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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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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寶藏

冬天,天黑的很早,海島淹沒在灰暗的霧氣中。

7點不到,已經黑蒙蒙一片,一盞盞亮起的燈火打破了寒冷。

長長的街道,只兩個腳步悠哉的身影。

阮時樂把謝玦的手揣進他大花襖口袋,手心都暖烘烘的,他們剛吃完一家宴席,要趕去下一家。

阮時樂嘴角洋溢著歡快的笑意,看著地上圓墩墩的影子,像小孩子似的扭腰撞著謝玦,謝玦垂眸掩笑,只看到一個花襖不倒翁在他身邊撞來撞去。

穿過昏暗的街道,進入沒光的橋洞,一百多米,中間的路燈壞了沒修,漆黑暗湧。

兩人腳步聲空蕩蕩的回響,忽的,前方黑暗中有煙頭火星閃爍,謝玦身邊黏黏糊糊的阮時樂頓時警覺。

不待那火星熄滅,阮時樂拉著謝玦的手腕就返回跑。

阮時樂敏捷,但肥厚的大花襖花褲限制了他的速度。

他剛拉著謝玦出了橋洞,身後的棍棒就襲來了。

阮時樂大喝一聲, “等下!”

或許是由黑暗沖出斑駁的路燈下,幾個歹徒動作一滯,還真猶豫地停在了原地。

幾人看向阮時樂兩人,黑頭套露出的兇惡眼都楞住了。

只見阮時樂三下五除二的脫了褲子,扒了身上厚重的花襖,像是臃腫的綿羊剃毛變成了一頭矯健的豹貓。

他把衣服丟謝玦身上,不待謝玦拉住,人已經沖進手持棍棒的人群中了。

暗光交錯的霧氣中,阮時樂赤手空拳奪過一人手中的鐵棍,霹靂吧啦棍棒聲中,鐵棒時不時在路燈下反射出寒光。

單方面壓倒性的,富有節奏的敲擊鈍痛聲歡快響起,阮時樂身形利落,像是逮到一場酣暢淋漓的暴力美學,盡情的“反擊”。

謝玦見阮時樂沒有危險,眼神陰冷地掏出手機報了警。

他懷裏抱著花襖花褲,手機打開了錄像,調了曝光模式,聚焦的鏡頭始終追著那道一身卡通連體人影,那人影偶爾來個正面,腰間的小黃恐龍皺巴巴的兇悍。

阮時樂邊打邊罵,最後那群歹徒想跑,阮時樂追著打了上去。

但要跑進洞口時,他反應了過來,調虎離山之計。

等他心驚回頭時,只見謝玦拿著手機正拍他。

謝玦嘴角還掛著笑,阮時樂眼睛卻驚恐睜大了,淺褐色的眼瞳劇烈的顫抖,一道鐵棍從謝玦後背朝他砸去。

“謝玦!”

謝玦眉頭都沒動一下, “沒事。”

他一個回旋踢直接將人踢倒,一旁廢棄的花壇湧出三四個持刀壯漢沖來,不待阮時樂沖去,謝玦身手悍利的全部解決掉了。

那大腿襲擊的力道打在肉上,寒冷的空氣像是打了個冷顫,阮時樂都驚住了。

一群歹徒呼出的霧氣中,阮時樂清楚的看見那雙馬丁靴踢向彪厚的下巴,鞋頭特意裝了滾珠。

阮時樂嘶了聲,隨後聽見吃痛哀嚎聲。

這力道,絕對不是雙腿不便的人擁有的。

等阮時樂走近時,謝玦身邊的人都被打跑了。

謝玦懷裏還抱著他的碎花襖子。

阮時樂深深看了謝玦一眼。

“深藏不露哈。”

然後就盯著謝玦的長腿,他雙手抱臂腰間的小恐龍都氣呼呼的。

謝玦道, “先穿衣服褲子,凍感冒了不好。”

阮時樂哼了聲,奪過遞來的衣服,麻利的把自己裝進去,又變成一個憨厚的胖墩墩,只是臉部因為氣血活動,熱的紅撲撲的,眼裏卻滿是斥責的看著謝玦。

不等謝玦開口,阮時樂就扯著脖子起了調子, “你騙我騙的好苦啊”

他狠狠抵近謝玦身邊,拍謝玦的大腿逼問, “什麽時候好的”

謝玦後退一步慎重含糊道, “有一段時間了。”

“哦,那就是你瞞著我有一段時間了!”

