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病態在乎
關燈
小
中
大
第24章 病態在乎
如果不是李顯貴這個王八蛋，李南溟還沒有下定決心要走。他的離開不是主動的，而是被迫的。
因為昨晚那個春 夢，他已經產生了要逃離的想法。
從古塔下來，看見劉小園那一刻，這種想法又強烈了一些。
但他終究不舍得離開淩瓏，直到——
“你去陪她吧。”
在劉小園面前，李南溟聽見自己這樣對淩瓏說。
然後，他就看見淩瓏和劉小園進了屋。
李顯貴一直靠在門邊看著，等潘慧和李南溟都走回來，他忽然開口：“那小姑娘是挺好看的，和你弟站在一起多配啊，李南溟，你有錢給弟弟娶媳婦麽？”
李南溟腳步頓住，擡起冷漠的眼看李顯貴，看見他笑得陰險。
李南溟忽略他的調侃，問：“去硫化廠，一個月可以賺多少？”
他這樣問只是想打聽一下價錢，了解了解外省市打工的行情，也好早做打算。
畢竟淩瓏和劉小園站在一起的畫面實在刺眼，他也逐漸意識到，未來會有一個人出現在淩瓏身邊，不是劉小園也會是別人。
別的女生。
總之不會是他，一個男人，還是淩瓏的哥哥。
“錢？”李顯貴笑了一聲，“李南溟，你格局也太小了，錢誰不能賺了？我招那麽多大學生，誰不能給我賺錢？我他媽——”
“有話直說。”李南溟冷冷打斷。
李顯貴又笑一聲，點了一支煙，不緊不慢道：“我要你去，是要你把大老板的女兒泡到手，最好啊，讓她直接懷上我老李家的孫子！看以後你那些叔叔伯伯，誰他媽還敢瞧不起我！”
李南溟知道李顯貴沒安好心，但沒想到他的心眼壞到這種程度。
也是，小時候當人 販 子的，能指望他立地成佛麽？
李南溟懶得跟他費口舌，轉身就走。
也不是非要去那個硫化廠，自己去別的大城市打工，去首都，去南方，哪裏都好。
“你瞧我說的什麽話。”身後的李顯貴突然開口，“我本來就知道你不會喜歡女的啊。”
轟隆——
突然，天空中雷聲四起。
李南溟不可置信地回頭，發現李顯貴走進了他的房間，拉開了他床頭的抽屜。
那個抽屜原本上了鎖，鎖被撬開了。
裏面躺著的，全是與淩瓏有關的東西，而它們現在都被李顯貴拿在手裏。
好多年前的生日蛋糕包裝盒子、淩瓏換下的第一顆乳牙、淩瓏小學時寫的作文《我的哥哥》、還有他小時候買的那本有關龍的神話傳說書。
那本書被李顯貴緩緩翻開，翻到了“青龍”的那一章。上面，一個簡筆畫的小青龍卡通形象躺在上面，旁邊還畫了一顆愛心，雖然那個愛心已經被作畫者慌亂地塗黑掩蓋掉。
李顯貴放下那本神話書，轉而拿起一本心理學書籍。
那是李南溟去市裏打工時，經過書店，偷偷摸摸買的。李顯貴翻到了其中打折的一頁，那頁的標題是“同性戀與同性依戀”。
李南溟火氣一下子上來了，握起拳頭沖上前，然而他身體一頓，瞥了一眼隔壁房子裏的淩瓏，又不敢大動幹戈，生怕打草驚蛇，東窗事發。
如果淩瓏知道一起相伴長大的哥哥對他產生了那種孽欲，一定會覺得很惡心吧？
這個想法讓李南溟的心沈入谷底。
李顯貴笑得惡劣，“我的好兒子，你深藏不露啊。”
“誰允許你動我東西的？”他低聲呵斥，冷眼瞪著李顯貴。
李顯貴扭頭看向對面的淩家，笑著說：“如果我告訴你弟，他有一個變態哥哥，你覺得他會怎麽想？如果我告訴你弟的老師，告訴那什麽重點高中的校長，你覺得他還有書讀嗎？”
手握成拳頭，李南溟開始計算打李顯貴的哪裏，能把他一拳打成啞巴。
可是這種念頭僅僅是一瞬間就消散。
