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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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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他不敢想

【第二卷 情竇初開】

李南溟送的銀鏈,淩瓏一戴就是三年。

三年來,不論是考試還是運動會,淩瓏從未摘下,問就是“這是我哥送我的,很貴重的,摘了怕丟”。

李南溟總會在這種時候繃緊五官,以免嘴角袒露笑意。

同學們調侃他們是連體嬰,李南溟不否認,但此時,淩瓏總會摟著龐焰或是其他同學的肩膀,說那我的連體嬰有點多。

每每這時,李南溟嘴邊的笑意就會立刻收束,心情瞬間墜入谷底。

他略略擡起眼皮看淩瓏,淩瓏註意到他的目光,也只是笑著回看他一下,就轉過身去繼續和同學打鬧。

今年,淩瓏十五歲,他十七歲了。

淩瓏本就生了一副好皮囊,如今長成俏皮靈動的少年模樣更是好看,皮膚永遠琥珀一般白皙透亮,那雙略帶翠綠色的眼眸一眨,萬千星輝都要跟著抖動。

現在是夏天,淩瓏喜歡穿著熱褲在田間地頭跑,一邊跑一邊回頭叫“哥,快點”。山風吹起他柔軟的頭發,陽光照拂他修長的小腿,李南溟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應該落在哪裏才合適。

鄉裏初中,教室裏。

“哥,今天你先回吧。”

李南溟回過神來。

他們是初三,義務教育階段就要結束,淩瓏成績一直很優異,周末要參加市裏重點高中的提前批選拔考試,得和幾個同學一起留在學校補習。

而他,成績平平,要不要繼續讀書還是一回事。

李南溟擡起眼皮,掃了一眼被同學們圍在中間的淩瓏,看見有人一只手搭在淩瓏肩上,又有人一只手放在他膝蓋上。

李南溟輕輕蹙了一下眉。

他問:“那你今晚?”

“我住龐焰家。”淩瓏笑著回答他。

龐焰拍拍胸脯,“放心吧哥,我家就兩步開外,我絕對看好他,他丟不了!”

誰是你哥?李南溟想。

他是真沒想到上了初中還甩不掉龐焰這小子,竟然又分在一個班。這就算了,現在淩瓏身邊不止一個龐焰,等考上市裏的重點高中,還不知道又要結識多少新龐焰。

心中萬馬奔騰,但李南溟最終也只是“嗯”了一聲。

然後他就看見淩瓏和龐焰對視著偷笑了一下,像兩個估摸著幹壞事兒的小孩好不容易得到家長的首肯。

李南溟努力壓抑心中不爽,對淩瓏說:“你先出來。”

淩瓏楞了一下,和身邊同學對視一眼,抱歉地笑了笑。

同學們弱弱放下搭在他身上的手,沒人敢吱聲。

淩瓏跟李南溟走到教室外。

淩瓏的腳步還是輕快的,腳腕上的銀鏈叮當作響。平時聽得舒心的聲音,今兒卻讓李南溟心裏堵得慌。

他從來沒有和淩瓏分開過過夜。

雖然在村裏他們也不睡在一起,但總歸睡在隔壁小屋,就隔一條窄窄的村道,一擡頭就能看見對方。

李南溟問:“補習要持續一周?”

淩瓏點點頭,“嗯。”

“這一周都不回家了?”

“嗯,阮老師說得上課到九點多呢,太晚了。”

李南溟沒說話。

淩瓏擡頭打量李南溟,他向來擅長察言觀色,問:“哥,你不會不允許我去補課吧?阮老師是義務補課,不收費的。”

“我是在乎錢嗎?”李南溟立刻道。

淩瓏被噎住,沈默了一會兒,又說:“哥,我都十五歲了,再說龐焰他爸媽都在家,怎麽會危險啊?”

是。淩瓏說得對。

李南溟也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麽。

“哥,這些年阮老師幫了我們很多,我不想讓她失望,至少……至少我得去考試,至於去不去讀書,我——”

“我也沒有阻攔你繼續讀書。”李南溟打斷他。

淩瓏眨了眨眼,肩膀耷拉下來,有些無奈地問:“那你在顧慮什麽?不是錢,不是安全,那還有什麽?”

好問題,那還有什麽?

李南溟覺得自己很奇怪,特別是最近,尤其奇怪。

臨近畢業,班裏自動分出兩撥人,一撥是要繼續讀書的,每天湊在一塊兒討論學習,另一撥是要打工的,湊一塊兒討論哪個大城市性價比更高。

淩瓏自然屬於前者,而大多數人都認為李南溟是後者,畢竟他成績很一般。

從小到大,李南溟都和淩瓏在一起,別人說得沒錯,他們就是連體嬰,從來沒分開過,除了洗澡和睡覺,幹什麽都在一起,就連做早操、課間去廁所都一起。

李南溟難以接受這樣的分離。

忽然,淩瓏上前了一步,左右看了看,見沒人註意他們,然後拽著他的衣角,用小時候那種撒嬌的語氣喚了聲:“哥哥。”

李南溟心尖一顫。

他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褲縫,聲音軟了幾分,問:“周末考試呢,怎麽去?”

“周末我和龐焰還有另外三五個同學一塊兒去市裏,酒店也已經訂好啦。”淩瓏頓了頓,又補充,“哦對了,我拿的是爺爺的錢,我記在——”

“知道了。”李南溟眉頭突然擰得很深,打斷淩瓏。

剛哄好怎麽又不開心了?淩瓏摸不著頭腦,他哥最近真的很奇怪。他回頭看班裏,同學們都在等他討論題目。

於是他試探著結束話題:“好,那哥你……?”