阮時樂板臉吼著,謝玦正想怎麽坦白,下一妙阮時樂撲在謝玦腰上。

嗚嗚道, “那我們可以有更多姿勢了哦!”

謝玦啞然,揉揉阮時樂的腦袋, “我覺得現在挺好。”

“每次都是我在上面!”

“我不好!累!”

謝玦捏了下阮時樂熱呼呼的臉蛋, “你哪裏出力了,頂多第一個回合,快有餘而力不足。”

“謝玦你過河拆遷!沒有這麽羞辱人的。”

“承受方就不是男人了啊。”

“你快哄哄你的大寶貝!”

“不然我現在就離家出走。”

謝玦聽著這氣呼呼撒嬌的語氣,俯身貼耳道, “大寶貝坐在我身上的時候表情很迷人,我喜歡。”

阮時樂聽著吭哧吭哧的羞人,沒待他找個地方揣手蹲蹲,巡邏警察已經趕到了。

謝玦和警察溝通了下,帶著阮時樂上了警車去局裏錄口供。

阮時樂給竹韻打了電話。

“韻姨,抱歉啊,今晚出了點小插曲,我們會來的路上遇見了歹徒。”

“沒,沒傷著。嗯,真的。”

“現在去警察局裏錄下口供。”

“不好意思啊。”

到了警察局,錄口供。

采集個人身份信息後,年輕的民警頓時覺得案件有些棘手了。

最近網上有零星關於謝氏家族內部動蕩的消息,據說謝家家主病危,目前謝家全面由二房主持,之前風頭正盛的謝玦消失不見了。

沒想到謝玦就坐在他面前。

片警熟悉那帶橋洞,有些犯難是的,那處監控被歹徒提前搗毀了,明顯是預備作案。

“我拍下了視頻。”謝玦道。

那民警道, “幸好謝總有留存證據的意識。”

阮時樂撇了眼道貌岸然一派沈穩成熟的謝玦:

真不是謝玦喜歡隨手拍他黑歷史的習慣嗎

兩人錄完口供,出了大廳就見竹韻一臉焦急的走近。

她身邊還帶著一個西裝革履的律師。

跳出日常的環境,此時在警局明亮的光線下看竹韻,阮時樂發現她骨架其實很細。

但因為常年吃抑郁癥的藥物,身材走樣,臉部浮腫的厲害,只眉眼依稀幾分風韻猶存的精致,平時更多還是氣質撐著。

此時她身上只穿著單薄的高領焦紅色毛衣,像是著急出門,只隨便抓了手邊一條披肩攏在肩頭,盤著的青絲有幾分淩亂,幾縷卷發順著蒼白的耳邊落下。

阮時樂在打量她,她也在著急的上下打量阮時樂,而後又仔細地看了一圈謝玦。

她捂著胸口,長長緩氣,顫著嘴角道, “你們沒事就好。”

那滾燙的陌生的感情,讓謝玦眼皮跳了下。他看向阮時樂,阮時樂已經親親熱熱拉著竹韻的手, “嗚嗚嗚,韻姨真好,你手好冷啊。”

“不冷,不冷。”竹韻哆嗦著眼眶道。

但阮時樂覺得他手心裏的那雙手,更加不受控制的細抖著起來,好像是日光下融化的冰雪。

阮時樂看著竹韻眼裏深深的憂切,心裏莫名有些發酸。

他脫掉身上的花襖子,披在了竹韻身上,竹韻低頭,一滴液體悄無聲息的落在明亮的地板上。

阮時樂脫了衣服也冷,不待謝玦開口,他就鉆進了謝玦的大衣裏。

兩人裹著走,阮時樂還玩的不亦樂乎。

謝玦擡頭看向一旁竹韻,竹韻柔和一笑,裹著花襖心滿意足。

竹韻是開車來的,幾人上了車開足了暖氣。

阮時樂還嚷嚷要繼續去竹韻家裏喝湯,說惦記了好久。

嘴巴甜的不要錢,一個勁兒的哄竹韻開心。

幾人走後,民警私下都好奇那個女人怎麽和謝玦兩人熟悉。

竹韻因為被別人指控過幾次性騷擾,進幾次警察局了。

甚至有幾次還關了一夜,調查一番發現後,無一都是眼高手低的少年人想要訛錢。

民警也很同情這個女人,可後面女人行事方式非但沒改,好像病情加重了,但好在身邊有律師團跟著了。

他們本來只當竹韻是個有錢搞藝術的富婆,但她的律師這次直接驚動了市局局長。

另一邊,來到竹韻家後,燈火溫馨。

她家裏的布置既有現代科技,又有一種曠野自由奔放的靈魂相融合。

中式大廳裏的每個小物件,都是竹韻在世界各地掏的,不一定多貴,有時候河裏一塊順眼的石頭她也會視若珍寶。

竹韻燉湯確實是一絕,阮時樂喝完驅除渾身寒氣,香濃細滑潤了咽喉暖了腸胃,還在口齒留香。

“哇,韻姨,真是一絕!”