他一分錢都沒有，攤上一個罪名，進局子蹲個十年八年，誰賺錢去供淩瓏讀書？爺爺留下來的錢已經不多了。
“除了跟我去硫化廠，李南溟，你好像沒有別的選擇。”
所以當李顯貴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口中有一千一萬句反駁的話，看著抽屜裏的那些東西，終歸都沒有敢說出口。
最後，他的眼神冷到谷底，盯著李顯貴說：“敢跟淩瓏提一句，你等死。”
再之後就發生了那一切，村口的告別，學校的不告而別。
而現在，李南溟已經回到了綠野村，在收拾行李。
李顯貴和潘慧早就收好了。
李顯貴又犯賤，走到李南溟身邊說：“我看你就是整天和你弟待一起，才對女人沒興趣的。其實你根本不喜歡他。”
李南溟置若罔聞。
“等你去了那裏，看到大老板的女兒，保準兒你把那小白臉忘得一幹二凈。長得白凈有啥好，不他媽還是個男的，能給你cao，能給你生孩子嗎？”
這話忍不了，李南溟回頭瞪著他，“嘴巴不想要了是吧？”
李顯貴笑一下，“挺兇啊，說起來你還蠻像我的。哎，你是不是已經品嘗過你弟——”
沒給他說完話的機會，李南溟揪起他衣領就要打。
“李南溟——”
清亮的少年音從窗外傳來，還夾著李南溟很少聽到過的沙啞。
淩瓏從沒叫過他全名。
無意識地，他松開李顯貴，扭頭看去。
這是一個與平時好似並沒有什麽區別的對視，但剛下過雨的天都墜落在淩瓏翠綠色的眼睛裏，蒙上一層灰色的霧，翠綠不見，那雙眼也不再清澈明亮。
李南溟忘記上一次體會到這種心痛是什麽時候，可能是爺爺走的時候。
但也不是。爺爺的離開是生命的必然，而他，他喜歡上了自己的弟弟，是罪孽，是生命的扭曲，該下十八層地獄。
李南溟扭回頭，迅速把蛋糕包裝盒和那顆乳牙塞到包裏，拉上拉鏈，背上包，無聲地看了李顯貴和潘慧一眼，示意他們現在就動身出發。
走出院子，阮老師先攔在他面前。
“南溟，你要去哪裏？”
李南溟還沒來得及說話，淩瓏一個跨步插在他和阮老師之間。
於是李南溟就得以在更近的距離裏看清淩瓏的眼神。
他的弟弟雙眸含淚，低頭，從下方看上來，怨念，委屈，楚楚可憐。
如果是小時候，淩瓏應該馬上就要說那句“哥哥全世界最最最討厭了”。可是淩瓏一言不發，就是這樣無聲地盯著他看。
這個眼神讓李南溟心痛。可讓他更心痛的是，這個眼神裏有怪罪，有不舍，甚至有疼惜，但沒有占有——沒有他那種壓抑的、近乎噴張的占有。
李顯貴背著包出來，打趣道：“喲，要哭啦，跟小姑娘似的，兒子，怪不得你——”
“閉嘴。”李南溟握拳，陰鷙地回頭看他。
忽然，淩瓏推開李南溟，沖到李顯貴面前：“你到底要幹什麽？我哥活到快成年了，你養過他一點嗎？負責生不負責養，你這是……這是犯罪！憑什麽你要他走他就要走啊？”
李南溟快步上前，壓著聲音：“淩瓏。”
淩瓏退後一大步，回頭看他，眼裏都是淚，“你別過來！我……討厭你！”
丁零當啷，左腳腕的銀鏈隨著他激烈的動作，發出一連串急促的響聲。
這聲音像刀刃刺進李南溟心裏，淩瓏說過很多次討厭他，可只有這次是真的。
這時，潘慧看到腳鏈，對李顯貴說：“這不是你媽留下來的東西麽。”
李顯貴挑了挑眉。
李顯貴對淩瓏說：“娃娃，不是我要你哥走的，是你哥自己要和我們走的，他主動提的，不信你去問他呀！我可從沒逼過他。李南溟，你說是不是？”
淩瓏回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李南溟。
李顯貴越過淩瓏，盯著他笑。
