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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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盧汀的黃昏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美。

天空從橙黃逐漸轉變為深藍, 是暖色調到冷色調的自然過渡。鴿群撲棱著翅膀飛上半空,一根細小的灰白絨毛落在柏延面前。

他很慶幸落下來的是羽毛,不是一坨鳥屎。

大洋另一端的陸意洲差不多完事了, 他仰躺在床上,手機拍到了綴滿細汗的額頭,和線條高低起伏的側臉。

“晚安。”

柏延笑道:“很快就回來了。”

比賽日程不剩多少,月底之前,他們大約能趕上回廣通的飛機。

趁著夜晚的休息時間, 柏延靠在窗旁的沙發上看了會兒比賽視頻。這個世界的頂級外國選手, 打法與原先那個世界的沒多大區別, 甚至柏延感受到了一絲奇妙的熟悉感。

仿佛他在透過一面鏡子,看一個事物的鏡像。

分析了十幾個視頻,他關掉平板準備上床,這時外面的門鈴響了兩聲, 夾雜著幾句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麽的英文。

有緊急情況?

柏延看了眼時間, 晚上十點多了,總不該是打掃衛生吧。

他湊近貓眼, 門外站著一個黑發黑瞳的男人, 看不出年紀,個頭中等偏上。男人身後是一個小推車,上面擺了一些精致的糕點和熏香。

柏延的口語還行, 從前為了打外賽, 特地學了一段時間英語,後來竟意外成為隊裏英語水平最好的選手,每次有記者采訪, 他那些缺德的師兄弟便合起夥後退一大步,“舉薦”他為主要發言人。

見他沒開門, 外頭那人又摁了一次門鈴,這回柏延用英文詢問他有什麽事。

“先生您好,請問您需要夜床服務嗎?”

那人的英語說得並不流暢,甚至有點磕磕巴巴的。柏延不急著開門,隔著門版,他重覆了一遍男人的話:“夜床服務?”

“對,”黑發男人垂著頭,把小推車拉到門中央,“我們會為您提供睡前甜品和熱牛奶,再幫您打掃一下衛生、調節室內燈光,讓您睡得更舒適。”

柏延:“謝謝你的好意,可是我現在不需要這個服務。”

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這人給他的感覺不太好。

說完這句話,他轉頭往房間深處走,沒走多遠,柏延清楚地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響亮的“滴滴”聲,這是房門被房卡刷開的聲音。

一股涼意沿著柏延的脊骨迅速蜿蜒爬到後頸。

在外住酒店,他一直有掛防盜鏈的習慣,回頭的那一剎那,房門已然掩開一條縫隙,僅憑那條單薄的防盜鏈撐著。門縫裏,黑發男人露了只眼睛出來,他眼底閃爍著異樣的笑意,一邊說著柏延聽不懂的語言,一邊晃了晃手中的老虎鉗。

這個時候,柏延才發現這人有一道貫穿右眼皮的疤痕。

柏延腦海裏快速浮現“搶劫”的英文單詞,他大聲呼喊出來,緊接著折身返回,一把抓起被放在桌角的平板。

拿到平板的同時,男人也沖進了臥室,左手緊攥著那把二三十厘米長的鐵鉗,找準了柏延的方向直直往他腦袋上砸。

運動員的靈敏度比尋常人高許多,雖然柏延輕松閃避,躲開了這一擊猛敲,但他心臟卻止不住地狂跳起來。

男人接連不斷的攻擊不允許他有任何“劫後餘生”的想法,柏延另一只手抄起床頭的不銹鋼保溫杯,試圖砸掉那人手裏的老虎鉗。

這人的每一個攻擊都是有目的的。

柏延不自覺地拆分他的動作進行分析,與此同時,朝房門的方向挪動。

第一下意圖打擊他的頭部,這是奔著讓他喪命去的。第二下、第三下,以及後來的每一次擊打,目標皆是他的右手。

柏延的逃亡路線被男人察覺,他擋在了狹窄的過道上,一副休想從他這裏走過的兇狠模樣。

“誰雇你來的。”

柏延和他保持著五米的安全距離,他兩手握緊防身物品,想從這人嘴裏套點話出來。

男人還是一口蹩腳的英語:“沒有人。”

“不可能。”

柏延想起來他錢包裏有一部分能在盧汀使用的現金鈔票,他指了指床尾的背包,告訴男人說裏面有很多現金。

男人看上去絲毫不為所動,在柏延說完的下一秒,他猛沖過來,手上的力道大得能把骨頭震碎。

經過猛烈的碰撞,柏延的保溫杯被那把老虎鉗撞飛,咕嚕咕嚕滾到了一旁,他掌心濕透,浸著一片冷汗,男人趁機抓住他失去保護的手腕,猛地壓在地板上。

柏延眼中劃過一道銳利冷光,鐵鉗落下之際,他拼盡全力將平板擋在了右手和鐵鉗中間,一陣劇烈的鈍痛襲來,他幾乎痛得眼冒白光。

“攔住他——”

柏延耳邊浮現一陣嗡鳴,他用身體擋住右手手腕,全身縮成了蝦米狀。

他好像聽到了很多人說話的聲音,有來自劉銳的、來自李煦的、來自王颯的,很多很多。

模糊的記憶裏,他似乎看到劉銳和李煦合力制服了那名黑發男人,將他雙臂扭至身後壓在另一塊空地上等待警察的到來。

“上擔架……醫生,打電話給醫生!”

