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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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純孜突然開口:「只能這樣嗎?」

話剛出口,海夷的身影就消失不見。眨眼間……不,還不到一眨眼的時間,那個身影已經去到非杪面前。

鏘!刀劍相交聲,淹沒了邵純孜的聲音。

邵純孜又問了一次:「真的只能這樣嗎?」

海夷聽見了,非杪也聽見了。兩人都沒有看邵純孜一眼。

刀劍依然緊緊相抵,淩厲的殺氣在刀刃劍鋒上飛旋,仿佛兩只互相咬緊的猛獸,誰都不肯先松口。

邵純孜想問什麽,海夷知道。

——真的就要打起來了嗎?這一場大戰,已經不可避免了嗎?

可以避免,只要交出邵雲和無雙,非杪自然不會再多費精力做無謂的爭鬥。

但剛才邵純孜已經明確說了,絕不交出這兩人。而非杪既然不肯罷休,那麽就算要大興武力,他也要把非杪從這裏逼退。

海夷的打算,邵純孜懂得了。

他不可能叫海夷停手。他也不能。

歸根到底,一切的關鍵都是在於邵雲,還有無雙。

「不該這樣。」他低聲說,似乎在自言自語,表情空洞。

「不該是這樣的。」他又說了這麽一句,慢慢轉過身,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兩人。

對於現況發展,邵雲的反應依然如初——就是毫無反應,似乎此刻正在發生的、以及即將發生的一切,全都與他無關。

而無雙更是不用提,滿心只有他自己的事,妨礙他的,就是敵人,除此之外萬事皆空。

萬事皆空……嗎?

「這就是你要的嗎?」

邵純孜緊盯著他,擡手指了一下那邊的戰場,又指著無雙的鼻子,一字一字越發淩厲,「你要讓這些人為你打得不可開交,要讓好端端的兩個世界發生動亂,甚至讓整個城市的人都給你那個願望陪葬,這樣你滿意了嗎?!除了你的龍,別的什麽你都不管不顧是嗎?就連我的爸爸……一心一意只為你著想的人,你也要他為你去死!」

邵純孜說前面那些話的時候,無雙毫無動容,直到聽見最後那句,他才皺了皺眉,反駁:「我沒有要他為我去死。」

「你沒有?」邵純孜咬牙,「你敢說在你利用完他幫你進入混元界之後,他還能安然無恙嗎?」

無雙的眉頭皺得更緊,這一次沒有反駁。

邵純孜深吸一口氣,明明是早就料到的答案,卻還是感到無比心寒。

再看邵雲,同樣不出所料,邵雲無動於衷。再一次證明,他已經準備好了接受任何結果。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這麽傻?為什麽?!

邵純孜心裏有一千一萬個為什麽,然而他明白,邵雲就連一個為什麽也不會給他解答。

這就是邵雲的決定。

他攥起拳頭,喉嚨深處擠出幹澀的聲音:「所以你還是要他為你付出一切,只為了實現你那個心願,讓你回到過去扭轉歷史……回到過去,為什麽非要回到過去?就算龍的家園不在了,難道不能重新創造一個嗎?世上就只有那一個地方可以給龍容身嗎?難道……」

「龍氐只有一個。」無雙斷然截話。

邵純孜回道:「就算全世界只有一個龍氐,難道連可以替代的地方都沒有?就算沒有現成的,造也造不出一個相似的?世界這麽大,你有找過嗎?你有試過嗎?你有想過嗎?」

無雙緘默不語。

邵純孜知道他的答案。

他沒有找過,沒有試過,沒有想過。

他所想的,從頭到尾就只有一件事——覆原龍氐。這個執念已經持續了成千上萬年,並將一直持續下去。

跟這樣的人溝通,讓邵純孜覺得很累。還有邵雲也是,完完全全無法溝通,聽不進別人的話。

這兩個人,明明性格差別那麽大,唯獨這股執拗卻是如出一轍。只不過,他們其中的一個,是為了另一個而執拗至此。

他做了那麽多,努力了那麽久,到現在,他真的很累很累。

從前不管再怎麽累,他總是堅信還會有希望,只要他咬緊牙關,絕不放棄,總有一天會打開希望的大門,哪怕只是打開一條縫,他也會拼了命往門裏擠,就算擠得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然而此時此刻,他卻看不到希望了。也沒有時間給他等待希望了。

