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哥哥保佑你永遠平安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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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哥哥保佑你永遠平安健康
爺爺死了。
每一只龍年逾百年，均將隕落。隕落時，龍肉身會羽化消失，只留一團靈力飛回森林裏，獻給當前作為山神的那只龍。
屬於爺爺的那團靈力在淩瓏腦袋上停留，和淩瓏說最後的話。
淩瓏閉上眼感受。
爺爺說：
小冬瓜，對不起，爺爺不是一個稱職的大龍。
依據山神的指令，我應該引導你觀察人類的弱點，但這六年我什麽都沒有做，因為我始終認為，人類世界就是你所看到的樣子，不應該因為誰的說辭而改變。
就像爺爺活了一百年，才認識到，人和龍之間不應當是山神所認為的殺戮、對抗，而是共生。
現在的人類逐漸脫離古時候的神靈崇拜，他們走出大山，學習知識，使用科技，開疆拓土，掌控世界。
龍開始感受到威脅，龍也始終不明白，不是所有的人類活動都會致使森林雕敝。與人類對抗不是保護森林的方法，甚至最終會毀掉森林。
爺爺是一個悲憫的人，也是一個懦弱的人。我努力過，可我顏色太淺，靈力也不強，沒有龍在意我說的話。
與你說這些，並非希望你成什麽大事，爺爺只是想說——
小冬瓜，人間很好。
你和南溟要好好長大。
說完，那團靈力終是離開了淩瓏，飛出窗外，飛往森林。
淩瓏跟著往前跑到窗邊，再也追不過去了。爺爺去的，是人類的雙腳無法踏足的地方啊。
窗外，祭山的隊伍浩浩蕩蕩地歸來，山霧將人群和山的綠色溶成一片，卻仍未溶解掉人們臉上的笑意。一年之計在於春，那些笑容，是他們祭山歸來，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春意盎然，一切欣欣向榮。
可淩瓏眼前的景象卻越來越模糊，淚水盈滿他的眼眶，他什麽也看不見了。
爺爺也看不見了。
再也看不見了。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先是如往日一般急促，邁進屋子後，又倏地放緩，最後停下。
“噠”一聲，瓷碗被放在桌面上，面條的香味隨之飄滿小屋。
淩瓏記得這是爺爺最愛吃的面條，清湯寡水的，他問爺爺為什麽愛吃，爺爺笑著說，因為是南溟給我煮的呀。
淩瓏回頭。
李南溟就站在桌邊。
那個曾經他們和爺爺圍在一起吃面條的桌邊。
淩瓏看見李南溟的嘴唇張開，喉結下滑，似乎是要說什麽話。
淩瓏很慌張，他不知道如何跟哥哥解釋，為什麽爺爺死了竟會連肉身都消失不見。
“哥……”他只發出半個音節，就被淚水哽咽。
李南溟眼神微微顫動，那雙狹長淡漠的眼睛湧上許多內容。
一盞燭火出現在他的眼眸裏又黯淡下去，是許多年前他父母離開時，爺爺到村口接他時提著的那盞煤油燈，滅了。
李南溟的嘴張了張，終究是閉上了。
他什麽都沒有問。
他的沈默讓淩瓏心弦重顫，壓抑的情緒好像就是在此刻找到釋放的通道。
“哥哥……”他帶著哭腔喚他，像在求救。
李南溟墜在身側的手蜷縮起來，立刻走到淩瓏面前。
淩瓏朝他伸出手，他就將淩瓏抱住。
哥哥身上熟悉的味道像撬開淚腺的扳手，淩瓏靠在李南溟肩上，閉上眼睛，很多眼淚流下來。
阮老師和村裏許多叔叔阿姨告訴他，十三歲的孩子該長大了。於是淩瓏規訓自己，不能再將幼稚的龍族傳說掛在嘴邊，不能再叫“哥哥”而是應該叫“哥”，不能再撲到爺爺懷裏撒嬌打滾，也不能再哭。
可是為什麽要長大呢？
他長大了，爺爺就會死。爺爺死了以後，會不會有新的大龍來到人類世界帶領他？新的大龍會不會像山神大人一樣兇？
