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謝宅家事

關燈
謝宅家事

夜雨亂躥了整晚。

滂沱大雨中,玻璃纖細的顫抖著,留下一行行蜿蜒的淚水,夜雨渴望屋子裏的人開一點縫隙,好化作潮氣躲進屋中。

可黑暗中,坐在床邊的黑影像雕塑一般高大冷漠,巋然不動,煙灰缸裏一截猩紅的火點死寂地燃燒。

夜雨苦苦哀求敲打著窗戶,否則在黎明破曉之際,一切都將煙消雲散。

快點,快點……

否則一切要煙消雲散……

可直到天空微微含著郁色的灰朦,雨勢妥協了。

它不應該企圖占有這片天地,天地是自由廣闊的,能允許它偶爾侵占或者讓它放縱一夜已經是恩賜了。

天光似寬容了雨夜的放肆,露出幾縷晨曦,讓雨夜在清新鳥啼的歡送中消去。

微暗的光落在床邊,男人下顎生了青厲的胡茬兒,煙灰缸裏的灰燼以一種自然脫離的方式,一節節的擺放整齊。

男人起身,打開了窗戶,一團濃濃的霧氣襲來,包裹住了五官的神情。

嗡嗡,手機彈出了消息。

「竹常發」: 【醫生說撕裂有些嚴重,幸好及時處理了,不然得炎癥發燒。】

「竹常發」: 【你情況怎麽樣,要不要也看下醫生】

手機嗡嗡響著,潮氣中,桌面震的在細抖。

然而手機的主人沒有管它,浴室響起嘩啦啦的水聲。

早餐桌上。

謝玦一如往常吃早餐。

往常鄭叔會偶爾說一兩句工作日常,但這次飯桌上他莫名的保持了沈默。

或許是因為謝玦不怎麽想說話。

鄭叔還為昨晚的事情感到抱歉,只希望沒打擾到他們小年輕好事。

吃完早餐,鄭叔送謝玦上了車,看著車轉進翠綠如洗的松柏大道後,他才返回大廳。

他剛進屋,手機就收到消息,是謝玦發的。

【早上給樂樂準備些滋補的流食。】

鄭叔眼裏有些喜色,看來昨晚他猜測沒錯。

昨晚11點左右,臨睡前阮時樂還給他發消息,叫他去謝玦房裏看看。

鄭叔還以為出了什麽著急事情,連忙不疊的跑去別墅敲響謝玦的臥室。

良久,不見回應。

就在他準備拿總卡開門的時候,門裏哢噠洩出一絲暗光。

謝玦赤-裸著上身,渾身都是鮮紅的抓痕,低啞著嗓子說沒事。

不待鄭叔反應,砰的一聲門關了。

震驚地鄭叔原地摸不著頭腦。

但總算是喜事一樁。

又有些懊惱自己差點耽誤千千萬萬子子孫孫的幸福,一路回去都樂呵呵的。

不過,謝總之前說可以繼續在家辦公了,這第二天按道理謝總會陪著小少爺的。

不過喜氣大於一閃而逝的困惑,鄭叔早就吩咐廚師準備好了修覆的營養膳食。

鄭叔喜氣洋洋的拎著花籃穿著雨靴,去花園準備剪些鮮花布置下。但昨夜一場大雨,門口的草坪,小路上都飄著零落的金桂,藍花丹,放眼天空都是秋雨後的空寂憂郁。

要把氣氛裝點熱鬧喜慶些,於是只得給合作的花藝師訂鮮花。

但老話說,有情人喝水都會飽呢。

鄭叔無兒無女,一輩子獨身主義,早已把謝玦和阮時樂當做自己的孩子了。

上午11點的時候,還不見阮時樂醒來,鄭叔有些著急了。

一邊擔心起來太晚吃飯對胃不好,一邊又覺得怕昨晚年輕人鬧得有些晚了,他去叫起床有些讓人生厭。

但想著又覺得不對,要是昨晚把人弄的很累的話,謝玦哪會舍得離他半步。

等到下午1點的時候,鄭叔給阮時樂發的消息沒有回覆,鄭叔還是等不住了,決定上樓去看看。

睡成這樣,是不是昨晚太過火,身體受傷昏迷發燒了。

敲了幾次門後,鄭叔用總卡打開了謝玦主臥的房門。

開門一股濃烈的麝香氣味,窗簾緊閉室內昏暗一片,床具淩亂,但床上並沒有人。

一向冷感規整的臥室難得失控的混亂。

但謝玦沒吩咐他處理,鄭叔也沒擅自清理。

可正等退他出來的時候,發現冷灰色的地毯上有一滴滴的血跡,延伸至門口。