這場大戰,已經一觸即發。這個城市,即將毀於一旦。

他的信仰,正在搖搖欲墜。

「你太自私了。你們都太自私了。」

他看了邵雲一眼,再看回無雙,目光急劇閃爍,話語卻一字一字、一句一句愈發鏗鏘有力,「像你這樣的家夥,讓海夷他們為你而戰,根本不值得!不值得……讓兩個世界為你動蕩,讓整個城市給你的願望陪葬,不值得,不值得!」

話音剛落,紫色的魔印在皮膚上一躍而出,隱隱約約金光繚繞,轉瞬間膨脹開來。

幾乎沒人看清那是怎麽回事,當他們意識到的時候,邵純孜剛剛站著的地方,已經變成巨大的光圈,半徑足有五米,上連天,下接地,仿佛宇宙中憑空射下的一道光柱,整個場景看起來都這麽不真實。

不僅邵純孜,連同邵雲和無雙都不見蹤影。根據位置看來,顯然也是被籠罩在了那個光柱裏面。

那不僅僅是光柱,更象是一道龍卷風,紫色的風飛速旋轉著,當中夾雜著雷電般的金光,時不時閃爍幾下。

所有交戰中的人都停住了。

海夷也不例外,他瞪著那個離奇的風圈,臉色一變再變,猛然意識到什麽,揚劍一揮,海嘯般的劍氣從劍尖淩射出去,直欲將那風圈橫劈而開。

然而,他的魔氣剛一觸碰到風圈邊緣,就被吸收了進去。

另外還有弓箭手在放箭,或者其他人試圖突破風圈,不論任何武器,都在風圈外劈劈啪啪的金光之中熔化。

那是——鳳王的熾光。而又不單單是熾光,因為他的妖力此時已經與邵純孜的魔力融合到一起,使得熾光的力量更勝從前。

這麽強大的力量,難道真的是……

海夷縱身直沖風圈而去。

「君上不要!」桓風著急地大叫。那個風圈的情形這麽詭異,如果貿然硬闖,就算是魔君搞不好也會吃虧!

不過還好,桓風的擔心是多餘了。因為在海夷到達之前,那個風圈就突然自己消失。

從出現到消失,總共還不到一分鐘。在這短短一分鐘內究竟發生了什麽,外面的人一無所知。

總之現在,他們看到四個身影。

邵純孜站在那裏,墨痕背對著他,擋在他正前方。對面,邵雲手中握槍,槍裏發射出的所有子彈,剛剛都已經射進了墨痕身上。而邵雲自己的胸口中央,插進了一把紫光與金光交互閃爍的箭,箭頭從他背後貫穿而出,紮入了他身後的無雙胸前。

突然,那只箭矢消失不見。

兩秒後,邵純孜倒下,墨痕跟著倒下。緊接著,邵雲倒下,無雙也倒下。

一個不剩,全倒下了。

「小春子!」海夷已經趕到,把邵純孜抱起來仔細檢查。表面上,他沒有任何外傷,然而在他體內卻感覺不到靈力流轉,不論魔力還是妖力,都仿佛被完全抽空,沒有剩下一絲一毫。

海夷緊緊抿起雙唇,剛剛還只是陣青陣白的臉色,徹底變成蒼白。

他猜對了。雖然他那麽希望是自己弄錯,可他該死的果然猜對了!