孩子生日宴席吃的一般,酒樓裏做的菜系,還沒有本地家裏鐵鍋炒的好吃。

阮時樂當時就留著肚子沒吃飽,此時看著紅木圓桌上的豐盛的菜肴,饞的擼起袖子飛快幹飯。

桌上的兩人都朝他看去。

埋頭吃的呼呼的。

謝玦淡淡笑著, “很好養活,做什麽都能把鍋底刨光。”

竹韻滿足笑道, “能吃是福。”

阮時樂擡頭,有些羞赧問道, “怎麽做這麽好吃啊。”

“因為慢慢就學會了。希望孩子能記住媽媽的飯菜味道。”

“哇,做你的孩子一定很幸福。”

竹韻有些難掩激動的嘴角抽動,她準備張口的時候,謝玦低咳一聲, “樂樂,去樓下把我的衣服拿來,有點冷。”

“哦。”

“慢慢走,剛吃飯不要跑跳。”

“好噠。”

阮時樂摸著肚子,剛好中場休息,一步一步的慢慢下樓。

等阮時樂走後,謝玦看向竹韻低聲道, “韻姨,現在還不是時機。”

竹韻眼裏失控的淚意頓住,困惑望著謝玦。

“樂樂他出過車禍,目前正處在記憶恢覆階段,中間涉及養母那段有點覆雜,可能會讓他有點認知恍惚,如果您這時候去認親,他腦子會更加混亂。”

竹韻手指揪著,明白謝玦說的話,溫柔的五官有些冰冷的寒意。

淚意侵蝕了她的嗓子,她滯澀小聲又鄭重道, “謝謝你,可能我沒資格說,但是還是謝謝你小謝。”

謝玦掏出幹凈的手巾,遞了過去。

竹韻道, “我會聯系家裏人施加壓力,讓警方盡快破案。”

臨近年關,這起歹徒持械惡意傷人事件很快發布了懸賞通緝,當夜嚴查出島口。

沒出三天,就抓了七人歹徒,還有一人在逃。

根據這幾名犯人交代,這名在逃的犯人身上背負幾條人命,是窮兇極惡之人,還具備敏銳的反偵察能力。

雖然,社區街道宣傳居民沒事別出門註意安全,但臨近過年,沒人在意。

長久的和平年代,對於這種殺人放火的小概率事件,民眾都只當新聞聽聽。

一連好幾天都沒消息,罪犯流躥在島上就是不定時炸-彈。

民警不僅要對民眾安全負責,還背負上級壓力,要是沒在年前捉住重要犯人,年都過不好。

阮時樂一貫膽大,他是在末世流躥的人。雖然只活兩個月,但他是餓死的,又不是被欺負死的,真論打架還沒怎麽吃虧過。

阮時樂主動請纓做誘餌,沒事就在大街上晃悠。

謝玦雖然擔心,但沒有勸阻他。

阮時樂雖然平時愛撒嬌動不動就哭鼻子,但他也有自己的驕傲和堅持,謝玦只喬裝打扮當了一回暗處保鏢。

阮時樂的行動,謝玦沒告訴竹韻。

兩家人傍晚經常相互蹭飯吃,謝玦都快要有危機感了,阮時樂更喜歡竹韻做的。

謝玦做飯也是好吃的,但怎麽比得過這些年來專門研究討兒子胃口歡喜的媽媽。

竹韻自從確定阮時樂是自己的兒子後,調查了阮時樂身世來龍去脈,僅僅是文字描述,就能擊碎一個苦苦尋找二十一年的母親的心防。

她本可以錦衣玉食沐浴在愛裏長大的兒子,沒想到經歷了諸多折磨,這完全超出了她的預判。

她博愛溫和,一草一木都舍不得修剪讓其自由生長,可她的寶貝兒子為什麽要遭受如此痛苦。

難怪她第一眼看到阮時樂的時候,除開震驚那張和她年輕時相似的臉,還有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似天真無邪無憂無慮的純粹快樂,可是她看到了背後灰暗沈重的痛苦。