為什麽爺爺一定要死呢。
為什麽呢？
終是忍不住，淩瓏在李南溟的懷裏放聲大哭。
“我沒有爺爺了……”
下一秒，淩瓏感受到李南溟將他抱得更緊，他好像從未如此靠近過李南溟，就算是從前，李南溟背他走山路去上學，也從未有過那麽近，那麽近。
很久之後，李南溟的聲音沈在他耳畔：“還有我。”
淩瓏哭得更厲害了，緊緊環住李南溟的脖子，好像找到世間僅存的依靠。
李南溟很少說這樣的話，淩瓏覺得自己應該開心，可不知為何，一輪更猛烈的悲痛卻如海嘯一般洶湧而至。
他和李南溟就像海上的兩座小小孤島，即使相依相偎，最終也要被海浪吞噬。他們太渺小了。
越過李南溟的肩膀，淩瓏看到桌上的那碗面條已經冷掉。那碗爺爺愛吃的面條冷掉了。
他心扯痛一瞬，抖著聲音喚：“哥……”
“嗯。”
“以後都不想再吃面條了。”
李南溟沈默了半晌，才應：“嗯。”
淩瓏將頭往李南溟懷裏埋得更深，他想到從前爺爺也會這樣抱著他，特別是小時候，在夜晚，爺爺會一邊摸他的小龍尾巴，一邊給他講人間的故事，哄他睡覺。
“哥以後我們怎麽辦啊？”淩瓏哭著問，“為什麽一定要長大啊？”
一段短暫的沈默過後，淩瓏感覺一只手撫上了自己的頭發。
是李南溟將手放在他的頭頂上，摸了摸他的兩個發旋。他似乎想學爺爺的動作，但又十分生疏笨拙。
淩瓏想從李南溟懷裏起來，卻又被按下去。
然後，李南溟沈聲說：“你可以不用長大。”
他的聲音乍一聽是穩的，但淩瓏和他挨得太近了，連他語氣裏刻意掩藏的顫抖也聽得一清二楚。
淩瓏趕緊從他懷裏爬起來，這才看見，李南溟繃著五官強忍淚意，狹長的眼尾早已泛了紅。
淩瓏心一抖，正是這個瞬間，他才覺得，自己應該長大了。
七天後，李南溟和淩瓏在山上為爺爺立了一塊墓碑。
淩瓏問為什麽要立碑，李南溟說，立碑了，爺爺就不算離開了。
站在墓碑前，李南溟說：“爺爺跟我說過，他不想給我們添麻煩，會偷偷離開，到森林裏死去，叫我們不必尋他，喪事從簡。”
原來爺爺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他不必向李南溟解釋為什麽爺爺的肉身消失了。爺爺甚至在離開前都在為他著想啊。
淩瓏沈默地跟著李南溟上香、灑酒、燒紙錢，他本不明白人類世界裏有關生死的儀式都如此繁冗，如今被煙熏得紅了眼，又好似懂了幾分。
下山路上，淩瓏一直沈默，他心裏有很多事情。
爺爺已經離開七天了，為什麽龍族還沒有派人來接管他？新的大龍什麽時候來？他會被重新分配到別的地方嗎？他會離開哥哥嗎？
想到此處，淩瓏擡頭，看到陽光透過葉縫打在李南溟汗涔涔的臉上。
淩瓏忽然想起去鄉裏上小學的第一天，李南溟為他罰站時，也在陽光下流了許多汗。
他忽然想到那天阮老師說過的一句話。
幾乎是下意識的，淩瓏開口問：“哥，我們長大之後，會分開嗎？”
李南溟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只是伸手拽了即將要被樹枝絆倒的他一下，說：“看路。”
淩瓏擡腳避開樹枝，悶悶“哦”了一聲。
他知道自己問了一個毫無意義的、過分突兀的問題。
爺爺離開他是因為爺爺老了，老了就要死。而哥哥和他年紀相仿，哥哥是不會和爺爺一樣“離開”他的。就算要離開，也是十八歲的他要離開哥哥回到森林裏。
可他害怕。
哥哥不回答他的問題，他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裏，沒有龍來接管他，也沒有人。他想要長大，想要自己管好自己，可他才十三歲，他不知道怎麽做。
世界好像在遺棄他。
回到村裏已經是飯點，村民們紛紛從廚房裏探出頭來，圍觀這對孤苦伶仃的兄弟。
“淩瓏，要不要上嬸兒家吃飯吶？”有人喊道。
淩瓏搖搖頭，還是說：“謝謝嬸兒，我哥哥會煮飯的。”