他的左手被王颯抓緊,柏延聽到她在耳邊說:“沒事了哥……醫生很快來,手、手還好嗎?”

柏延的記憶停留在他對王颯說話的最後一秒。

“人還在,沒事。”

他很久沒睡這麽久了。

好像整個人陷進了充斥著睡眠因子的泡沫雲朵裏,他周身被慵懶的睡意包裹著,叫他沒有力氣睜開眼皮。

疼痛和困倦是並存的,是共生的,他感覺自己懸浮起來,飄蕩在空蕩的馬路上。

沿著這條看不見盡頭的馬路,他仿佛走了一輩子。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瞥見前方有一個小黑點,走得越近,小黑點的形狀越清晰。

那是一間小房屋,房屋正中央掛著一張黑白的人像,五官糊成了一團,像打了坨馬賽克。

“你說他年紀輕輕的,怎麽就……”

“師弟,你的獎杯我給你帶來了,瞧,擦得錚亮呢。”

“小延啊!”

須臾,一群人憑空出現,整個房屋霎時熱鬧起來。

但與其說熱鬧,不如說是夾雜著悲傷的哀悼。穿著黑衣的男人女人們手捧白花,當中有一位果真舉了個擦得發亮的獎杯,嚎啕大哭地放到了黑白遺像前。

柏延飄到獎杯附近,沒來得及細看,那坨遮住遺像的馬賽克頓時消散,露出一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柏延:“……”

他回到了人群中,穿梭在那些他無比熟悉,現在又無比陌生的故人中,胸腔莫名生出一股極大的悲愴。

柏延嘗試著伸手觸碰教練的手臂,卻眼見著他的手指好似游戲裏的穿模bug,硬生生穿了過去。

他失魂落魄地坐在一個擺放在角落裏的蒲團上,看著人群來來往往,在他的遺像下方堆滿了花和祭品。

他想回去。

……他,想繼續活著。

柏延心裏的不甘膨脹到了極點,他覺得太不公平,明明有那麽多尚未完成的事情,為什麽是他,為什麽偏偏是他?

“柏延。”

他應聲擡頭。

聲音的源頭是他的教練。

教練長了張頗具喜感的方圓臉,後腦勺光溜溜得像圓盤,在媒體面前只能用假發遮掩。柏延知道他只是看著“好說話”而已,真要訓練起來,他們教練是數一數二的嚴格。

“可惜了,可惜了。”

教練一連說了兩次,眼裏流露的是他從未見過的悲傷情緒。

柏延“騰”地一下從蒲團上爬起來,他飄到教練面前,明知他聽不見,卻還是不知疲覺地一遍遍問道:“我差在哪?我還少點什麽?”

他一直惦記著教練當年說的話——

“柏延,你總是差了那麽一點。”

“再自信一點就好了。”

沒帶假發的教練摸了摸後腦勺,手指飛快地帶走了眼角的淚水,哽咽道:“對自己再自信一點就好了。”

柏延楞在原地,隨即不可置信地輕笑一聲。

只是這樣嗎?

所謂的“差那麽一點點”,不是能力上的不足,不是對對手不夠熟悉,只是“對自己少點自信”嗎?

這麽一想,他說的也沒錯。

他從小形影單只,獲得的認可不過只言片語,組裝起來比指甲蓋還小點。

他沒有親人,沒有關系不錯的朋友,沒有愛人,支撐著他的除了不斷往前走的這股勁兒,再無其他。

柏延突然覺得心裏一空,好像有人給他做了文件清理。

他生出的那種“想留下來”“想繼續在這個世界活著”的念頭一下子淡化了許多。

兩個世界,如果都走到了同樣的地方,同樣的高度,唯一的區別是,前者有他的愛人,有他的朋友,有他的家人,後者沒有。

二者該選誰,答案再明確不過了。

醒來吧。

他聽到一個聲音。

柏延走出了那個房間,朝著來時的反方向前行著,清晰的房屋輪廓逐漸退回一個小小的黑點,再到完全消失不見。

視覺、聽覺、觸覺、味覺、嗅覺,他的所有感官逐漸回籠,他感受到有人正緊緊抓著他的左手,一遍又一遍地呼喊他的名字。

睜開眼,陸意洲守在床邊。

“你終於醒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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