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眾生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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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眾生皆苦
究竟是什麽？
淩瓏擡頭仰望這株攀爬在古塔上的雙生藤蔓，將手放在藤蔓上，再次於心中詢問藤蔓：請告訴我為什麽只有我是那只特殊的龍。
為什麽他如此了解人類？為什麽他一只顏色淺淡的龍會自幼被山神帶在身邊？為什麽當山神對人類有極端的敵意時，他仍然願意相信大多數人類是善良的？為什麽他從小跟著山神，對於人類，卻生出了與山神相悖的看法？
一如既往，藤蔓只是將靈力註入他的身體，沒有給予他任何回答。
淩瓏輕輕嘆了一口氣。
入夜了，下雨了，雨聲淅淅瀝瀝，蟬鳴吱吱唧唧，好吵鬧。遠方，有豺狼在嚎叫，有夜鶯在吟唱。眾生喧嘩，為什麽這些聲音裏沒有一個答案。
淩瓏低下頭，看到自己龍尾上那處暗疤，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這個疤是從何而來。
他翻轉手掌，綠色的靈力匯集成一面鏡子。
他對於這個動作十分熟悉，因為這是他自幼就學習的靈法。在他的記憶裏，一他自幼跟在山神身邊，這是山神教給他的。山神雖然對人類暴虐，但對他一直是不錯的。
鏡面中，投射出他在人間的養父母。
他的養父母還是和之前一樣，過著人間最平庸的生活，在一個遙遠的小縣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天如此，似乎他十八歲那年的“死”並沒有給他們造成太大悲傷。
淩瓏翻下手腕。
所有的記憶都那麽逼真，所有的過往都有跡可循，為什麽……為什麽他還是覺得自己的過往空缺了一塊？只有補上那一塊，他才成為完整的淩瓏。
……到底是什麽呢？
想了四年了，仍然想不明白。
……為什麽是四年？四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那場山火？遇到龐焰？不，不是的，還有另一件什麽事。是什麽呢？
藤蔓散發的綠色光點在他周身閃爍，好似在因為他的這番思考而興奮雀躍。
淩瓏將臉貼在藤蔓上，有些怪罪地想：藤蔓呀，你一定知道的對不對，那為什麽不能直接告訴我？你在考驗我嗎？考驗什麽呢？
雨聲，蟬鳴，狼吟，鳥鳴，除此之外只剩夜的寂寥。
淩瓏站直身子，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那兩抹幹涸的血跡，輕輕嘆了一口氣，飛躍空中，變回一只青龍飛回森林。
雨下了好多個日夜。
天空和大地的異動越來越強烈，山神因此動了勃然大怒，說是人類又在作惡，集結了森林裏所有的龍，揚言要和人類開戰。
龔雲和淩瓏都勸不住。
站在山神身邊，淩瓏看著面前化作人形的龍，稀稀拉拉。
這些年雖然他一直在為保護森林生態而努力，但只是緩兵之計。森林的邊界在內縮，森林的樹木在雕敝，動物的數量在減少——龍的數量亦然。
森林的力量與龍族的生息脈脈相通，森林日趨蕭索，每年春夏之交風雨雷電中降生的龍就越來越少。四年前那場山火中損失了許多龍，入不敷出，年輕力壯的龍越來越少。
如今，包括在人類世界見習的小龍，整個世界的龍只剩五十只。
“誰能感受出來天空和大地的異動到底是什麽？說話！”
寂靜。
啪一聲，山神用靈力擊穿了前方的一棵樹。