但他也不確定了。
哥哥說他可以不用長大，可是這些天，哥哥好似也沒有做什麽。
比如這些天的晚上，他有些害怕，想去和哥哥睡，哥哥沒有同意。比如他想跟著哥哥一起去鄉裏買祭祀品，但哥哥讓他自己待在家裏，不要亂跑。
一開始哥哥就是喜歡爺爺的，是因為爺爺，自己才成為他的弟弟。
爺爺走了，哥哥大抵也不需要再對他負責了。
淩瓏坐在窗邊，看森林的方向，還是沒有大龍的身影。果然像爺爺曾說過的那樣，山神早已經忘記淡色的他，他是一只無足輕重的小龍，沒有人愛。
回頭，淩瓏看見李南溟在對面的李家小屋煮晚飯。
農村土竈煙霧濃烈，更多的汗從李南溟臉上流下來，浸到他的衣領上，漫延至全身。
淩瓏靜靜地看他片刻，忽然跳下椅子，跑到李家廚房去拿了抹布，跑回來殷勤地把桌子擦幹凈，又主動洗碗、端飯，最後乖乖坐在飯桌上，眨巴眼望著李南溟。
可是李南溟煮好了飯就轉身進了自己屋，還關上了門。
就像剛剛燃起的火被一盆冷水澆滅，酸澀感一下子沖上眼眶，但淩瓏忍住了，他告訴自己長大了就不能再哭了。
他心裏想，以後不能煩哥哥了，再也不要講一句龍族傳說了，哥哥不願意聽。
好吧……或許不只是龍族傳說，哥哥什麽話都不想聽他說了，哥哥說他不用長大是騙人的。哥哥已經不想當他的哥哥了。
淩瓏已經開始計劃，今晚趁人類都睡著的時候，就偷偷跑去找龐焰，問他願不願意陪他回森林找山神大人，然後——
然後門外就傳來一串熟悉的腳步聲。
是李南溟過來了，換了一身幹爽的衣服，手上還拿著一串漂亮的銀鏈。
淩瓏心弦顫了顫。
“過來。”李南溟對他說。
淩瓏乖乖跳下椅子，走到李南溟身邊。
李南溟抓起他的手，將銀鏈套上他手腕，可淩瓏的手腕太細了，銀鏈滑了出來。
“去坐好。”李南溟又說。
淩瓏聽話地坐回椅子上。
下一秒，李南溟走到他面前半蹲下來，抓住他的一只腳踝，將銀鏈套在他腳上。
傍晚天色昏沈，但那枚銀鏈卻在淩瓏白皙的腳踝上安靜地綴著，銀光熠熠，淩瓏的腳腕一轉，銀鏈就叮當作響，聲音悅耳輕快，好像他和李南溟相遇的那個夏天夜晚，蟬和鳥雀的和鳴。
套好銀鏈，李南溟還未起身，仍蹲在淩瓏面前，仰視他。
李南溟說：“這是我奶奶留給我的，可以保佑平安健康。”
淩瓏心尖都在發顫，問：“為什麽給我了？”
李南溟又看了他許久，才文不對題地答：“我的名字是爺爺取的。”
淩瓏微微睜大了眼睛，這是他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李南溟望著窗外的夜色，緩緩說：“我奶奶心裏一直有我們的爺爺。她死前交代我爸，我的名字只能由爺爺取。我爸一開始不願意，後來奶奶以不給他分家產為要挾，他才勉強同意。”
“南溟。”李南溟輕輕念自己的名字，“‘鵬之徙於南溟也’，爺爺說，南溟是鵬鳥飛往的地方。他說古時候有一種鳥叫大鵬金翅雕，是龍的天敵，是最兇猛的神獸。”
“爺爺說，他走了以後，世界上可能沒有人願意保護我，所以我要強大，要保護自己。”
說罷，他回頭看向淩瓏，“但現在，除了自己，我還有一個要保護的人。”
淩瓏身體一抖，腳也跟著顫抖，於是那串銀鏈就搖晃起來。
叮當叮當，敲打在兄弟倆同頻共振的心跳上。
“因為你是我弟弟。”李南溟看著他，“就算長大了，也還是我弟弟。”
淩瓏回憶起很多年前的那個生日，李南溟為他塗蘆薈時也是如此仰視他，與那時相比，哥哥的五官更加分明，神色更加淡漠，可望向他的眼神卻一點沒有變。
淩瓏跳下椅子，撲到李南溟身上，緊緊環著他的脖子。銀鏈的叮鈴響了幾聲，敲在淩瓏前一秒還惴惴不安的心上。
下一秒，一只粗糲的手放在他後腦勺上。
李南溟笨拙地撫摸他的腦袋，沈聲說：“淩瓏，哥哥保佑你永遠平安健康。”
【第一卷 年少時光 完】
作者有話說:
下一卷就要進入青春期啦。
喜歡他們的話，可以給他們投一點海星嗎？小龍向你發來一個愛心！-(0.0)