鄭叔頓時眼神驚慌,關上門後才發現走廊已經換了地毯。

秋雨綿綿空氣多潮濕,傭人們已經換上了自動調節室內濕度的純羊毛地毯。

地毯纖塵不染,但看得鄭叔眼睛有些刺痛。

匆匆去了一旁側臥。

一進門,走廊盡頭的露臺玻璃門開著,幻紗輕輕飄著,背後的銀杏樹葉透出淡淡的焦黃,毫無秋的利爽。

臥室整潔,水藍色的一套床具整齊擺放,唯獨靠床尾的位置有一個深深的塌陷,像是人一夜沒睡,關著燈坐了一夜。

一旁茶幾上煙灰缸插滿了煙蒂。

正當鄭叔懷疑吃驚的時候,他手機彈出微信消息。

是阮時樂發來的。

【快樂的樂樂】:鄭叔,我才醒。

【快樂的樂樂】:鄭叔,以後別用偏方治療禿發了,其實一開始我記得您頭發挺黑亮的,現在好像沒以前多了。

【快樂的樂樂】:我沒事,這段時間多謝你照顧,我走了。

鄭叔手指一哆嗦,想問他是什麽情況,但消息剛發過去就是紅色感嘆號。

【信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鄭叔傻眼了,這兩人鬧什麽矛盾了

發的消息也透露著一種今後不見的離愁。

但是樂樂走了,謝總為什麽還要他準備飯菜

今早謝總也沒什麽異常啊。

只是往常會說幾句話,今早沒說話,但……謝總並沒有說話聊天的習慣,這都是樂樂來之後開始的。

鄭叔看著床鋪的深深凹陷印跡,忍不住嘆了口氣。

不放過謝玦早上的一言一行,仍然找不出異常,精準的像是機械設定的運行程序,這才是最大的問題吧。

鄭叔百般著急,但謝玦沒有動靜。

鄭叔想,謝玦今早出門或許是找阮時樂去了。

但是傍晚6點左右,車出現在家門口。

車裏只下來一個謝玦。

門口也只站著一個鄭叔。

天光清明未暗,他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轉瞬即逝的期待,失落,隨即巨大的孤寂爆發在無言中。

鄭叔也習慣了家裏有個活潑的聲音,心裏滋味也不好受,但是他並沒開口多問多說什麽。

謝總手裏拎著一杯奶茶,下車後原地頓了下,而後雙腿有些僵硬的邁開。一步步踏上青石階,西裝褲腿和皮鞋間的縫隙擡起,左右兩只腳踝上的正裝襪露出不同的顏色,左腳是藏藍色的絲光棉面料,右腳是菱格黑色。

謝總一直是細節嚴謹控。

奶茶放在大廳茶幾的左上角,那位置離沙發很近,平常阮時樂坐沙發上微微一伸手,就能捧著奶茶看電視。

謝總把電視打開,從播放記錄裏點了一個視頻。

看著昨天的觀看時長在2h,謝玦沈默的面色有一絲曙光般的松懈。

鄭叔知道,電視設置了兒童鎖,每隔三十分鐘就要解鎖一次,而阮時樂每次都樂不攏嘴地給了十分。

原本只是小情侶間的日常小游戲,但此時落在謝總眼裏,這些播放時常就是阮時樂一遍遍確定地說十分愛。

看,謝總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有輕薄的寂寥,又有似恍惚的空洞。

歡鬧的綜藝聲響起,色彩鮮艷的高清光線閃亮在冷徹的墻壁上,刺耳的喧囂又回蕩在冷寂的大廳。

“嗡嗡”

鄭叔拿起手機,是謝裊給他發了張截圖。

放發一看,是她在朋友圈吐槽一入秋發現自己襪子的離婚率真高。

阮時樂下面評論:人也是。

鄭叔不好解釋謝裊的疑問,現下更加擔心謝總的精神狀態。

以前阮時樂只是失聯半天,謝總就瀕臨發瘋,現在兩人鬧得矛盾大多了。

阮時樂是他的神經,盡管面部一切正常,但神經衰弱的人失眠多夢,更別說神經岌岌可危的斷裂逃離了。

可謝玦洞悉一切。

在傍晚說了今天第一句話,嗓音嘶啞鈍痛的厲害:

“他愛我。”

“我沒事。”

謝玦一切正常,第一天如此,第二天還是如此。

就這樣到第三天後,變故發生了。

鄭叔接到電話,謝玦上班路上出車禍了,現在正在醫院搶救。

鄭叔第一反應這是謝玦的苦肉計,要把阮時樂吸引回來。

可他打開新聞網頁,並沒發現鋪天蓋地的車禍消息,甚至沒有一條消息報道。

那這消息只可能是刻意壓下來了。

鄭叔這才有些真實感的冷顫了。

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群黑衣人沖進別墅,說他已經被解雇了,將他強行塞進了車裏,驅逐出了莊園。

沒多久,謝氏游戲總裁因車禍住院暫時停職,由謝德華代理執行總裁的消息,在小圈子裏悄無聲息地流傳開來。

都在猜測謝家真的要變天了。

眾人紛紛好奇謝玦的傷勢,五年前車禍還陷於昏迷幾個月,這次不知道會不會更嚴重。

又五天後的傍晚,一輛黑車飛速穿破霧霭,停在了梧桐樹掩映的中式磚紅樓房前。

後車門打開,一個高壯的黑衣人彎腰跨進後車門裏,做出了伸手抱的姿勢。

“滾。”

與暗啞狠厲的聲音一起落下的,還有拐杖敲擊脖子的悶痛聲。

黑衣人不敢反抗,但也不會聽謝玦的,只扭頭看了眼昏暗臺階上的一眾人。

夕陽下,謝耀祖,謝德華,謝玉林和白茵四人影子黑怖一團,風一吹,像濕漉石縫系上蠕動的水蛭。

謝耀祖凝著額間皺紋,像是在這幾個傍晚蒼老很多,滿頭銀發在橘紅的光下近乎透明的幹枯脆弱。

“讓開,按照小玦自己的意願來。”

謝耀祖一發話,眾人齊齊看向黑車後門的豁口,車裏沒開燈,暗沈的陰影裏,只看得見冷白如霜的下顎,西裝挺括的褲線,鋥亮的皮鞋。

謝德華那眼神如陰黴的老鼠眼,謝玦即使出了車禍狼狽不堪,還是這強勢的氣場。

他沒想到當場昏迷的謝玦能這麽快就蘇醒過來。

可惜他那腿再也站不起來了。

沒人給他遞下升降緩板,看他怎麽下來。

按照他自己來,這無疑是老爺子殺人誅心最好的笑話。

但下一刻,只聽見蒼勁威嚴的聲音道, “老二,你去小玦別墅把他的輪椅取來。”

謝德華面色僵硬的有些難看,要叔叔像傭伺候一個晚輩,這簡直當場下臉,一旁老三夫妻嘴角掛著嘲諷的笑意。

謝德華按捺不快,隨即笑道, “我其實也給小玦準備了輪椅,我的房子就在您這旁邊,取得快些。”

很快,謝玦坐在傻瓜輪椅上,被兩個黑衣人擡上了一道道石階,擡進入了中式庭院。

蘇鐵,松柏凝著一層斑駁的殘陽紅,假山頑石像白骨一般堆起,庭院裏的石燈微亮著黃暈,像是逐漸被夜色吞沒的石墓碑。

直到,謝玦被擡進那一道道高高的門檻深處,紅漆雕花大門前後緩緩合上似囚籠上了鎖,庭院的幾人才收回視線。

謝德華嘴角的笑意還未綻開,迎面一巴掌扇來。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白茵。

謝德華摸著臉驚怒道, “你發什麽瘋”

白茵沒管謝德華的質問,眼含著淚水看向謝耀祖, “爸,我和小玦再生疏,但也斷然做不到謝德華這般三番兩次算計我親生骨肉!”