“是人類，一定是人類又做了什麽！不能再等了，不能讓森林……毀在我這一代手裏！”
所有的龍為之一抖，不敢作聲。
淩瓏哀戚地看著那顆折斷的樹，心頭發顫。那棵無辜的小樹一定很疼。
“把所有在人間的龍都召喚回來！”山神對龔雲說。
淩瓏心一緊，和龔雲對視一眼。
召喚回所有的龍，便意味著與人類開戰近在咫尺了。
“山神大人，您要不要再斟酌一二，畢竟誰也不知道這個異動意味著什麽，貿然將它歸罪於人類，是否有失偏頗——”
啪！——
山神用靈力將龔雲擊打倒地。
眾生皆驚。
大地震動，山神的怒氣危及森林的安全。
龔雲是山神的接班人，不論再不認同龔雲的話，山神都應當在森林眾生面前給龔雲面子。山神已經動怒到了幾點，不是制造一場泥石流或一場地震能解決的。
淩瓏心中著急，想要上前為龔雲說話，但龔雲給他快速遞了一個眼神，讓他不要輕舉妄動。
是啊，上前為龔雲說話又能換來什麽呢？除了繼續激怒山神，沒有別的作用。
龐焰說得對，山神在衰老，靈力日漸式微，他控制不住森林雕敝的走勢，坐不穩山神的位置，自然要動怒，自然要肆意歸罪。
是時候了。
淩瓏看向龔雲，眼神示意他。
森林易主，只差一個恰當時機。
時機很快到來。
“不好了，不好了，山神大人，山上好多動物都忽然死掉了！”
這場幾天幾夜的雨還在持續落下，這天，森林裏突然大量動物離奇死亡，沒有原因，沒有預兆。植物也像被腐蝕一般，葉片消融，不再如往年夏天那般茂盛。
山神帶著僅存的龍飛往森林，用靈力拯救瀕死的動物和植物。雨水打在龍鱗上，滴出一塊塊暗暗的瘡疤。
是酸雨。極端的酸雨，極端到連山神都感受不到了。酸雨在腐蝕森林眾生，也在腐蝕他們的靈力。
針紮一般的疼痛落在龍身上，他們飛在空中嘶鳴，哀嚎，引頸長嘯，卻沒有一只飛離此處去尋找庇護，仍頂著簌簌落下的酸雨，用僅存的靈力拯救森林萬物。
小梅花鹿前幾日還和他在森林裏一起戲水，現在死去了。
小老鷹前幾日還和他在天空中一起飛翔，現在死去了。
小螢火蟲前幾個夜裏還和他在古塔裏一起沈思，現在也死去了。
那些前幾日齊齊整整排隊出現在山神面前的龍，用靈力織造出一張巨大的罩，將動物們罩在其中，可是雨一直下，靈力的罩破了洞，裂了縫，靈力被腐蝕，龍接連死去……
“酸雨是人類的傑作！”
山神怒吼著，雨水擊打著他的身體，他一躍而起，一只兇猛的黑龍飛於天空，呼號著，叫喊著，召喚森林裏僅存的十幾只龍飛往人間。
山神對組群的絕對控制力讓所有的龍一齊調轉方向，頂著孱弱的靈力，齊刷刷往人間進發。
不……
幾乎是下意識，淩瓏猛沖到山神跟前，想要攔住他的去路。
啪！——
山神二話不說，用靈力將他狠狠擊倒。
重重跌落在地，淩瓏吃痛，但還是強撐身體，擡眼尋找龔雲和龐焰。
——他們都被山神控制著，無可反抗地往人類世界飛去。
龍鱗已經被雨水腐蝕得零零落落，淩瓏強撐著身體，再次飛起來，嘶鳴著，呼喚同伴和小動物們都往古塔的方向跑。
沒有誰聽他的話。
為什麽，為什麽他努力了這些年，在山神身邊阻攔這些年，最終還是抵不住和人類開戰這一步。甚至，無辜的人類們根本不知道他們即將面對什麽。
淩瓏飛向古塔，落在雙生藤蔓上，閉緊雙眼，用殘缺的靈力看森林腳下的綠野村。
酸雨腐蝕了森林，也腐蝕了人間大地。
綠野村的人類驚叫著躲雨，驚叫著，哭嚎著——
我的莊稼死掉啦，我家的水井都被汙染啦，誰能給我一口水喝呀，為什麽會有這麽可怕的酸雨呀，是不是因為化工廠，你不知道嗎，村裏這幾年有好多人得癌癥，都被李廠長用錢壓下來啦！
眾生皆苦。
苦難之人亦是受害者，不應當受到懲罰。
淩瓏悲憫地貼在雙生藤蔓上，祈求藤蔓給予無辜的人類救贖，給予這片森林救贖。
他在心裏默念：這是我長大的地方，這是我……我們一起長大的地方，懇求你保護它。