他的眼神不是被保護很好不谙世事的天真,而是歷經風雨後磨礪的透徹光亮,如果覺得他年紀小那份真摯單純不堪一擊,那完全是錯誤的。

她看到了一種韌性的力量,是自由無拘無束的美,掙脫了世俗的束縛又靈動的純粹。

她的兒子沒在她身邊,卻活成了她希冀的模樣。

可是她缺席陪伴導致兒子遭受的痛苦,令她心如刀割。

她親自走訪了阮時樂以前養父母住的小區,和周圍上了年紀的阿姨攀談,想離他更近一些。

阮時樂的養父母住在島的西邊,那邊較之島東邊先發達起來,屬於之前的富人區。但隨著島東邊開發起來,修建了大片度假別墅區,西邊的富庶已經屬於日落西山的過去式了。

竹韻沒花費多少精力,就問到了很多關於阮時樂“父母”的消息。

往往她只開了個口子,那些上了年紀的阿姨們就滔滔不絕,連人家祖上好幾代都說的門清。

“哎喲,阮錢來那一大家子啊,沒一個硬氣的,平時又耀武揚威的很。”

阮氏在島上算的得一個大姓。

但是阮錢來這支脈一直九代單傳,到阮錢來這代,兩夫妻結婚多年一連八胎都生的女兒,女兒也全部都送人了。

阮錢來的老婆,黃麗芳沒少被她婆婆辱罵,被族裏親戚嘲笑她是阮錢來這一脈的罪人。

黃麗芳心高氣傲,十分要面子,怎麽會由著別人這樣說她。

一個冬天,黃麗芳生了個兒子。

這事兒大家起先都沒生疑心,因為確實是看著人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的。

直到三年後,黃麗芳又生了個兒子。

兩個兒子待遇開始天差地別。

尤其前面大兒子一頭卷發,不僅黃麗芳夫婦都是直發,兩方親戚追溯好幾代都是直發,這一看就有貓膩。

但都是祖祖輩輩的老鄰居,人家也都只背後猜測指點,沒有人真捅破這層窗戶紙。

“哎,說到這裏,那孩子真可憐啊,三歲不到就被關在樓梯間住,他們家的狗出門都穿衣服,進屋睡幾千塊錢的狗窩。”

另一個老阿姨,見竹韻溫婉的面孔有些控制不住的惱意,似不甘心道, “這有什麽,我這裏還有一個更慘的。”

“也是那孩子的玩伴吧,親生父母開豪車進進出出,那孩子到五六歲了說話還結巴。好幾次,我早起晨練看到那孩子在滑滑梯睡了一夜,反正隔三差五待到半夜才回去。”

“你這麽說我想起來了,這兩孩子玩的很好,三歲孩子教九歲孩子說話,原本三歲的說話還挺利索的,最後被九歲的孩子帶的結結巴巴。”

“哎,我之前還逗過他們兩個,說三歲孩子跟啞巴玩也變啞巴了,叫他不要跟著玩了。哪知道那三歲的孩子非但沒生氣,你猜怎麽著”

“他還很高興的拉著九歲的孩子說,他們都是結巴了,是不是下一步就要變啞巴,他們要跟著清潔大叔學手語嗎。這事看的我無地自容,後面就不逗他們了。”

“聽說那大一點的孩子家裏很有錢,好像姓謝什麽的。”

竹韻惱怒的眼眸微驚。

她沒調查過謝玦,她其實不喜歡私下窺探別人隱私。對於阮時樂她沒辦法,她控制不住母性的憐愛擔憂,迫切想要了解他的一切,但沒想到挖掘出了謝玦的過去。

她沒想到看著天之驕子矜貴沈穩的謝玦,小時候會被親生父母虐待。

不待她心裏湧出酸澀憐憫痛恨的覆雜情緒,老阿姨們接下來的話又讓她不自覺嘴角綻開笑意。擰巴的發痛又不自覺憐愛自家兩個孩子的可愛。

“就叫他小謝吧,小謝那孩子的父母在他小升初的時候搬走了,小謝不知道為什麽不肯走,小謝家裏來人找了。”