李南溟恨不得把李顯貴掐死，可是此時他卻說不出話，因為李顯貴這個陰險狡詐的人居然抓住了他的把柄。
“南溟爸媽，你們好。”阮老師上前來解圍，“我是南溟的老師，我來也是想和你們溝通一下孩子讀書的——”
“老師啊。”李顯貴抽完了那只煙，頑劣地笑了一下，把煙頭丟地上踩滅，“老師，窮人家的孩子是讀不起書的，再說我們也沒有逼他呀，是他自己要走的嘛。”
知道和他父母說不通，阮老師轉而看向李南溟，“南溟，你先跟我聊一下。”
李南溟沈默很久，說：“老師，我要去打工了。對不起。”
阮老師沒理他，轉頭對淩瓏說：“淩瓏，讓我和你哥單獨談談，可以嗎？”
淚已經噙滿了淩瓏漂亮的眼睛，但李南溟看得出來，淩瓏努力地克制著不讓眼淚流出來。
李南溟沒有見過這樣的淩瓏，那個在他和爺爺寵愛下長大的小冬瓜，是想哭就可以哭，是哭了就可以得到一切的。
淩瓏看了他很久，背過身去，哭道：“阮老師，他要去就讓他去吧！反正他已經不在乎我了，我也不想在乎他了，他愛去哪裏就去哪裏！”
阮老師又安慰了淩瓏幾句什麽，李南溟沒有心思去聽。
他的眼裏都是淩瓏的背影，和剛剛那句不在乎。
他的弟弟不知道，他哪裏是不在乎？是太過在乎，以至於發展成了病態。
淩瓏真是一個小笨蛋，根本不知道留他下來的後果。他會占有他，侵略他，如果他反抗，他會把他鎖起來，拴起來，關起來，將他變成自己的所有物。
“南溟。”阮老師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最後看了淩瓏的背影一眼，李南溟和阮老師走到一邊。
烏雲過境，天色已經完全亮起來，遠處的森林上方甚至出現了一條淡淡的彩虹。
李南溟望著森林，在心裏，最後一次對他信仰的山神贖罪。
——請原諒我的骯臟的思想，請保佑淩瓏往後平安健康，我願意拿我命裏的所有來換。
收回目光，李南溟對阮老師說：“老師，對不起，但我已經想好了。”
他要走，他沒有辦法接受自己對弟弟產生的孽欲，也沒有辦法允許李顯貴將此事揭發，更沒有能力控制被揭發的後果。
阮老師搖頭道：“南溟，我怎麽也想不通，你會在別的任何東西和淩瓏之間選擇前者。”
是啊，李南溟想，如果不是那兩晚的夢喚醒了他的獸 欲，他也想不到。
阮老師：“我是看著你們倆長大的，我太清楚你們的關系了。南溟，你的父母我不想評價，但你不能把淩瓏拋下。”
阮老師：“你除了他，你還有父母，但他除了你，還有誰？你當初接受了他是你的弟弟，就要負責到底，你明白嗎？”
沈默許久，李南溟說：“我就是在對他負責。”
阮老師頓了頓，問：“什麽意思？”
李南溟擡頭看阮老師，沒有說話。
阮老師回看他，表情一開始是疑惑的，但漸漸地變得明朗，同時也變得錯愕。這是李南溟第一次在利落的她身上看到不知所措。
“但是……”阮老師有些語無倫次，“你……你確定你是真的……”
“我確定。”李南溟目不轉睛地看著阮老師，“所以老師，走才是最好的選擇。”
阮老師看著他，一時間失了語。
李南溟沈默地將背包打開，抽出一張寫了字的紙，遞給阮老師。
紙上寫著小青龍形狀的餃子的做法。他本來想著離開之前塞到淩瓏的枕頭底下，現在看來還是拜托老師比較好。
“以後過年，如果他沒有地方去，麻煩您。”
李南溟垂眸，拉好書包的拉鏈。
擡頭時，那道彩虹消失了，就像那些美好的年少時光從未存在。
“他從小就喜歡吃這種餃子，小青龍形狀的，很簡單，您一看就會做了。”
作者有話說:
T.T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如果不是李顯貴這個王八蛋，李南溟還沒有下定決心要走。他的離開不是主動的，而是被迫的。
因為昨晚那個春 夢，他已經產生了要逃離的想法。
從古塔下來，看見劉小園那一刻，這種想法又強烈了一些。
但他終究不舍得離開淩瓏，直到——
“你去陪她吧。”
在劉小園面前，李南溟聽見自己這樣對淩瓏說。
然後，他就看見淩瓏和劉小園進了屋。
李顯貴一直靠在門邊看著，等潘慧和李南溟都走回來，他忽然開口：“那小姑娘是挺好看的，和你弟站在一起多配啊，李南溟，你有錢給弟弟娶媳婦麽？”
李南溟腳步頓住，擡起冷漠的眼看李顯貴，看見他笑得陰險。
李南溟忽略他的調侃，問：“去硫化廠，一個月可以賺多少？”
他這樣問只是想打聽一下價錢，了解了解外省市打工的行情，也好早做打算。
畢竟淩瓏和劉小園站在一起的畫面實在刺眼，他也逐漸意識到，未來會有一個人出現在淩瓏身邊，不是劉小園也會是別人。
別的女生。
總之不會是他，一個男人，還是淩瓏的哥哥。
“錢？”李顯貴笑了一聲，“李南溟，你格局也太小了，錢誰不能賺了？我招那麽多大學生，誰不能給我賺錢？我他媽——”
“有話直說。”李南溟冷冷打斷。
李顯貴又笑一聲，點了一支煙，不緊不慢道：“我要你去，是要你把大老板的女兒泡到手，最好啊，讓她直接懷上我老李家的孫子！看以後你那些叔叔伯伯，誰他媽還敢瞧不起我！”
李南溟知道李顯貴沒安好心，但沒想到他的心眼壞到這種程度。
也是，小時候當人 販 子的，能指望他立地成佛麽？
李南溟懶得跟他費口舌，轉身就走。
也不是非要去那個硫化廠，自己去別的大城市打工，去首都，去南方，哪裏都好。
“你瞧我說的什麽話。”身後的李顯貴突然開口，“我本來就知道你不會喜歡女的啊。”
轟隆——
突然，天空中雷聲四起。
李南溟不可置信地回頭，發現李顯貴走進了他的房間，拉開了他床頭的抽屜。
那個抽屜原本上了鎖，鎖被撬開了。
裏面躺著的，全是與淩瓏有關的東西，而它們現在都被李顯貴拿在手裏。
好多年前的生日蛋糕包裝盒子、淩瓏換下的第一顆乳牙、淩瓏小學時寫的作文《我的哥哥》、還有他小時候買的那本有關龍的神話傳說書。
那本書被李顯貴緩緩翻開，翻到了“青龍”的那一章。上面，一個簡筆畫的小青龍卡通形象躺在上面，旁邊還畫了一顆愛心，雖然那個愛心已經被作畫者慌亂地塗黑掩蓋掉。
李顯貴放下那本神話書，轉而拿起一本心理學書籍。
那是李南溟去市裏打工時，經過書店，偷偷摸摸買的。李顯貴翻到了其中打折的一頁，那頁的標題是“同性戀與同性依戀”。
李南溟火氣一下子上來了，握起拳頭沖上前，然而他身體一頓，瞥了一眼隔壁房子裏的淩瓏，又不敢大動幹戈，生怕打草驚蛇，東窗事發。
如果淩瓏知道一起相伴長大的哥哥對他產生了那種孽欲，一定會覺得很惡心吧？
這個想法讓李南溟的心沈入谷底。
李顯貴笑得惡劣，“我的好兒子，你深藏不露啊。”
“誰允許你動我東西的？”他低聲呵斥，冷眼瞪著李顯貴。
李顯貴扭頭看向對面的淩家，笑著說：“如果我告訴你弟，他有一個變態哥哥，你覺得他會怎麽想？如果我告訴你弟的老師，告訴那什麽重點高中的校長，你覺得他還有書讀嗎？”
手握成拳頭，李南溟開始計算打李顯貴的哪裏，能把他一拳打成啞巴。
可是這種念頭僅僅是一瞬間就消散。
他一分錢都沒有，攤上一個罪名，進局子蹲個十年八年，誰賺錢去供淩瓏讀書？爺爺留下來的錢已經不多了。