淩瓏不知道“我們”是指誰，或許是指森林裏所有的生靈，或許是指別的什麽，他不知道，但在這危機時刻，他下意識地這樣與藤蔓說了。
隨即，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與藤蔓融合，綠色的光從藤蔓裏淌出，他包裹他的身體，他逐漸變回人形，只留龍角長在頭頂，龍尾纏繞在藤蔓上。
好疼。
淩瓏痛苦地閉上眼睛，他的身體裏有一股強烈的力量在沖撞，這是藤蔓的力量，比每次他從藤蔓這裏汲取的力量都要強烈，也都要熟悉……
好像……好像他和什麽人接吻時，也會獲得相同的能量……
短暫的念頭只是出現了一瞬，就被淩瓏否認。他這輩子沒有愛過任何人，談何與誰接過吻。一定是藤蔓的力量太強大，他的意識都不清了。
好疼！淩瓏覺得自己的身體要被撕裂，他就要堅持不住。
可是想到這片美麗的森林，想到昔日肆意奔跑飛翔的小動物，想到繁茂的樹和鮮艷的花，他還是咬牙堅持著……
他不知道自己的堅持會帶來什麽，但似乎有誰告訴過他——
堅持不一定有用，但不堅持一定沒用。你要相信，不只是你一個人在堅持。
疼痛達到頂端，下一秒，雙生藤蔓泛起漂亮的綠光，綠光從古塔裏瀉出，像溫柔的海，鋪滿整片森林。
四下逃竄的生靈逐漸停下腳步，飛往人間的龍群停止飛行，回望古塔的方向。
淩瓏睜眼，看到山神眼中的驚恐。
那是一種命運於自己身上重蹈覆轍的驚恐，含混著對藤蔓未知力量的恐懼。
淩瓏只是悲憫地看著他。
掌管一整片森林並非易事，千百年來，龍族生於斯、長於斯，任何一位坐在這個位子上的龍，都不願意組群的生命斷送在自己手裏。人類的科技發展得太快了，超越了龍族靈力所能控制的範疇，無能帶來無端的沖動，這只蒼老的黑龍只是想要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罷了。
眾生皆苦。
眾生皆苦啊。
淩瓏擡起手，綠色的光像流動的螢火海一般湧向山神。
山神驚慌失措地釋放靈力，黑色的靈力與綠色的光海相交，轉瞬間，就被溫柔的海擁抱，包圍，吞噬。光海順著山神的龍尾向上攀爬，像藤蔓一般輕柔地纏繞在他的周身，最終將他包裹。
蒼老的黑龍在綠色的光球裏掙動，拍打著光球的內壁，嘶鳴與哀嚎都聽不見了。
淩瓏伸手將光球送到曾經龐焰被關押的那個山洞裏，用綠色的光海封住洞口。
群龍無首，四目相覷，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只顏色淺淡的青龍。
動物們已經逐漸意識到誰給予了他們庇護，逐漸朝古塔的方向靠近，以最虔誠的步伐，以最崇敬的眼神。
害怕的還是來了。
藤蔓的力量還在體內沖撞，淩瓏不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麽，他只是循著本能，希望去保護森林，而不論動物、龍還是人類，都是這片土地上的生靈。保護和憐憫都應當是無差別的，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啊。
淩瓏痛苦地閉上眼睛。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保佑你一輩子平安健康。”
有個遙遠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淩瓏不知道那是誰，但一直以來，他都只想做一只平安健康的快樂小龍而已。
而已啊。
作者有話說:
本文幻耽，不需要用太科學的方式看文裏的環境事件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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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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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他如此了解人類？為什麽他一只顏色淺淡的龍會自幼被山神帶在身邊？為什麽當山神對人類有極端的敵意時，他仍然願意相信大多數人類是善良的？為什麽他從小跟著山神，對於人類，卻生出了與山神相悖的看法？
一如既往，藤蔓只是將靈力註入他的身體，沒有給予他任何回答。
淩瓏輕輕嘆了一口氣。
入夜了，下雨了，雨聲淅淅瀝瀝，蟬鳴吱吱唧唧，好吵鬧。遠方，有豺狼在嚎叫，有夜鶯在吟唱。眾生喧嘩，為什麽這些聲音裏沒有一個答案。
淩瓏低下頭，看到自己龍尾上那處暗疤，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這個疤是從何而來。
他翻轉手掌，綠色的靈力匯集成一面鏡子。
他對於這個動作十分熟悉，因為這是他自幼就學習的靈法。在他的記憶裏，一他自幼跟在山神身邊，這是山神教給他的。山神雖然對人類暴虐，但對他一直是不錯的。
鏡面中，投射出他在人間的養父母。
他的養父母還是和之前一樣，過著人間最平庸的生活，在一個遙遠的小縣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天如此，似乎他十八歲那年的“死”並沒有給他們造成太大悲傷。
淩瓏翻下手腕。
所有的記憶都那麽逼真，所有的過往都有跡可循，為什麽……為什麽他還是覺得自己的過往空缺了一塊？只有補上那一塊，他才成為完整的淩瓏。
……到底是什麽呢？
想了四年了，仍然想不明白。
……為什麽是四年？四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那場山火？遇到龐焰？不，不是的，還有另一件什麽事。是什麽呢？
藤蔓散發的綠色光點在他周身閃爍，好似在因為他的這番思考而興奮雀躍。
淩瓏將臉貼在藤蔓上，有些怪罪地想：藤蔓呀，你一定知道的對不對，那為什麽不能直接告訴我？你在考驗我嗎？考驗什麽呢？
雨聲，蟬鳴，狼吟，鳥鳴，除此之外只剩夜的寂寥。
淩瓏站直身子，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那兩抹幹涸的血跡，輕輕嘆了一口氣，飛躍空中，變回一只青龍飛回森林。
雨下了好多個日夜。
天空和大地的異動越來越強烈，山神因此動了勃然大怒，說是人類又在作惡，集結了森林裏所有的龍，揚言要和人類開戰。
龔雲和淩瓏都勸不住。
站在山神身邊，淩瓏看著面前化作人形的龍，稀稀拉拉。
這些年雖然他一直在為保護森林生態而努力，但只是緩兵之計。森林的邊界在內縮，森林的樹木在雕敝，動物的數量在減少——龍的數量亦然。
森林的力量與龍族的生息脈脈相通，森林日趨蕭索，每年春夏之交風雨雷電中降生的龍就越來越少。四年前那場山火中損失了許多龍，入不敷出，年輕力壯的龍越來越少。
如今，包括在人類世界見習的小龍，整個世界的龍只剩五十只。
“誰能感受出來天空和大地的異動到底是什麽？說話！”
寂靜。
啪一聲，山神用靈力擊穿了前方的一棵樹。
“是人類，一定是人類又做了什麽！不能再等了，不能讓森林……毀在我這一代手裏！”