那老阿姨說道這裏沒忍住笑出了聲,像是這輩子沒見過這麽無語的事情。

“那天,兩個孩子正在小區游樂場玩耍,一個一身西裝的男人出現,掏出一百塊錢給黃麗芳的大兒子,讓他今後別和小謝玩了。”

“她大兒子好像叫小星星吧。”

“還說只要小星星同意,就帶他去游樂園玩,給他買大房子住。”

“哎呀,小星星眼巴巴問,那會帶著哥哥一起去嘛不帶哥哥去也不好玩啊。”

謝家早就調查清楚小謝玦的關系網了。

在學校他孤僻少言,是同學眼中的怪同學。

他像是被流放在荒涼的海面,同小區那個可憐的孩子,是他手中唯一與這個世界的紐帶連接,像是他手中最後一根緊握住的稻草。

謝耀祖認為謝玦天才早慧又羽翼未豐,很好拿捏。

讓他唯一的玩伴,因為外部誘惑拋棄他,讓他乖乖回謝家。

讓他見識到,沒有什麽是權利和金錢解決不的,他就會臣服於謝家。

最開始他們也以為很容易,不過是小孩子的友情,最簡單純粹也最脆弱不堪一擊,壓根受不了外界一點誘惑。

果然,給只給一百塊錢,小星星就歡快點頭。

小星星拿了錢,完全不看謝玦那氣紅的眼角,轉頭就跑去小賣部買了一大包零食。

重的小星星問老板要了個結實的蛇皮口袋,瘦瘦的身體還沒袋子高,像是潦草小狗身上套著垃圾袋,一路拖著到了游樂場。

小謝玦剛剛和謝家人打了一架,像是受傷的狼崽蜷縮在一角,發酵著對這個世界的憎惡與痛恨。

小謝玦在陰暗中滋生反社會的惡意,不一會兒,聽見耳邊有個重物哎呀一聲蹲下,而後耳邊響起膨化食品開封的窸窣聲,很快,那嘴巴就開始沒心沒肺的吧唧吧唧起來。

“小玦哥哥你要不要吃呀。”

陰暗頓消,可被氣的要哭了,紅眼狠狠瞪小星星。

但他因為和父母冷戰一天沒吃東西了,此時肚子不爭氣的咕咕叫。

他嘴角剛動,那臟兮兮的手指就捏著薯片送到他嘴邊。

小謝玦張嘴吃了。

腮幫子惡狠狠的咀嚼著,盯著那張樂呵呵的小臉,一副你聽他們的話,我就吃了你的架勢。

小星星以為他餓極了,抖了抖袋子,戀戀不舍的把零食全都遞給了小謝玦。

“小玦哥哥,你說那個奇怪的人,明天還會不會來給我錢啊。”

“他好傻哦,白白給我錢。但是我還拿了,我是不是也不好。”

小謝玦兇巴巴的一頓,原來這個笨蛋壓根沒懂謝家人的意思。

他心底微妙地升起一絲欣喜,但這種偷來的高興,他來不及品嘗就被他不屑一顧的推翻了。他明明白白的告訴小笨蛋,拿了謝家人的好處就要離開他,非要他二選一。

他說的時候,瞥見了地上的一灘積水,映著那懵懂的小臉,和他兇神惡煞的威脅。

小星星聽後,呆住了,隨即爆發哭天搶地的嚎哭, “我不要,我只要小玦哥哥。”

“小玦哥哥你不要走。”

小星星說著還從小謝玦手裏一把搶過那快吃完的薯片, “我去把這些零食退了,嗚嗚嗚。”

小謝玦壓不住嘴角的驚喜,所以用更冷酷嘲笑看戲的語氣道, “謝家人說你要是不和我玩,他們還會給你買大房子,你就不用住樓梯間了。”

“我不要。”

“小玦哥哥以後會給我買的!”

小謝玦嘴角徹底揚起來了,小大人高深莫測又用霸道的語氣道, “嗯,跟著我,你要什麽有什麽。”

“我要滿屋子辣條薯片!”