“爸,您要給小玦做主啊,我和老三不爭氣沒有能力保護好自己的兒子,甚至……”

謝德華那雙老鼠般的眼睛瞪圓黑的厲害,滿是警告的看著白茵。

但白茵心一橫,啜泣道, “爸,我這輩子枉為人母,五年前無意間聽到謝德華暗算謝玦,我當時為了自保,我也沒能力阻撓謝德華的陰謀……”

謝耀祖禿鷲般的眼睛一瞇,眼角的皺紋似刀鋒一般居高而下看向白茵。

白茵噗通一聲跪下,一旁謝玉林見狀也忙哆嗦跪下。

謝德華揮手指道, “你別血口噴人,是你自己作踐遺棄小玦導致你們母子生分,現在還陰謀論我。”

白茵壓根不看謝德華,只看向謝耀祖,懊悔道, “這五年來,我戰戰兢兢,既害怕每周六的家庭宴會又期待見小玦一面,看著他逐漸恢覆正常,我內心的良知也一點點蘇醒,他即使生來就被父母漠視,他還是靠著自己成為令人讚嘆的謝家長孫。”

“他在五年前車禍死過一次,又努力活了一次,我再沒心也做不到無動無衷,眼睜睜看著小玦又遭一次毒手。”

天色黑了,是最好的神情遮掩。

謝德華面臨指控,鎮定下來, “最毒婦人心,我說前些日子怎麽對我示好,原來是在這裏等著我,你說我陰謀,你要拿出證據。”

“夠了。”

謝耀祖閉了閉眼,有絲疲憊的聲音道, “黑燈瞎火爭什麽爭,小玦這次車禍到底是人禍還是什麽,”他看向跪在地上滿臉期待的白茵和謝林玉,繼續道:

“我會給小玦一個交代。至於你們兩個,旁的事情不必操心了,管好唯白這個孩子,他最近沾染了些惡習。”

白茵兩人有謝耀祖這句話,才安心起身。

白茵臨走,還說謝玦這次能得到爺爺撐腰,也算是因禍得福苦盡甘來。

謝耀祖不置可否,等兩人一走,庭院裏只剩父子二人。

謝耀祖一個巴掌扇在謝德華臉上。

謝德華驚駭的跪下。

“父親……”

謝耀祖枯老的眼在夜裏亮著銳光,沈沈道, “勝不驕敗不餒,這兩巴掌你自己悟。”

謝德華驚惶的面色定下來,忙道, “兒子知道了,謝父親點醒。”

謝德華回到住處後,從黑夜到燈光下,臉上左右明晃晃的手指印奪目的很。

他老婆捂著臉驚呼,細細的柳葉眉嬌嬌的擔憂, “華哥,這誰打的”

兩人算是青梅竹馬,結婚二十幾年,兩個兒子在五年前就送出國了。

謝德華老婆叫林芝,臉上沒有醫美,比起白茵嫩白飽滿的皮膚狀態,謝德華老婆是自然老去,沈澱出歲月的魅力。只是年輕時嬌小的書生卷氣不再,此時透過她平靜秀麗的五官可窺見狂野蓬勃的野心。

謝德華說了始末,林芝拿出毛巾給他冰敷。

“華哥,我看這事,不慌。”

娥眉鳳眼含著透亮又柔緩的光,開口道, “老爺子其實是知情的。”

“怎麽說”

“他給白茵說要管好謝唯白,說那孩子最近染上惡習,你想想看,一個高中生他都盯著一舉一動,更別說你了。老爺子說那句話的意思,是讓你不要自亂陣腳,一切看他意思行事。”

謝德華恍然大悟, “你說的對,只是白茵突然跳出來咬我一口,慌了下神。”

林芝安靜的眼神笑道, “白茵兩口子的算盤誰還不清楚難道她不知道,華哥五年前動手是老爺子授意的她拿這話明裏暗裏威脅你們呢,要老爺子立遺囑的時候多想著,她這孩子是她生的。”

“你這個時候凡事順著老爺子心意就行了,我看他最近幾個月好像精神氣洩的厲害,人老了,開始念舊念親情了。”

“尤其謝玦出事這幾天,老爺子是肉眼可見的透著老氣倦怠。”