“除了跟我去硫化廠，李南溟，你好像沒有別的選擇。”
所以當李顯貴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口中有一千一萬句反駁的話，看著抽屜裏的那些東西，終歸都沒有敢說出口。
最後，他的眼神冷到谷底，盯著李顯貴說：“敢跟淩瓏提一句，你等死。”
再之後就發生了那一切，村口的告別，學校的不告而別。
而現在，李南溟已經回到了綠野村，在收拾行李。
李顯貴和潘慧早就收好了。
李顯貴又犯賤，走到李南溟身邊說：“我看你就是整天和你弟待一起，才對女人沒興趣的。其實你根本不喜歡他。”
李南溟置若罔聞。
“等你去了那裏，看到大老板的女兒，保準兒你把那小白臉忘得一幹二凈。長得白凈有啥好，不他媽還是個男的，能給你cao，能給你生孩子嗎？”
這話忍不了，李南溟回頭瞪著他，“嘴巴不想要了是吧？”
李顯貴笑一下，“挺兇啊，說起來你還蠻像我的。哎，你是不是已經品嘗過你弟——”
沒給他說完話的機會，李南溟揪起他衣領就要打。
“李南溟——”
清亮的少年音從窗外傳來，還夾著李南溟很少聽到過的沙啞。
淩瓏從沒叫過他全名。
無意識地，他松開李顯貴，扭頭看去。
這是一個與平時好似並沒有什麽區別的對視，但剛下過雨的天都墜落在淩瓏翠綠色的眼睛裏，蒙上一層灰色的霧，翠綠不見，那雙眼也不再清澈明亮。
李南溟忘記上一次體會到這種心痛是什麽時候，可能是爺爺走的時候。
但也不是。爺爺的離開是生命的必然，而他，他喜歡上了自己的弟弟，是罪孽，是生命的扭曲，該下十八層地獄。
李南溟扭回頭，迅速把蛋糕包裝盒和那顆乳牙塞到包裏，拉上拉鏈，背上包，無聲地看了李顯貴和潘慧一眼，示意他們現在就動身出發。
走出院子，阮老師先攔在他面前。
“南溟，你要去哪裏？”
李南溟還沒來得及說話，淩瓏一個跨步插在他和阮老師之間。
於是李南溟就得以在更近的距離裏看清淩瓏的眼神。
他的弟弟雙眸含淚，低頭，從下方看上來，怨念，委屈，楚楚可憐。
如果是小時候，淩瓏應該馬上就要說那句“哥哥全世界最最最討厭了”。可是淩瓏一言不發，就是這樣無聲地盯著他看。
這個眼神讓李南溟心痛。可讓他更心痛的是，這個眼神裏有怪罪，有不舍，甚至有疼惜，但沒有占有——沒有他那種壓抑的、近乎噴張的占有。
李顯貴背著包出來，打趣道：“喲，要哭啦，跟小姑娘似的，兒子，怪不得你——”
“閉嘴。”李南溟握拳，陰鷙地回頭看他。
忽然，淩瓏推開李南溟，沖到李顯貴面前：“你到底要幹什麽？我哥活到快成年了，你養過他一點嗎？負責生不負責養，你這是……這是犯罪！憑什麽你要他走他就要走啊？”
李南溟快步上前，壓著聲音：“淩瓏。”
淩瓏退後一大步，回頭看他，眼裏都是淚，“你別過來！我……討厭你！”
丁零當啷，左腳腕的銀鏈隨著他激烈的動作，發出一連串急促的響聲。
這聲音像刀刃刺進李南溟心裏，淩瓏說過很多次討厭他，可只有這次是真的。
這時，潘慧看到腳鏈，對李顯貴說：“這不是你媽留下來的東西麽。”
李顯貴挑了挑眉。
李顯貴對淩瓏說：“娃娃，不是我要你哥走的，是你哥自己要和我們走的，他主動提的，不信你去問他呀！我可從沒逼過他。李南溟，你說是不是？”
淩瓏回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李南溟。
李顯貴越過淩瓏，盯著他笑。
李南溟恨不得把李顯貴掐死，可是此時他卻說不出話，因為李顯貴這個陰險狡詐的人居然抓住了他的把柄。