邵純孜剛才所爆發出來的力量,名稱只有一個字——絕。

這其實不是任何招數,連法術都算不上。簡單來說,這是一種本能。

以邵純孜為例,他想阻止無雙……或者說,只要能阻止無雙,他已經不惜殺死無雙。而他的身體判定,他目前的實力不是無雙的對手,在這種前提下,如果他心裏強烈地想著——我一定要這麽做,不論付出任何代價我都必須這麽做——事實上他的確是這樣想的,那麽「絕」就會爆發。

這種爆發與他的意願無關,是身體完全自行的、本能的。爆發之後,他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獲得最大的力量突破,甚至達到原本力量的好幾倍,從而得償所願——阻止無雙。

「絕」很厲害,後果也很嚴重。當渾身所有的力量完全爆發之後,這個人的力量就等於是被抽幹了,就像曾經拼盡全力盛放到最美的花朵,就此枯萎。

恢覆的幾率,不大於百分之一。多數人就此一命嗚呼。所以它才被叫做「絕」。

所以,現在邵純孜失去的不只是靈力,連生命力也虛弱得不像話,就算海夷把他抱得再緊,再用力,還是無法抑制地有一種他在越變越輕的錯覺。

這個生命,正在自己懷裏逐漸消逝——

海夷真的不願這樣想,他也努力不去這樣想,然而他無法不想……是因為邵純孜不肯交出邵雲和無雙,他才選擇跟非杪決戰到底。

他寧可毀掉一座城來保全邵純孜想要保全的人,可邵純孜,卻不惜自己孤註一擲,把曾經堅持的東西付之一炬。

說實話,他不懂邵純孜為什麽要這樣做,他相信邵純孜是迫不得已,可是他真的不懂,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怎麽可以變成這樣……

他不知道現在該怎麽辦,「絕」的後果,就算是他也無法救助,他只能抓緊邵純孜的肩膀,在臉上用力拍打。

萬幸,邵純孜並沒有完全失去意識,睜開眼睛,呆滯的目光對上海夷的臉。看著那張臉上陰晦覆雜的神色,他很困惑:「我……發生什麽了?」

由於那股絕大力量的沖擊,對於剛才那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發生的事,他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

海夷也不想回答那個問題,只是說:「你沒什麽,你沒事,不會有事的,你不要有事……」

不厭其煩地重覆著,手在邵純孜臉上來回撫摩,盯著那雙黑黑亮亮的大眼睛,在心中反覆祈禱——不要閉上眼睛,最好不要閉上眼睛,不要閉上眼睛……

他的反應讓邵純孜越發糊塗,眨了眨眼,氣喘籲籲地拼湊出話語:「不知道怎麽回事,有種很神奇的感覺……剛剛我好像變得很厲害,好像做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有那麽一下子,我已經天下無敵了似的……」

這麽說著,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

如果他真的笑出來,海夷搞不好會當場給他兩耳光。

這種時候,他還笑得出來?他敢笑試試!

還好,他沒有笑,因為在那之前,他忽然感覺到左手被人捉住,伴隨著一個略顯虛弱的低沈聲音:「主人。」

他扭過頭,看見墨痕躺在身旁,一手撐著地面,正努力把上身支起來,另一只手裏則握住他的手,仿佛生怕他會離開,手指越來越用力捉緊。

「主人。」墨痕又喚了一次,別無他話,仍然是那樣一張死氣沈沈的臉,眼神異常專註地盯著邵純孜,好像如果不盯緊他,他就會突然跑到很遠的地方去似的。

邵純孜卻很快就從墨痕臉上移開視線,因為就在他看向墨痕的時候,也看到了不遠處的邵雲和無雙。

那兩個人怎麽也倒在地上了?

思緒忽地一動,似乎想到什麽,眉睫震顫起來,呼吸越來越急促,幾乎象是哮喘病人似的大口抽氣,嘴唇上下掀動,好不容易才終於擠出聲音:「爸爸,我……不能……」

他已經很拼命地說話了,拼命地把目光往那邊投去,然而在他的話說完之前,在他等到對方回過頭來看他之前,他的話語就斷了,急促的喘息也戛然而止。

空洞無神的雙眼還睜了兩秒,然後慢慢合了起來。

呼吸停止,心跳停止,原來就是這樣的感覺嗎?海夷恍惚想著,他是魔,他是不會死的,他從不知道停止呼吸和心跳是什麽感覺。

他本來是不可能知道的,可現在他似乎真的知道了,原來這種感覺,這麽冷。身體裏仿佛被註入了冰水,連血液都凝結成冰,不僅四肢,連手指都僵硬得動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定定註視著懷中人,默念了一次,又一次,無數無數次——

張開眼睛,把眼睛張開,張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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