所有的龍為之一抖，不敢作聲。
淩瓏哀戚地看著那顆折斷的樹，心頭發顫。那棵無辜的小樹一定很疼。
“把所有在人間的龍都召喚回來！”山神對龔雲說。
淩瓏心一緊，和龔雲對視一眼。
召喚回所有的龍，便意味著與人類開戰近在咫尺了。
“山神大人，您要不要再斟酌一二，畢竟誰也不知道這個異動意味著什麽，貿然將它歸罪於人類，是否有失偏頗——”
啪！——
山神用靈力將龔雲擊打倒地。
眾生皆驚。
大地震動，山神的怒氣危及森林的安全。
龔雲是山神的接班人，不論再不認同龔雲的話，山神都應當在森林眾生面前給龔雲面子。山神已經動怒到了幾點，不是制造一場泥石流或一場地震能解決的。
淩瓏心中著急，想要上前為龔雲說話，但龔雲給他快速遞了一個眼神，讓他不要輕舉妄動。
是啊，上前為龔雲說話又能換來什麽呢？除了繼續激怒山神，沒有別的作用。
龐焰說得對，山神在衰老，靈力日漸式微，他控制不住森林雕敝的走勢，坐不穩山神的位置，自然要動怒，自然要肆意歸罪。
是時候了。
淩瓏看向龔雲，眼神示意他。
森林易主，只差一個恰當時機。
時機很快到來。
“不好了，不好了，山神大人，山上好多動物都忽然死掉了！”
這場幾天幾夜的雨還在持續落下，這天，森林裏突然大量動物離奇死亡，沒有原因，沒有預兆。植物也像被腐蝕一般，葉片消融，不再如往年夏天那般茂盛。
山神帶著僅存的龍飛往森林，用靈力拯救瀕死的動物和植物。雨水打在龍鱗上，滴出一塊塊暗暗的瘡疤。
是酸雨。極端的酸雨，極端到連山神都感受不到了。酸雨在腐蝕森林眾生，也在腐蝕他們的靈力。
針紮一般的疼痛落在龍身上，他們飛在空中嘶鳴，哀嚎，引頸長嘯，卻沒有一只飛離此處去尋找庇護，仍頂著簌簌落下的酸雨，用僅存的靈力拯救森林萬物。
小梅花鹿前幾日還和他在森林裏一起戲水，現在死去了。
小老鷹前幾日還和他在天空中一起飛翔，現在死去了。
小螢火蟲前幾個夜裏還和他在古塔裏一起沈思，現在也死去了。
那些前幾日齊齊整整排隊出現在山神面前的龍，用靈力織造出一張巨大的罩，將動物們罩在其中，可是雨一直下，靈力的罩破了洞，裂了縫，靈力被腐蝕，龍接連死去……
“酸雨是人類的傑作！”
山神怒吼著，雨水擊打著他的身體，他一躍而起，一只兇猛的黑龍飛於天空，呼號著，叫喊著，召喚森林裏僅存的十幾只龍飛往人間。
山神對組群的絕對控制力讓所有的龍一齊調轉方向，頂著孱弱的靈力，齊刷刷往人間進發。
不……
幾乎是下意識，淩瓏猛沖到山神跟前，想要攔住他的去路。
啪！——
山神二話不說，用靈力將他狠狠擊倒。
重重跌落在地，淩瓏吃痛，但還是強撐身體，擡眼尋找龔雲和龐焰。
——他們都被山神控制著，無可反抗地往人類世界飛去。
龍鱗已經被雨水腐蝕得零零落落，淩瓏強撐著身體，再次飛起來，嘶鳴著，呼喚同伴和小動物們都往古塔的方向跑。
沒有誰聽他的話。
為什麽，為什麽他努力了這些年，在山神身邊阻攔這些年，最終還是抵不住和人類開戰這一步。甚至，無辜的人類們根本不知道他們即將面對什麽。
淩瓏飛向古塔，落在雙生藤蔓上，閉緊雙眼，用殘缺的靈力看森林腳下的綠野村。
酸雨腐蝕了森林，也腐蝕了人間大地。
綠野村的人類驚叫著躲雨，驚叫著，哭嚎著——
我的莊稼死掉啦，我家的水井都被汙染啦，誰能給我一口水喝呀，為什麽會有這麽可怕的酸雨呀，是不是因為化工廠，你不知道嗎，村裏這幾年有好多人得癌癥，都被李廠長用錢壓下來啦！
眾生皆苦。
苦難之人亦是受害者，不應當受到懲罰。
淩瓏悲憫地貼在雙生藤蔓上，祈求藤蔓給予無辜的人類救贖，給予這片森林救贖。
他在心裏默念：這是我長大的地方，這是我……我們一起長大的地方，懇求你保護它。
淩瓏不知道“我們”是指誰，或許是指森林裏所有的生靈，或許是指別的什麽，他不知道，但在這危機時刻，他下意識地這樣與藤蔓說了。
