻的龍呲牙，匍匐，嚴陣以待地保護著他們新的神祇。
綠色的光海於此刻泛起靈動的光芒，那是生命給予它的生命力，生命至於生命，生生不息。
心中震動，淩瓏伸出手，用溫柔的綠色光海撫平小動物們的心虛，同時鎖住森林裏僅存的那些龍。
除了愛護這片森林，我別無所求。蒼生啊，請給我時間吧。他想。
而後，藤蔓從他的身體上緩緩松開，他變回一只龍，飛離古塔。
飛走之前他收起鏡面，最後看了一眼鏡面中的那個叫李南溟的人類。
——這個人類，好熟悉。
淩瓏飛到囚禁山神的山洞，龔雲和龐焰跟隨。
未見其人，一團黑色的靈力襲來，龔雲伸手替淩瓏擋下，下一秒，又一團黑色的靈力將龐焰被擊倒。
淩瓏將龐焰攙扶起來，用靈力瞬間為他治好傷口，而後用一種看可憐之人的眼神看山神。
一個“神”做到這種地步，著實可悲。
淩瓏翻出鏡子，讓他看人間疾苦，他看不到。
淩瓏拉過龐焰，讓他看那些年他囚禁龐焰時，龐焰身上留下的傷疤，他也看不到。
他看到的，永遠只有眼前的那一點點利益。盡管這一點點利益也是為了龍族好，為了森林好。
“龐焰只是愛上了一個人類，沒有做傷害森林的事情，為什麽要折磨囚禁他那麽多年？山神愛眾生，難道他不是眾生的一員嗎？難道這些疾苦之人不是眾生的一員嗎？”淩瓏明知道答案，卻還是追問。
山神的表情憤恨卻又驚慌，“你究竟是誰……”
我是誰？淩瓏也想問問自己。
這些年他好像找不到自己是誰，身體裏好像缺了一塊很重要的東西，去解釋為什麽他會如此通人性，為什麽被雙生藤蔓青睞，為什麽最終的最終，拯救森林的責任會落在他的頭上。
誰也無法解答，只有靠他自己尋去找。
他對山神說：“我沒有任何野心，我只是不願意讓這片美麗的地方陷入戰爭。”
他記得這片森林最美的模樣，泉水溫柔，陽光和煦，草木萬物欣欣向榮。也記得人類跪在古塔裏虔誠祈禱的模樣。他們共同構成了美麗。
淩瓏轉身看山洞外，輕聲說：“我只是……想讓一切都歸於平靜。”
淩瓏用了藤蔓的力量，讓山神沈睡過去。
而後，他和龔雲、龐焰回到古塔，他將手放在藤蔓上，感受酸雨的成分和來源。
——化工廠。
那個叫李南溟的人類很快出現在他的腦海，那個人類的眼睛很漂亮，是狹長的，冷漠的，像很多山洞壁畫裏會出現的大鵬金翅雕。
大鵬金翅雕是龍的天敵，所以淩瓏不知道為何自己會覺得這個人類的眼睛漂亮。
許是因為四年前的那次交集。
那時，為了扼制山神向人類開戰的想法，淩瓏向山神保證會處理好綠野村口化工廠的排汙問題。
為此，他借助龔雲強大的靈力，控制了環保部門的幾個要員來到綠野村，強制化工廠做環境檢測。
接待“他們”的正是那個叫李南溟的小廠長，淩瓏本以為事情會很難推進，畢竟那個叫李顯貴的廠長態度十分惡劣，但沒想到，第二天，環保部門就接到小廠長李南溟的電話，說可以來檢測。
從那以後，綠野村化工廠的廢物廢水排放都在合理限度內。
化作人形，淩瓏來到人間，頂著酸雨走進綠野村。
在他的記憶裏，這是他十八歲回歸森林之後，第一次變成化作人形來到人類世界。山神總說他的靈力薄弱，不適合堂而皇之出現在人類世界裏，太過危險。
一個工人正往工廠裏跑，看到他，急忙擡頭叫道：“下酸雨啦，你是誰呀，快躲進——啊！”
工人看到他的臉龐，大驚失色，指著他顫抖地說：“你……你你你你……你不是死了——”
“怎麽了？”沈冷的聲音從工廠裏傳出，李南溟走了出來，擡眼，對上淩瓏的目光。
雨落在人間的每一粒塵埃上，盛大又淒涼，雨水腐蝕花草，腐蝕樓房，腐蝕人間一切的激情與灼熱。可是為什麽，火光好似閃爍，在看見他的那瞬間。
淩瓏張了張口，想要說一句人類的開場白。
你好。
可是為什麽說不出口。為什麽感覺這不是正確的對白。似乎不該說你好，而該說，你還好嗎。
淩瓏睫毛不住地翕動，垂眸，看到李南溟胸前佩戴的項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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