“自己註意安全。”李南溟適時地拽上背包,走了。

李南溟走出學校。

天還亮著,鄉裏來來往往的摩托車揚起煙塵,把一些不可名狀的情緒卷得漫天紛飛。

爺爺留下了不少錢給李南溟和淩瓏,爺爺生前交待過李南溟,這是給他們兄弟倆一起用的。

但自從淩瓏開始補習之後,他的花銷就會多出來一些,每每此時,淩瓏就會說“我記在本兒上了,之後把錢還回來的”。

李南溟攥緊書包帶子。

他不明白。

為什麽要算得那麽清?他們不是兄弟麽。

李南溟往綠野村的方向走,夕陽打在他孤獨的背影上。

往常這個時候,總有一個活潑的少年在他身邊蹦蹦跳跳。淩瓏蹦跳時,他腳踝那枚銀鏈也跟著叮當作響,聲聲悅耳。李南溟在心裏偷偷祈求回家的山路變得更長,更長。

如果淩瓏考上了市重點高中,他們可能只有寒暑假才能見面。

畢竟從綠野村輾轉去到市裏,要先搭三輪車,再搭長途汽車,最後還要坐一段綠皮火車,總共需要五個小時。淩瓏每個周末都回家,不太現實。

除非他也去市裏上學。但他考不上,他也沒錢去私立學校。

李南溟頓住腳步,扭頭。

鄉裏最近大興開發建設,很多投資商來這裏蓋房建廠,建築灰塵漫天飛。

李南溟走到最近的一個工地,看見幾個曬得黝黑的年輕男子坐在門口喝水聊天。

他上前去,問:“招人嗎?”

工人們擡頭打量他幾眼,招呼著叫包工頭過來。

包工頭頂著大肚皮過來了,問他:“多少歲了?”

“十七。”

“還在讀書?”

李南溟頓了一秒,答:“沒在讀了。”

包工頭看了眼他肩上背著的書包,也沒多問,叼著煙遞給他一個工地帽,說:“一天一百塊錢,九小時,包吃住。”

李南溟快速計算了一下到市裏的來回車費,幹三天,三百塊錢,應該夠了。

於是他利落地放下書包,把工地帽戴頭上,“成。”

工地的活兒本不輕松,但李南溟也已經習慣。

反正他每天放學回家也要自己去田裏幹活,沒覺得累過。自從發現淩瓏在學習上有天賦之後,李南溟就沒再讓他下過地,晚上勒令他在家裏好好寫作業。

今天下工已經是晚上十點。

李南溟跟工友借了身幹凈衣服,走到學校,看到老師辦公室還亮著燈,於是上前敲了門。

很快,阮老師就打開了門,看見是他有些訝異,“南溟?哎,淩瓏說你已經回家了啊。”

想必是剛剛補課時,阮老師問過淩瓏了。

李南溟心想,連老師都習慣了他們在一起,既然如此,他一時半會兒沒法戒掉這個習慣,是不是也很正常。

頓了頓,他又想,可是為什麽淩瓏沒有半分不習慣的樣子?

想到這,李南溟又微微蹙起眉,然後對阮老師說:“老師,我明後天要請假。”

阮老師瞥了眼他汗濕的頭發,已經猜到八成,但還是問:“幹嘛去?”

“打工。”李南溟說,“我弟要去市裏考試,我得給他湊錢。”

阮老師沒立刻接話。

李南溟擡眼,看見她眼神中的不理解,又倏地別開眼睛,手指不自然地抓了抓褲縫。

爺爺走之後,阮老師幫襯他們許多,不僅幫他們申請了很多政策性補助,還經常拿一些蔬果大米讓他們帶回家,過年時還邀請他們到鄉裏和她家一起過。

“那你呢?”阮老師問他。

李南溟沒說話,他知道阮老師什麽意思。

“你還讀高中嗎?”見他不回答,阮老師幹脆把話問清楚。

李南溟沈默半晌,答:“不讀了吧,去市裏打工。”

阮老師問:“為什麽去市裏?”

因為淩瓏在市裏,李南溟在心裏回答。

——為什麽淩瓏在市裏,你就要去市裏?他猜阮老師接下來會問這個。

李南溟微微擡眸,看向前方辦公室裏的燈。

臨近夏天了,蛾子在頭頂的燈旁飛來飛去,不遺餘力地撲進燈火裏,沒有為什麽。他也沒有為什麽。

阮老師沈默片刻,語重心長道:“老師始終覺得讀書能給你帶來更多機會,即使你考不上重點高中,去讀個技校,也總比你初中畢業就去打工好。至於錢……”

阮老師頓了頓,“要是實在不夠,老師先借給你。”

李南溟將褲縫抓得很緊,沒說話。

他那對不稱職的父母已經很久沒回來過,上次回來還是三年前,給他扔了一千塊錢就走了。那時的他才不稀罕他們的錢,他不屑一顧,甚至想把那沓鈔票甩李顯貴臉上。可是此刻,他開始憎惡自己當時沒有趁機敲詐勒索更多。

“這兩天的假我先準了,但……”阮老師嘆了口氣,“南溟,你為了弟弟好沒關系,但也要考慮自己。你要想好啊。”

李南溟說了謝謝老師,沈默地走出學校,走回工地。

十幾個人的大通鋪裏都是汗味,李南溟覺得自己的涼水澡像是沒沖過。夜晚來得很快,工友們的高談闊論逐漸變成起此彼伏的呼嚕聲。

李南溟翻了個身,夜不能寐。

“你要想好啊。”阮老師的話還回蕩在耳邊。

想好。

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麽想才是好的。

很多東西,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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