林芝說到這裏,不施脂粉的嘴角有些玩味的笑了下。

五年錢前不服老的謝耀祖眼裏容不得一點沙子,幾十年的一家之主容不得晚輩一點忤逆,心狠手辣掌控欲極強。

謝玦三番五次拒絕謝耀祖的回宅邀請,老爺子便開始了馴化收籠手段。

控制了謝玦的公司,斷了他的雙腿,人乖乖回到了謝宅。

而此時,謝耀祖年過耄耋古稀,與這個激烈世界的聯系逐漸淡去,必不可免的,很多事情被迫看淡了。

現在對於謝德華對謝玦下手,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終究再沒以前心狠了。

他開始回顧這漫長的一生,被世俗欲望遮掩的人性,童趣,親情開始蘇醒。老了還童,偶爾也盯著天上的雲朵有些出神,有一次林芝還在他的書案上看見一本《雲彩收集者手冊》,厚厚的家庭相冊。

但他絕對不會苛責自己,不會覺得自己心狠手辣做錯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家族榮耀子孫未來。

甚至連帶著把他自己以前犯下的罪孽都往謝德華身上推。

白茵正是看明白這點,才敢當著謝耀祖的面,公然說五年前是謝德華的陰謀。

謝德華只要認下這點,謝耀祖就會覺得自己身上行將就木的腐朽,無力疲倦就會輕一點。

“所以,華哥,你現在只要穩住就必贏。”

經過林芝這番分析,謝德華惶惶不定的心緒越發有底氣。

“老婆,可惜這次沒要了謝玦的命,醫生說沒什麽大礙,只是那雙腿徹底站不起來了。”

林芝搖搖頭, “這是恰到好處的傷,要是真要了謝玦的命,這就是動了謝老爺子的底線,動了謝家繼續榮耀百年的根基,老爺子說不定廢了你,從外面認私生子回來。”

謝德華一聽一身冷汗。

可是又不甘心。被謝玦一直威脅著。

林芝寬慰道, “華哥,你傻啊,你這張臉和老爺子年輕時一模一樣,只要你順著他心意來,最後贏家保管是咱們,謝玦,不過是謝家的賺錢工具。”

“誰會和搖錢樹置氣不能做殺雞取卵的傻事。”

謝德華捏著拳頭,忍了又忍,最終低低道, “還要卑躬屈膝裝模作樣多久。”

謝德華天資不是很突出,但是靠著一些手段逼走了忠厚老實的大房,他們一家子已經搬去國外發展事業。

三房原本自己就不爭氣,本來以為家主之位非他莫屬,已經忍耐了十幾年眼見唾手可得,結果三房蹦跶出一個謝玦。

不怪謝德華臨到塵埃落幕之際有些自亂陣腳。

“忍耐住,我聽說老爺子已經聯系律師重新修訂遺囑了。”

又一個五天後,又是一個周六。

依舊家宴。

長餐桌前,餐布像白色裹屍布一樣盛著精致奢靡的盛宴,一雙雙或男或女,或年輕或老的手上握著刀叉,那刀叉閃爍著冷銳銀光,如銀針一般砭刺著神色各異的臉。

謝耀祖最近沒什麽胃口,沒吃兩下就開口說話了。

以前他講究食不言擺著一家之主的威嚴神氣,可最近,他好像越發喜歡在餐桌上,說些無關緊要又顯得家常親熱的話。

“唯白,你最近學習怎麽樣”

走神中的謝唯白,被突然提問,刀叉刺啦一聲,劃破死寂。

眾人視線沒對他看去,他卻慌張了起來,如坐針氈看向謝耀祖。

“還好,快月考了,正在覆習。”

“有什麽學習目標”

謝唯白支支吾吾,什麽目標啊。

他突然想起阮時樂之前懟他的話,試探道, “要認真對待知識,不能急功近利,站在巨人肩膀上,更加珍惜一切。”

這話聽得謝耀祖心情不錯,他不是唯分數論,而是看中認知體系的構建。

“嗯,這個年紀,正是學習的年紀,不要辜負大好年華。爺爺不要求你能像你哥哥這樣天資聰穎,但你起碼要學個明白,如何做一個脫離低級趣味的人,把錢花的高雅有價值。”

兩眼青黑眼袋浮腫的謝唯白連忙點頭, “是,是,我知道了爺爺。”

謝耀祖目光不再看謝唯白,又對著像極已故女兒的謝裊關心了幾句。

謝耀祖其實早就記不住女兒的樣貌了,但正因為如此,女兒活在他的想象中,模糊的記憶有了濾鏡。

此時不免對稚嫩怯怯的謝裊多了幾分憐愛。

謝裊戰戰兢兢回答了幾句後,回頭就對上了謝唯白惡毒又嫉妒的眼神。

謝耀祖低聲咳嗽聲, “家和萬事興,你們生在這樣的家庭,更應該體會到親情可貴。”