“沒出息。”

後面,謝家人邀請謝玦幾次後,還是被拒絕了。

私底下給那孩子錢要他和謝玦斷交,孩子猶猶豫豫拿了錢,可轉頭又跑去買零食和小謝玦分著吃。

本以為是給小孩子的誘惑不夠,謝家人加大誘惑,說只要他嘲笑辱罵小謝玦,就有飛機游艇大房子。

結果那貪吃嘴饞的小孩子,直接把零食砸他們臉上了。

他們低估了小謝玦對小星星的重要性,他們永遠也理解不了一個孩子的友情怎麽就這麽堅定。

他們不懂,小星星連一間屋子都不能擁有,但他擁有了最好的夥伴。

他小小的身軀沒有容身之所,但他稚嫩的靈魂有了心安歸處。

小謝玦初中搬去島東邊,租了便宜的房子,帶著小星星一起去了。

小謝玦不出現在小區,人家只以為他回謝家了。

但是小星星不見了,周圍鄰裏都明裏暗裏議論紛紛。

到底是一條人命,居委會的上前去問了黃麗芳。

黃麗芳表現的十分委屈到處吐苦水。

說她怎麽就虐待大兒子了,分明是小兒子身體弱,隔三差五就發燒感冒。讓大兒子住樓梯間是防止交叉感染,都是為了孩子好。

然後還拿出幼兒園轉學通知書,說大兒子轉去東郊了,還雇了小星星的夥伴照顧他。

試問這小區有哪家人會給孩子雇傭陪讀啊,頂天請個私人家教。

她看小謝那孩子成績出了名的優異,才允許小星星跟著他一起吃住學習。

黃麗芳抓住這點,到處炫耀她如何寵溺小星星。還說她眼光好,特意讓小星星和謝玦一起玩,沒準兒今後傍上了富二代。

“黃麗芳就是到處顯擺,我們這裏上了年紀的誰不知道啊。”

“棄養孩子,還明裏暗裏名聲都掙了,外人還以為她多好呢。”

“好幾年前,那孩子出車禍了,黃麗芳一家聽說在外做生意發達了,一家子陪著小兒子去省會城市上學去了。”

“不過聽說這幾年,他們家流年不順。阮錢來在晉市大醫院當主治醫生的弟弟,都好像進監獄了。”

“阮錢來的兒子聽說吸毒去戒毒所好幾次了,阮錢來本人好像背上了高利貸,一家人全靠黃麗芳撐著。”

“真邪門,好像老天故意懲罰她一樣,要把她慢慢逼到絕路。”

“是啊,好像已經把市裏的房子賣了,今年過年都要回來住了。”

竹韻聽著這些老人滔滔不絕,她骨子的教養不允許她潑口大罵,但母親的天性讓她爆發出濃烈驚人的恨意。

她會走法律程序讓黃麗芳受到應有的代價。

另一邊,阮時樂還在街上漫無目的的閑逛。

總要把惡徒就出來才行。

雖然他們是受害者,但為了防止受害範圍擴大,他選擇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協助破案充當誘餌。

一連幾天都沒有動靜,直到第五天後,發生了意外。

這天,他照常在東站附近的街邊閑逛。

主街道已經張燈結彩,從站口裏出來很多返鄉過年的人,熱鬧中又多了喜慶。

主街道人流多了起來,阮時樂就拐進了一個小巷子晃悠。

原本寬闊的車道停了很多老頭樂,一些出了東站後舍不得打車的,就會來這裏坐老頭樂。

街邊的寵物櫥窗裏各色幹凈的貓貓狗狗趴在籠子裏,灰蒙蒙陰翳下,店鋪logo閃著暗淡的光彩。

他剛準備給謝玦打電話,前面迎來一個老頭樂,他側身閃躲,撞了身後的人。

“哎呀!小夥子走路怎麽不長眼睛!”

阮時樂回頭,婦人捂著腰被撞倒在地上。

是一個穿著半新不舊的男款北面羽絨服的中年婦女。

燙卷著齊耳短發,眉毛紋繡很的深,眉骨高給人很不好相處的脾氣,五官都是比較大,那張疲憊倦怠的臉有些掛不住皮肉,整個人顯得有些刻薄。

阮時樂忙扶她起來, “抱歉,沒摔到你吧。”

那婦人瞇著眼哎喲出聲,大吼大叫道, “你什麽態度啊,撞倒人了還說沒摔壞,大過年的真是晦氣!”

“哎呀,我的腰間盤是不是摔壞了。”

“我這羽絨服大幾千塊錢,新買的就臟了,你要給我賠的!”

