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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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杪。」忽然有個聲音,不高也不低、不冷也不熱,叫了這樣一聲。

邵純孜一驚,立即回頭,果然是無雙站在那裏。

他居然醒了……真該死!怎麽偏偏在這種時候醒了?

毫無疑問,邵雲肯定是陪在他身邊的。

邵純孜沒忘記非杪是為邵雲而來,連忙催促:「你怎麽跑來了?快回房子裏去,不要出來,把無雙也帶回去,快!」

邵雲搖頭。姑且不論他願不願意讓非杪與無雙碰頭,如今既然已經碰上了,只要非杪在這裏,誰還想把無雙拖回去,怎麽可能?

此時此刻,無雙的目光全部凝聚在非杪身上,雙眼目不轉睛,連眨都不眨一下。

非杪同樣回視著無雙,唇角劃出微笑:「無雙,別來無恙。」

他與無雙說的第一句話,居然跟之前與海夷說的話是同一句,連語氣都相差無幾,坦坦蕩蕩,自自然然。

隨後他又瞇起眼,把無雙從上到下打量,輕輕搖頭:「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麽模樣。不要再浪費時間了,跟我回去吧,再不涅槃就遲了。」

「涅槃?」

無雙眉頭一緊,旋即松開,眼中宛如海浪般湧出源源不絕的光芒,「涅槃之前,我一定要覆原龍氐。」

「你真是執迷不悟……」

非杪再次搖頭,「所以你覆原龍氐的方式,就是找尋混元界,回到過去,改變歷史?」

無雙說:「不是。」

聽到這個答案,不僅非杪楞了一下,邵純孜更是驚訝得無以言表。

很快,無雙就說了下去:「我回去第一件事,是殺你。」

非杪挑眉:「喔?」

有必要對這個答案感到意外嗎?

當然不。

無雙接著說:「殺你之後,你涅槃重生一次,我就殺你一次,你再重生一次,我就再殺你一次,不管你重生多少次,我都殺你多少次,直到——」

「直到?」非杪接話。

雖然剛才說了那些賭咒般的狠話,無雙的臉色卻並沒有變得猙獰,仿佛沈澱著千年萬年的冰冷寒霜。

或許是由於之前的傷勢影響,俊逸的面容蒼白無血色,也因此,整個人隱約散發出一種陰慘慘的氣息,好似一朵即將雕謝的花,孤單在風中蕭瑟,卻又執拗地倔強開放著。

這種執著,就算暴風來襲也絕不退敗。

他一字一字如同雕刻地說:「直到你再不敢動龍氐和龍絲毫為止。」

非杪驟然大笑起來,那是一種爽朗到幾近開懷的笑法。

「無雙,你還真是半點沒變,要論這使性子,你一定是天下無雙。」

說完,朝邵雲斜睨一眼,臉上笑容迅速淡了下去:「你就是邵雲?一旦找到混元界,你自己會落得什麽下場,你都清楚了嗎?」

「與你無關。」邵雲就只一句。

非杪的嘴角再次上揚:「很好!」兩個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他轉身踱了幾步,繼而又回轉身面朝海夷,說:「魔君,最後問你一次,能否不要插手這件事?」

話到這裏,已經從先前的請海夷交人,變成了暗示他不要插手。

看似細小的轉變,其實已經決定了事情的發展方向。

海夷把如淵從地上拔出來,隨手挽了個漂亮的劍花,涼涼一笑:「不能。」

非杪毫不意外,點頭:「那就多有得罪了。」

做個手勢,那些圍墻上的弓箭手便開始放箭,地面上的神兵神將也沖了上來。

海夷這邊,只聽桓風大喝一聲:「討厭的神族,休想招惹我們君上!」

這話說起來似乎有點孩子氣,但桓風沖鋒而去的動作卻是快如雷電,猛如悍虎,轉眼就到了敵人面前。

顯然他是打算擒賊先擒王,第一個襲擊的人就是非杪。可惜,就在逼近到非杪跟前的一瞬,非杪身後突然掠出一個紅發男子,擋下了桓風那一擊。

桓風這一擊是帶殺氣的,不敢說把目標一擊拿下,起碼也能震懾,不料卻被這個半路殺出的陳咬金精準地擋了下來。

「臭紅毛,別來煩我!」桓風罵道。

罵歸罵,他也看得出這人絕不是小角色,至少是非杪身邊排得上位的人物。而且這人的目的十分明確,攻擊並不淩厲,而是一下下巧妙地接引桓風的攻擊,不知不覺,就把桓風逐漸帶離了非杪身旁。

在這兩人交手的時候,其他人也沒在發呆,各自開戰,地面上早已經是刀光劍影,一片酣戰。

由於底下的混亂,胡亂朝地面射擊的話可能誤傷自己人,所以兩方的弓箭手們直接互掐了起來。半空中只見「刷刷刷」的箭矢飛馳如梭,密密麻麻,既有往這邊飛過來的,也有往那邊飛過去的。

就這樣,弓箭對弓箭,白刃對白刃,在這種情況下,用法術的倒是不多。

除了神魔兩邊以外,事不關己的豐幽同樣已經投入戰場,享受他的樂趣去了。

邵純孜雖然想去幫忙,但再想到釋放魔力之後的未知後果,心裏始終有個坎,不敢輕易跨過去。何況就眼下的情況看來,他參不參戰似乎影響不大。

非杪和海夷,兩邊的BOSS,甚至壓根沒動手,到現在還站在原地。

這兩位在等什麽?心理戰嗎?