# 第二卷 情竇初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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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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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瓏閉上眼感受。
爺爺說：
小冬瓜，對不起，爺爺不是一個稱職的大龍。
依據山神的指令，我應該引導你觀察人類的弱點，但這六年我什麽都沒有做，因為我始終認為，人類世界就是你所看到的樣子，不應該因為誰的說辭而改變。
就像爺爺活了一百年，才認識到，人和龍之間不應當是山神所認為的殺戮、對抗，而是共生。
現在的人類逐漸脫離古時候的神靈崇拜，他們走出大山，學習知識，使用科技，開疆拓土，掌控世界。
龍開始感受到威脅，龍也始終不明白，不是所有的人類活動都會致使森林雕敝。與人類對抗不是保護森林的方法，甚至最終會毀掉森林。
爺爺是一個悲憫的人，也是一個懦弱的人。我努力過，可我顏色太淺，靈力也不強，沒有龍在意我說的話。
與你說這些，並非希望你成什麽大事，爺爺只是想說——
小冬瓜，人間很好。
你和南溟要好好長大。
說完，那團靈力終是離開了淩瓏，飛出窗外，飛往森林。
淩瓏跟著往前跑到窗邊，再也追不過去了。爺爺去的，是人類的雙腳無法踏足的地方啊。
窗外，祭山的隊伍浩浩蕩蕩地歸來，山霧將人群和山的綠色溶成一片，卻仍未溶解掉人們臉上的笑意。一年之計在於春，那些笑容，是他們祭山歸來，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春意盎然，一切欣欣向榮。
可淩瓏眼前的景象卻越來越模糊，淚水盈滿他的眼眶，他什麽也看不見了。
爺爺也看不見了。
再也看不見了。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先是如往日一般急促，邁進屋子後，又倏地放緩，最後停下。
“噠”一聲，瓷碗被放在桌面上，面條的香味隨之飄滿小屋。
淩瓏記得這是爺爺最愛吃的面條，清湯寡水的，他問爺爺為什麽愛吃，爺爺笑著說，因為是南溟給我煮的呀。
淩瓏回頭。
李南溟就站在桌邊。
那個曾經他們和爺爺圍在一起吃面條的桌邊。
淩瓏看見李南溟的嘴唇張開，喉結下滑，似乎是要說什麽話。
淩瓏很慌張，他不知道如何跟哥哥解釋，為什麽爺爺死了竟會連肉身都消失不見。
“哥……”他只發出半個音節，就被淚水哽咽。
李南溟眼神微微顫動，那雙狹長淡漠的眼睛湧上許多內容。
一盞燭火出現在他的眼眸裏又黯淡下去，是許多年前他父母離開時，爺爺到村口接他時提著的那盞煤油燈，滅了。
李南溟的嘴張了張，終究是閉上了。
他什麽都沒有問。
他的沈默讓淩瓏心弦重顫，壓抑的情緒好像就是在此刻找到釋放的通道。
“哥哥……”他帶著哭腔喚他，像在求救。
李南溟墜在身側的手蜷縮起來，立刻走到淩瓏面前。
淩瓏朝他伸出手，他就將淩瓏抱住。
哥哥身上熟悉的味道像撬開淚腺的扳手，淩瓏靠在李南溟肩上，閉上眼睛，很多眼淚流下來。
阮老師和村裏許多叔叔阿姨告訴他，十三歲的孩子該長大了。於是淩瓏規訓自己，不能再將幼稚的龍族傳說掛在嘴邊，不能再叫“哥哥”而是應該叫“哥”，不能再撲到爺爺懷裏撒嬌打滾，也不能再哭。
可是為什麽要長大呢？
他長大了，爺爺就會死。爺爺死了以後，會不會有新的大龍來到人類世界帶領他？新的大龍會不會像山神大人一樣兇？
為什麽爺爺一定要死呢。
為什麽呢？
終是忍不住，淩瓏在李南溟的懷裏放聲大哭。