眾人都放下了刀叉,靜靜聆聽。

謝玦也放下了刀叉。

謝耀祖看了眼謝玦, “你們大哥就是一個列子,小玦出了車禍,身邊的管家辭職不幹了,之前結婚的小護工也跑了,但好在,人要經歷過才看透一些事情。”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這話是有一定道理的,不是說長輩比你們智慧清醒,而是誰也逃不過當局者迷。”

兩句話毫不停歇,他說的有些累了。

頓了會兒,肌理幹癟的下顎再次扯動層層皺紋,他一錘定音似的通知道:

“一個月後,小玦將開始相親訂婚,半年內完婚。”

這話一落音,全場安靜。

只餐桌前白燭火苗顫了顫,似被憋氣吹的晃動。

謝裊一臉難掩驚訝,隔著一簇簇花鮮燭臺縫隙,只見謝玦微微頷著下顎,慢條斯理的切著鵝肝,鋒利的鋸齒刀刃反射著燭火的亮光,冷白的骨節像是握著手術刀。

“嗯,一切聽從爺爺的安排。”

謝德華夫妻也面色驚訝,但看著對面白茵夫妻松快的神情,有些然了。

恐怕這五天時間內,這兩人不甘心又悄無聲息拉了個聯姻籌碼,讓老爺子更加偏心三房。

以謝玦的性情怎麽會任人擺布

只要謝玦不死,他一天都不會掉以輕心。

他那樣冷漠陰毒的性情,謝德華從來都不認為他對那個小護工是真心。

就算有些情誼,那也只是他的一個態度。他可以和任何人結婚寵溺任何人,但唯獨不會聽從謝家的安排。

但現在,謝玦怎麽突然同意了

難道是謝玦也在老爺子這立遺囑的關鍵期,做小伏低誘哄老爺子開心

謝德華仔細打量著謝玦的臉色。

額前黑碎發遮住大半眉眼,在眼底落下一片厚重的陰翳,鼻梁近乎白石膏冷淡,陰影裏的臉頰有些消瘦,顯得側面線條更加嶙峋。整個五官像是蒙上一層灰,原本鋒芒畢露的黑眸只剩下徹骨的空落與頹敗。

可夾著尾巴的還是狼。

謝德華完全不敢輕敵謝玦。

尤其是謝耀祖越發對謝玦滿意,誇他是難得一見的天才,甚至語氣裏隱隱有幾分敬畏和慶幸。

慶幸,謝玦晚生個幾十年,才讓老爺子避免了既生瑜何生亮的尷尬處境。

與此同時,謝耀祖又免不了“暴發富”的心裏,同輩世家的子孫人才輩出,他為此暗暗著急,直到謝玦出現在了他的眼裏。

不亞於逆風翻盤的得意炫耀。

餐桌上心思各異,但他們都達成了一個共識。

謝耀祖越發欣賞此刻的謝玦了。

確實如此,謝耀祖自己也覺得這一生最重要的功績之一就是囚住了謝家的天才。

雖然謝玦一身冷傲反骨,但此時,還不是被他馴化得認清現實,乖乖聽話。

謝耀祖這般想著,乏力的身體活泛了些,渾身充斥著滿意的輕盈感,他臉上的幹涸褶子像是吸滿水的青苔生機盎然。

他剛準備起身離席,一只冷白的手遞來一盤楊梅布丁,謝耀祖微微起身屈著的膝蓋,做了一個和狗一樣乖乖坐下的動作。

他欣喜的朝謝玦看去,得到了一盤食物和青年嘲諷的微笑。

但他只顧著激動地盯那盤食物了,謝玦的嘲諷也變成了懺悔示好。

————————

家裏的事情本想一章搞完的,但是搞不完了。

雖然但是還是說下不虐。

下章樂樂就來接謝玦了。

猜猜樂樂這中間在幹什麽

1.

胡吃海喝酒吧醉生夢死2.

找偏僻深山老林裏養貓種樹打游戲3.

護照本本蓋滿了印戳,各地極限運動旅游觀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