邵純孜實在看不出名堂,正猶豫要不要問問海夷,卻不知怎麽回事,似乎是直覺指引,令他擡眼朝天空中看去。這一看,頓時大驚失色。

夜幕中,很遠很遠——遠到仿佛十萬八千裏,很高很高——高到仿佛來自宇宙深處,有十道金紅色的光芒飛掠而下,就象是一排正在急速降落的飛機,又象是彗星身後拖出的一道道逶迤的尾巴。

但事實上,都不是。

一般人的肉眼難以辨別,而邵純孜如今的眼力已經非同凡人,他看出來了,那些光芒之中其實是一輛輛馬車,馬車是敞篷的,車上佇立著一個個全副武裝的戰士。

就這一眼粗略估計,不會少於千人。

就像出陣似的,這些馬車排成十列,從天而降,正往這邊疾馳而來。或許就是因為飛翔速度太快,甚至讓空氣中都擦出了火花,所以才會看到那種金紅色的光芒。

邵純孜無法想象自己臉上的表情。

這些人,難道也是非杪的後援?如果說,之前跟著非杪一道來的那批人,象是他的私人侍衛,那麽後來這群人簡直就是……軍隊!

海夷也已經發覺了天上的異常,面無表情,眼神無比地銳利起來。

「這樣還叫不想鬧大?」他問非杪。

他沒有忘記,非杪自己更不可能忘記,就在不久前,他才親口說過一句「不想把事情鬧大」。

出爾反爾,他毫無愧色,反而很灑脫不羈地一揮手,頗有一股悍將之風。

他說:「既然都是要戰,不如幹脆大戰一場。」

那些正在趕來的援軍,本就是被他放在神界待命,所以能夠實時叫來。他相信,海夷留在魔界待命的,肯定也不僅僅只有目前出現的這批人。

他的意思,海夷已經心領神會,眉梢陰陰一挑:「你想毀了這座城嗎?」

「魔君說笑了,區區一座凡人的城,還需要你我特意來毀嗎?」非杪這話說得倒是不拘小節。

誠然,如果要特意毀掉一座凡人的城市,他是不以為然的。但是如果照他的意思,海夷也從魔界調援軍過來,到時兩軍大戰,即便交戰雙方只有數千人,殺傷力卻有普通人的成千上萬倍,甚至再翻倍。

就算他們不去傷害凡人,一旦交戰起來,刀劍無眼,法術傷害更是一傷一大片,神魔受得了,人類呢?

經此一戰,一座人口總數也才百萬的城市,還能剩下多少人?

「的確,只是區區一座凡人的城。」

海夷定定盯著非杪,「毀與不毀,全在你我一念之間。」

「只要它不沈入海底,總有機會可以重建。」

非杪意味深長地一笑,「就如同神魔涅槃,不妨讓這座城也涅槃一次。」

「……」

是的,不論經歷了多大災難,之後總會有人來進行重建,就像涅槃,重建之後,根基如舊,然而其他東西再也不會跟從前一樣,不論是人,還是物和事。

這個地方,有小春子的同學老師,有他出生的醫院,有他晨跑時經過的小路,有他第一次比賽獲勝的戰場,還有……

他的家園。

非杪,你到底還是這麽咄咄逼人——

海夷把如淵劍再次插入地面,兩手交疊著放在劍柄之上,漫不經意的姿態,開口:「當年一戰之後,連通神魔兩界的鳶羅道被封閉,兩界一直互不往來,既不交好也不交惡,和平分處。直到今天為止。」

聽上去,他只是像平常一樣說話,只不過聲音更沈更厚重。

奇異的是,當他開始說話之後,劍刃之內的流雲就開始徐徐湧出,一汩一汩,仿佛是跟隨著他的話語而產生,吸收了他的聲音,向著地上那個無底的裂縫流動而去。

那些流雲,將會再次轉化成海夷的聲音,傳達到整個魔界。

「以魔君之令,今天起,開啟鳶羅道,魔可以任意前往神界,如果發現神族蹤跡,殺!如果有神族進入魔界,殺!無論任何時間地點與神族遭遇,皆可殺!這個指令,直到我親口撤除之前,永遠有效!」

一片死寂。

剎那間,邵純孜仿佛聽見了地底下傳來群魔的歡呼。就算知道是錯覺,心臟卻還是止不住地驚悸,喉嚨也象是被什麽緊緊掐住,吐不出一個字來。

非杪緩緩瞇起雙眼。魔界之主被激怒後,原來就是這種後果。

他問:「這就是你的回答?」

海夷唇角微掀,似笑非笑。與以往並無兩樣的表情,卻散發出前所未有的陰寒煞氣。

這個神界天甫,既然敢用這座城,用小春子所在意的東西來要挾他,還指望他會做出什麽回答?

當然,到目前為止,其實事情還並非不可挽回。

然而幾秒後,非杪揚起手,手中化出了他的武器。是一把刀,刀刃上銀灰色的光芒,在月光下有種鋒利決絕的慘白。

現在,事情的確已經不可挽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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