“我沒有爺爺了……”
下一秒，淩瓏感受到李南溟將他抱得更緊，他好像從未如此靠近過李南溟，就算是從前，李南溟背他走山路去上學，也從未有過那麽近，那麽近。
很久之後，李南溟的聲音沈在他耳畔：“還有我。”
淩瓏哭得更厲害了，緊緊環住李南溟的脖子，好像找到世間僅存的依靠。
李南溟很少說這樣的話，淩瓏覺得自己應該開心，可不知為何，一輪更猛烈的悲痛卻如海嘯一般洶湧而至。
他和李南溟就像海上的兩座小小孤島，即使相依相偎，最終也要被海浪吞噬。他們太渺小了。
越過李南溟的肩膀，淩瓏看到桌上的那碗面條已經冷掉。那碗爺爺愛吃的面條冷掉了。
他心扯痛一瞬，抖著聲音喚：“哥……”
“嗯。”
“以後都不想再吃面條了。”
李南溟沈默了半晌，才應：“嗯。”
淩瓏將頭往李南溟懷裏埋得更深，他想到從前爺爺也會這樣抱著他，特別是小時候，在夜晚，爺爺會一邊摸他的小龍尾巴，一邊給他講人間的故事，哄他睡覺。
“哥以後我們怎麽辦啊？”淩瓏哭著問，“為什麽一定要長大啊？”
一段短暫的沈默過後，淩瓏感覺一只手撫上了自己的頭發。
是李南溟將手放在他的頭頂上，摸了摸他的兩個發旋。他似乎想學爺爺的動作，但又十分生疏笨拙。
淩瓏想從李南溟懷裏起來，卻又被按下去。
然後，李南溟沈聲說：“你可以不用長大。”
他的聲音乍一聽是穩的，但淩瓏和他挨得太近了，連他語氣裏刻意掩藏的顫抖也聽得一清二楚。
淩瓏趕緊從他懷裏爬起來，這才看見，李南溟繃著五官強忍淚意，狹長的眼尾早已泛了紅。
淩瓏心一抖，正是這個瞬間，他才覺得，自己應該長大了。
七天後，李南溟和淩瓏在山上為爺爺立了一塊墓碑。
淩瓏問為什麽要立碑，李南溟說，立碑了，爺爺就不算離開了。
站在墓碑前，李南溟說：“爺爺跟我說過，他不想給我們添麻煩，會偷偷離開，到森林裏死去，叫我們不必尋他，喪事從簡。”
原來爺爺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他不必向李南溟解釋為什麽爺爺的肉身消失了。爺爺甚至在離開前都在為他著想啊。
淩瓏沈默地跟著李南溟上香、灑酒、燒紙錢，他本不明白人類世界裏有關生死的儀式都如此繁冗，如今被煙熏得紅了眼，又好似懂了幾分。
下山路上，淩瓏一直沈默，他心裏有很多事情。
爺爺已經離開七天了，為什麽龍族還沒有派人來接管他？新的大龍什麽時候來？他會被重新分配到別的地方嗎？他會離開哥哥嗎？
想到此處，淩瓏擡頭，看到陽光透過葉縫打在李南溟汗涔涔的臉上。
淩瓏忽然想起去鄉裏上小學的第一天，李南溟為他罰站時，也在陽光下流了許多汗。
他忽然想到那天阮老師說過的一句話。
幾乎是下意識的，淩瓏開口問：“哥，我們長大之後，會分開嗎？”
李南溟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只是伸手拽了即將要被樹枝絆倒的他一下，說：“看路。”
淩瓏擡腳避開樹枝，悶悶“哦”了一聲。
他知道自己問了一個毫無意義的、過分突兀的問題。
爺爺離開他是因為爺爺老了，老了就要死。而哥哥和他年紀相仿，哥哥是不會和爺爺一樣“離開”他的。就算要離開，也是十八歲的他要離開哥哥回到森林裏。
可他害怕。
哥哥不回答他的問題，他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裏，沒有龍來接管他，也沒有人。他想要長大，想要自己管好自己，可他才十三歲，他不知道怎麽做。
世界好像在遺棄他。
回到村裏已經是飯點，村民們紛紛從廚房裏探出頭來，圍觀這對孤苦伶仃的兄弟。
“淩瓏，要不要上嬸兒家吃飯吶？”有人喊道。
淩瓏搖搖頭，還是說：“謝謝嬸兒，我哥哥會煮飯的。”
但他也不確定了。
哥哥說他可以不用長大，可是這些天，哥哥好似也沒有做什麽。