阮時樂莫名有些不爽,但還是扶起人。那瞇著眼喊天喊地的婦人一睜眼,看著眼前的五官,頓時驚得腫大的眼袋都抖了抖。

“小星星。”

阮時樂楞了下, “你認識我”

那婦人猶疑一瞬,立馬揪著阮時樂的手臂,躺在地上朝周圍人喊道, “大家看看,這是我大兒子啊,我砸鍋賣鐵供他上大學,他結果他上大學後一走了之,完全沒了無音訊,這回在街上撞到我都假裝不認識。母子對面相逢不相識啊!”

黃麗芳剛從站口出來,想來這裏打個老頭樂去西郊,結果就碰上了好幾年沒聯系的阮時樂。

她這麽一吼,周圍路人都圍了過來,還有人拿起手機開始拍攝了。

黃麗芳見狀,雙腿盤踞在地上生了根,更加死死拽著阮時樂的手臂不放了。

“你騙子訛人也不挑挑事主啊。”

阮時樂本能的厭棄,他剛一甩手,腦子裏浮現一段段記憶朦朦朧朧的遮蔽了他的五感。

天色好像黯淡下來壓在他頭頂,難受的無法呼吸,胸口突兀的冒出一種濃烈洶湧的情感像鋼絲條綁住他的手腳,他緊鎖眉頭奮力一掙,模糊的記憶瞬間清晰了。

全是眼前這個女人的臉。

原來她叫黃麗芳,是他的母親。

腦子裏全是她辛茹苦供他讀書的記憶,甚至黃麗芳為了給他買鋼琴賣了車,還把小兒子的臥室改成了鋼琴房。

小兒子鬧意見,黃麗芳甚至罰他去樓道裏睡覺。黃麗芳的嬌慣縱容讓他成了貪慕虛榮的人。

他在本地仗著皮相和彈得一手好琴被人追捧,可是報道前夕的豪華游輪上,他的驕傲和自信被打擊的粉碎。

見識到了紙醉金迷的世界,他沒去報道了。

而且面對父母的關心覺得不勝其煩,開始厭惡他們。最終他看著自己一頭卷發,親子鑒定出並非親生,就斷絕了監護人關系。

阮時樂下意識的抗拒這段記憶,但是腦子裏有個聲音,不斷的再說:

——這就是你,不要掙紮了。

誰在成長過程中不會犯錯誤,好在現在及時醒悟,好好珍惜對你掏心掏肺已經年邁的父母吧。

阮時樂越掙紮腦袋裏的聲音越大,越頭暈目眩的惡心,耳邊像是註水似的嘩啦啦的響動,柔和又舒服,像是安撫了他痛苦的心緒,周圍人看熱鬧的議論和眼神被水聲隔絕在外。

那是你父母啊,一輩子含辛茹苦的父母。

你看看她以前多愛美多漂亮啊,為了你現在已經壓垮了,被徹底壓垮在泥土裏了。

不,阮時樂抗拒,不是這樣的。

他頭漸漸刺痛起來,他腦袋越發腫痛起來,短短幾秒鐘,他回顧了從小到大的一生,全是黃麗芳的拳拳愛切之心,一心托舉他上大學追逐他的鋼琴夢想……結果到頭來他卻嫌棄原身家庭,斷絕了關系。

阮時樂掙紮的眼神不再清明,出現了一絲悔恨的淚意。

恰好這時候,阮時樂手機響了。

阮時樂渾渾噩噩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女人搶了過去。

他肢體反應攔住,手機被打在了地上。

手機滾落在地上,屏幕上來電顯示“謝玦”二字,那女人見狀,似乎先是驚顫,但而後更加哭哭啼啼的賣慘了。

阮時樂楞楞伸手去撿手機,但是,黃麗芳像是心虛似的阻攔,望著阮時樂逐漸失焦的眼神藏著迫切的希冀。

阮時樂一彎腰,卻看到了一群衣著幹凈褲腿裏,有一雙褲腿沾染了幹涸泥漬的孔武有力的腳踝,腳踝處還有一處青紫。

因為記憶交錯頭腦恍惚吃痛的阮時樂霎時回神,他沒再去撿手機。

地上的手機震動像是喚醒了他面對現實,選擇尊崇本能的情感。

阮時樂恍神的眼底沒掙紮了,他看著黃麗芳,面色逐漸失控,露出了內疚的羞恥心,淚意湧上心頭,懊悔道:

“對不起,媽媽。”

“媽媽,我今後一定會好好孝敬你的。”

“我都想起來了,你為我做了那麽多,我實在是禽獸不如。”