隨即，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與藤蔓融合，綠色的光從藤蔓裏淌出，他包裹他的身體，他逐漸變回人形，只留龍角長在頭頂，龍尾纏繞在藤蔓上。
好疼。
淩瓏痛苦地閉上眼睛，他的身體裏有一股強烈的力量在沖撞，這是藤蔓的力量，比每次他從藤蔓這裏汲取的力量都要強烈，也都要熟悉……
好像……好像他和什麽人接吻時，也會獲得相同的能量……
短暫的念頭只是出現了一瞬，就被淩瓏否認。他這輩子沒有愛過任何人，談何與誰接過吻。一定是藤蔓的力量太強大，他的意識都不清了。
好疼！淩瓏覺得自己的身體要被撕裂，他就要堅持不住。
可是想到這片美麗的森林，想到昔日肆意奔跑飛翔的小動物，想到繁茂的樹和鮮艷的花，他還是咬牙堅持著……
他不知道自己的堅持會帶來什麽，但似乎有誰告訴過他——
堅持不一定有用，但不堅持一定沒用。你要相信，不只是你一個人在堅持。
疼痛達到頂端，下一秒，雙生藤蔓泛起漂亮的綠光，綠光從古塔裏瀉出，像溫柔的海，鋪滿整片森林。
四下逃竄的生靈逐漸停下腳步，飛往人間的龍群停止飛行，回望古塔的方向。
淩瓏睜眼，看到山神眼中的驚恐。
那是一種命運於自己身上重蹈覆轍的驚恐，含混著對藤蔓未知力量的恐懼。
淩瓏只是悲憫地看著他。
掌管一整片森林並非易事，千百年來，龍族生於斯、長於斯，任何一位坐在這個位子上的龍，都不願意組群的生命斷送在自己手裏。人類的科技發展得太快了，超越了龍族靈力所能控制的範疇，無能帶來無端的沖動，這只蒼老的黑龍只是想要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罷了。
眾生皆苦。
眾生皆苦啊。
淩瓏擡起手，綠色的光像流動的螢火海一般湧向山神。
山神驚慌失措地釋放靈力，黑色的靈力與綠色的光海相交，轉瞬間，就被溫柔的海擁抱，包圍，吞噬。光海順著山神的龍尾向上攀爬，像藤蔓一般輕柔地纏繞在他的周身，最終將他包裹。
蒼老的黑龍在綠色的光球裏掙動，拍打著光球的內壁，嘶鳴與哀嚎都聽不見了。
淩瓏伸手將光球送到曾經龐焰被關押的那個山洞裏，用綠色的光海封住洞口。
群龍無首，四目相覷，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只顏色淺淡的青龍。
動物們已經逐漸意識到誰給予了他們庇護，逐漸朝古塔的方向靠近，以最虔誠的步伐，以最崇敬的眼神。
害怕的還是來了。
藤蔓的力量還在體內沖撞，淩瓏不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麽，他只是循著本能，希望去保護森林，而不論動物、龍還是人類，都是這片土地上的生靈。保護和憐憫都應當是無差別的，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啊。
淩瓏痛苦地閉上眼睛。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保佑你一輩子平安健康。”
有個遙遠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淩瓏不知道那是誰，但一直以來，他都只想做一只平安健康的快樂小龍而已。
而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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