比如這些天的晚上，他有些害怕，想去和哥哥睡，哥哥沒有同意。比如他想跟著哥哥一起去鄉裏買祭祀品，但哥哥讓他自己待在家裏，不要亂跑。
一開始哥哥就是喜歡爺爺的，是因為爺爺，自己才成為他的弟弟。
爺爺走了，哥哥大抵也不需要再對他負責了。
淩瓏坐在窗邊，看森林的方向，還是沒有大龍的身影。果然像爺爺曾說過的那樣，山神早已經忘記淡色的他，他是一只無足輕重的小龍，沒有人愛。
回頭，淩瓏看見李南溟在對面的李家小屋煮晚飯。
農村土竈煙霧濃烈，更多的汗從李南溟臉上流下來，浸到他的衣領上，漫延至全身。
淩瓏靜靜地看他片刻，忽然跳下椅子，跑到李家廚房去拿了抹布，跑回來殷勤地把桌子擦幹凈，又主動洗碗、端飯，最後乖乖坐在飯桌上，眨巴眼望著李南溟。
可是李南溟煮好了飯就轉身進了自己屋，還關上了門。
就像剛剛燃起的火被一盆冷水澆滅，酸澀感一下子沖上眼眶，但淩瓏忍住了，他告訴自己長大了就不能再哭了。
他心裏想，以後不能煩哥哥了，再也不要講一句龍族傳說了，哥哥不願意聽。
好吧……或許不只是龍族傳說，哥哥什麽話都不想聽他說了，哥哥說他不用長大是騙人的。哥哥已經不想當他的哥哥了。
淩瓏已經開始計劃，今晚趁人類都睡著的時候，就偷偷跑去找龐焰，問他願不願意陪他回森林找山神大人，然後——
然後門外就傳來一串熟悉的腳步聲。
是李南溟過來了，換了一身幹爽的衣服，手上還拿著一串漂亮的銀鏈。
淩瓏心弦顫了顫。
“過來。”李南溟對他說。
淩瓏乖乖跳下椅子，走到李南溟身邊。
李南溟抓起他的手，將銀鏈套上他手腕，可淩瓏的手腕太細了，銀鏈滑了出來。
“去坐好。”李南溟又說。
淩瓏聽話地坐回椅子上。
下一秒，李南溟走到他面前半蹲下來，抓住他的一只腳踝，將銀鏈套在他腳上。
傍晚天色昏沈，但那枚銀鏈卻在淩瓏白皙的腳踝上安靜地綴著，銀光熠熠，淩瓏的腳腕一轉，銀鏈就叮當作響，聲音悅耳輕快，好像他和李南溟相遇的那個夏天夜晚，蟬和鳥雀的和鳴。
套好銀鏈，李南溟還未起身，仍蹲在淩瓏面前，仰視他。
李南溟說：“這是我奶奶留給我的，可以保佑平安健康。”
淩瓏心尖都在發顫，問：“為什麽給我了？”
李南溟又看了他許久，才文不對題地答：“我的名字是爺爺取的。”
淩瓏微微睜大了眼睛，這是他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李南溟望著窗外的夜色，緩緩說：“我奶奶心裏一直有我們的爺爺。她死前交代我爸，我的名字只能由爺爺取。我爸一開始不願意，後來奶奶以不給他分家產為要挾，他才勉強同意。”
“南溟。”李南溟輕輕念自己的名字，“‘鵬之徙於南溟也’，爺爺說，南溟是鵬鳥飛往的地方。他說古時候有一種鳥叫大鵬金翅雕，是龍的天敵，是最兇猛的神獸。”
“爺爺說，他走了以後，世界上可能沒有人願意保護我，所以我要強大，要保護自己。”
說罷，他回頭看向淩瓏，“但現在，除了自己，我還有一個要保護的人。”
淩瓏身體一抖，腳也跟著顫抖，於是那串銀鏈就搖晃起來。
叮當叮當，敲打在兄弟倆同頻共振的心跳上。
“因為你是我弟弟。”李南溟看著他，“就算長大了，也還是我弟弟。”
淩瓏回憶起很多年前的那個生日，李南溟為他塗蘆薈時也是如此仰視他，與那時相比，哥哥的五官更加分明，神色更加淡漠，可望向他的眼神卻一點沒有變。
淩瓏跳下椅子，撲到李南溟身上，緊緊環著他的脖子。銀鏈的叮鈴響了幾聲，敲在淩瓏前一秒還惴惴不安的心上。
下一秒，一只粗糲的手放在他後腦勺上。
李南溟笨拙地撫摸他的腦袋，沈聲說：“淩瓏，哥哥保佑你永遠平安健康。”
【第一卷 年少時光 完】
作者有話說:
下一卷就要進入青春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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