“南溟爸媽，你們好。”阮老師上前來解圍，“我是南溟的老師，我來也是想和你們溝通一下孩子讀書的——”
“老師啊。”李顯貴抽完了那只煙，頑劣地笑了一下，把煙頭丟地上踩滅，“老師，窮人家的孩子是讀不起書的，再說我們也沒有逼他呀，是他自己要走的嘛。”
知道和他父母說不通，阮老師轉而看向李南溟，“南溟，你先跟我聊一下。”
李南溟沈默很久，說：“老師，我要去打工了。對不起。”
阮老師沒理他，轉頭對淩瓏說：“淩瓏，讓我和你哥單獨談談，可以嗎？”
淚已經噙滿了淩瓏漂亮的眼睛，但李南溟看得出來，淩瓏努力地克制著不讓眼淚流出來。
李南溟沒有見過這樣的淩瓏，那個在他和爺爺寵愛下長大的小冬瓜，是想哭就可以哭，是哭了就可以得到一切的。
淩瓏看了他很久，背過身去，哭道：“阮老師，他要去就讓他去吧！反正他已經不在乎我了，我也不想在乎他了，他愛去哪裏就去哪裏！”
阮老師又安慰了淩瓏幾句什麽，李南溟沒有心思去聽。
他的眼裏都是淩瓏的背影，和剛剛那句不在乎。
他的弟弟不知道，他哪裏是不在乎？是太過在乎，以至於發展成了病態。
淩瓏真是一個小笨蛋，根本不知道留他下來的後果。他會占有他，侵略他，如果他反抗，他會把他鎖起來，拴起來，關起來，將他變成自己的所有物。
“南溟。”阮老師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最後看了淩瓏的背影一眼，李南溟和阮老師走到一邊。
烏雲過境，天色已經完全亮起來，遠處的森林上方甚至出現了一條淡淡的彩虹。
李南溟望著森林，在心裏，最後一次對他信仰的山神贖罪。
——請原諒我的骯臟的思想，請保佑淩瓏往後平安健康，我願意拿我命裏的所有來換。
收回目光，李南溟對阮老師說：“老師，對不起，但我已經想好了。”
他要走，他沒有辦法接受自己對弟弟產生的孽欲，也沒有辦法允許李顯貴將此事揭發，更沒有能力控制被揭發的後果。
阮老師搖頭道：“南溟，我怎麽也想不通，你會在別的任何東西和淩瓏之間選擇前者。”
是啊，李南溟想，如果不是那兩晚的夢喚醒了他的獸 欲，他也想不到。
阮老師：“我是看著你們倆長大的，我太清楚你們的關系了。南溟，你的父母我不想評價，但你不能把淩瓏拋下。”
阮老師：“你除了他，你還有父母，但他除了你，還有誰？你當初接受了他是你的弟弟，就要負責到底，你明白嗎？”
沈默許久，李南溟說：“我就是在對他負責。”
阮老師頓了頓，問：“什麽意思？”
李南溟擡頭看阮老師，沒有說話。
阮老師回看他，表情一開始是疑惑的，但漸漸地變得明朗，同時也變得錯愕。這是李南溟第一次在利落的她身上看到不知所措。
“但是……”阮老師有些語無倫次，“你……你確定你是真的……”
“我確定。”李南溟目不轉睛地看著阮老師，“所以老師，走才是最好的選擇。”
阮老師看著他，一時間失了語。
李南溟沈默地將背包打開，抽出一張寫了字的紙，遞給阮老師。
紙上寫著小青龍形狀的餃子的做法。他本來想著離開之前塞到淩瓏的枕頭底下，現在看來還是拜托老師比較好。
“以後過年，如果他沒有地方去，麻煩您。”
李南溟垂眸，拉好書包的拉鏈。
擡頭時，那道彩虹消失了，就像那些美好的年少時光從未存在。
“他從小就喜歡吃這種餃子，小青龍形狀的，很簡單，您一看就會做了。”
作者有話說:
T.T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