黃麗芳那極度委屈淒慘的神情一頓,而後半跪在地上抱著阮時樂嚎啕大哭, “你回來了就好,我們一家人整整齊齊過個熱鬧年。”

周圍路人唏噓不已,紛紛道你媽媽也不容易,今後要好好孝敬她。

阮時樂輕輕點頭,流下了兩滴眼淚。

朦朧中,他看到謝玦和竹韻焦急的從人群中擠來。

而與此同時,一旁老頭樂後的腳動了。

忽的人群騷動,一根鐵棒襲來,剛剛還淚流滿臉的阮時樂一個閃躲,避開了鐵棒。

但跪在原地的黃麗芳雙腿挨了一棍,不知道是嚇的還是痛得發軟,哆嗦著喊救命。

“小星星,救我。”

“別打我媽,要沖就沖我來!”

阮時樂見狀怒氣沖沖,赤手空拳朝那歹徒拼去。

那歹徒十分兇悍,一手拿刀比劃著黃麗芳讓她嚇得不得動彈,一邊拿棍子和阮時樂打鬥。

周圍人群嚇得都四散逃跑,只謝玦兩人逆著人群沖來。

竹韻面色氣的鐵青又擔心阮時樂安危,看見阮時樂為了仇人拼命,她急得手足無措。

“韻姨,先別急。”

謝玦看清了阮時樂的招式動作,游刃有餘,明顯是拖著時間,讓他報警。

阮時樂沒打幾下,力竭似的躲避。

周圍人看得著急,白眼狼幡然悔悟,想要彌補虧欠,有種子欲養而親不待的又急又懊悔的情勢。

歹徒持刀又狠毒,沒人敢上去幫忙,都躲得老遠。

只有那婦女的兒子一邊躲讓嘴裏一邊著急喊著, “別傷害我媽媽!”

“媽媽,兒子不孝啊,媽媽我要救你!”

阮時樂說著,下手越猛,一拳震懾得歹徒虎口發麻,歹徒見阮時樂這麽擔心婦人安危,又打不過阮時樂,直接拿刀擱在黃麗芳脖子上。

“你別過來!”

“再過來,我殺了她!”

阮時樂伸手大喊, “不要抓她!要抓就抓我!”

“她只是一個無辜的老人啊。”

謝玦聽著嘴角抽了抽,熟練的掏出手機,點開了錄制視頻。

黃麗華見阮時樂步步緊逼,脖子已經熱流血腥了,她嚇得忙喊阮時樂停下來不要激怒歹徒。

阮時樂憂急道, “不!媽媽我要救你!”

“要死一起死,要生一起生!”

竹韻聽見阮時樂這樣孝感動天,急地手指發白,見謝玦不急不忙的拍攝,擔憂道, “小謝,這,樂樂這是……”

謝玦安撫她道, “別急,你看樂樂喊的越迫切擔憂,那歹徒越以為母子情深,要拿黃麗芳威脅做人質。”

“樂樂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報覆她。”

只是作為枕邊人點評,那演技真的有點浮誇。

黃麗芳已經被脖子上的尖刀嚇得面無血色,她看著阮時樂面色緊張嘴裏喊著急切的話,但動作越退越後,甚至最後幹脆只原地瞪眼不動了。

電光火石間,黃麗芳明白了這是阮時樂的陰謀。

她沒想到阮時樂這麽歹毒想要她的命。

她氣暈了頭又被嚇唬的沒了理智,張口就大罵阮時樂。

“小兄弟你放了我,我跟這個畜牲完全沒有關系。”

“我不是他媽,他也不是我兒子。”

“他只是我花一萬塊錢買來的!”

可她越這樣說,歹徒越相信他們是母子情深。

阮時樂更是步步緊逼,怒目圓瞪又泛著急切的淚意, “大哥,別傷害我老娘啊!”

說著還拳腳激怒歹徒,歹徒打鬥的時候,寒亮的刀口在脖子上時近時遠,黃麗華嚇得渾身抽搐,口吐白沫牙根打顫。

黃麗芳也流淚了,就不該再想從這個煞星身上掏好處。

老淚縱橫起了悔恨調子:

“我只養他到六歲啊,哪有什麽母子親情!小兄弟你抓錯人了啊!”

兇惡的歹徒惡狠狠道, “當我是傻子再說我一刀割了你!”

阮時樂伸出爾康手, “嗚嗚嗚,你放開她!有本事沖著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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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業記錄大師·謝玦:寶貝,等我們婚禮上,我會給你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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