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上)

關燈
整整十天過去了。這是邵純孜有生以來最難熬的十天。

海夷還是沈睡不醒。

在這十天當中,邵純孜半步也沒離開過房子裏,即使海夷並沒有什麽需要特別照顧的,又不像普通人一樣還要輸液維持體能或是怎樣,任由他安安靜靜躺著就可以了。

只是邵純孜自己想要這樣,好像如果離開得遠了就會心裏不踏實似的。直到今天,他終於還是必須要出門了。

這天——是他家母的忌日。

每年的這一天他都會去拜祭姚萱,今年肯定也不能例外。

臨行之前,邵純孜把墨痕叫出來,吩咐墨痕留在房子裏看著海夷。

其實即使在沈睡中海夷自身也會有一定的防禦機制,但邵純孜就是不放心。所以把墨痕留在這裏,萬一有什麽狀況發生的話,墨痕可以即刻去通知他。

此前他曾經讓海夷教過他那種定點傳送的法術,當時是想著這麽方便的東西沒準以後會用得上,現在就的確用上了。

一切準備完畢之後,邵純孜便出了門。出發的時候還有點陽光,等他到了墓園,天空就開始飄起毛毛細雨。

在姚萱的墓碑前,他放下一捧白玫瑰。

「媽,好久不見。」

望著墓碑上的那張照片中溫柔恬靜的笑臉,邵純孜扯扯嘴角,勉強勾出一抹笑,然後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最近我知道了一些事,你大概不知道……你還是不用知道了。」徒增困擾而已。

再次嘆氣,低聲喃喃,「以前我總覺得你走得太早,是莫大的遺憾,不過現在想想,也許這對你來說其實是好事,你可以重新開始,在更好的地方,在更合適的人身邊……」

說到這裏心緒一動,忽然很想知道,「為什麽當初你會嫁給邵雲?你跟他在一起,真的有幸福過嗎?」

那樣一個人,能夠給別人幸福嗎?

「純孜。」一聲呼喚驟然傳來。

邵純孜登時一震,無比驚訝地轉過頭去,只見邵雲已經來到不遠處,高挑的身影在雨中行走,手裏沒有撐傘,頭發上肩膀上沾染著綿綿雨絲,在那淡然如水的面容上平添了幾絲陰郁。

他徑直走到墓碑前,放下了一捧黃色郁金香。

邵純孜恍然記起,以前他曾經有好幾次在墓碑前看到過黃色郁金香,還以為是姚萱的好朋友帶來的,難道其實是……

「臨終之前,她說希望我每年給她送一捧黃色郁金香。」象是察覺到邵純孜的疑惑,邵雲這樣說道。

邵純孜怔了怔,驀地咬牙:「你還會在乎她說的話嗎?」連生母都可以殺,連親生兒子都可以欺騙、利用,然後拋棄……

邵雲看向他,不慍不火:「她幫我生下了你和廷毓,單就這一點,我也感謝她。」

「你……」邵純孜簡直啞然,剎那間差點脫口而出——爸爸,你到底把媽媽當做什麽了?

話到喉嚨眼卻無法送出,攥緊了拳,「你根本就毫不在乎我和哥,你還用得著感謝媽媽什麽?」

「我並不是不在乎你們,只不過——你們該有自己的生活。」邵雲說。

「你什麽意思?」邵純孜覺得真是莫名其妙,這個人,就連狡辯也這麽沒有誠意。

簡直心寒。偶然念頭一轉,想起那件事,「為什麽你要把公司賣掉,為什麽要給我那麽多錢?」

「你會用得上。」邵雲說得輕描淡寫。

「那你呢?難道你就用不上了嗎?怎麽會不用了?」

邵純孜越想越有不妙的預感,「你是不是要去哪裏,你到底要做什麽?」

「我的事,你不必幹涉。」

邵雲緩慢地搖搖頭,「照顧好你自己。」說完轉身就走。

邵純孜瞪著他的背影,牙關咬得牙齦都在作痛。

「站住!」

驟然大喝,「你不準走!我不會再讓你走,不管你要去做什麽,都不許去!」

邵雲轉過身來,視線忽然移到邵純孜身後,定格。

邵純孜並沒從他臉上發覺端倪,倒是自己察覺到什麽,回頭一看,發現鳳無丕不知什麽時候居然出現了。

「你?你怎麽來了?」難道是跟蹤他的?這家夥……

「跟著你,果然能見到他。」鳳無丕這樣一句,間接肯定了邵純孜的猜測。

由於目前自身狀況的關系,鳳無丕從來腳不著地,在空中飄過來,停在邵純孜並肩處,註視著正對面的邵雲,金光四射的眼眸比平常更顯銳利,凜冽無比。

「鳳王。」邵雲喚道,從神態到語氣全都平靜如常,只是深奧地微瞇了一下眼。

鳳無丕的出現的確不在他意料之內,不過——

「妖氣嗎?現在的你,什麽也做不了吧。」

鳳無丕沒有應答。

事實上,邵雲說的沒錯。說到底,鳳無丕如今只是由一團妖氣凝聚而成的形態,甚至比幽靈還不如,無法觸碰到實物,更別提做出攻擊。

而且這種形態也維持不了多久,終將會徹底消散——這也是為什麽海夷當時曾說他時間不多。

好在,在他僅剩不多的時間裏,見到了這個人。盡管這曾經是他從沒想到還會再見、也並不想再見的人。

「當時留你一命,是我此生的最大失誤。」鳳無丕字字如刻。

「是嗎?」

邵雲臉上波瀾不興,泰然回道,「我還以為你最大的失誤是認識了海若。不過海若已經在我這裏,和你的一部分在一起,另外,還有尚濃。」

說著,似乎微微地笑了一笑,「誰又能想得到,你們三個還有聚首的這一天。」

「不錯。」

鳳無丕緩緩頷首,俊美無儔的臉卻仿佛散發出無形的猙獰,異常地令人發怵,「單單只為這一點,你便該當萬死。」

「憑現在的你?」邵雲無動於衷。

「我不可以,但他可以。」鳳無丕側過頭看向邵純孜。

邵純孜一愕,隨即聽見邵雲那若有所思的沈吟:「父子反目,骨肉相殘——這算不算是你鳳王家人的宿命?」

鳳無丕還沒回話,邵純孜已經忍不住大叫起來:「不要胡說!」

什麽自相殘殺,他可從來沒有想過……

「那個魔所言不錯。」

鳳無丕斜睨著他,眼裏露骨的譏誚像刀子似的紮人,「你果然天真。」

「你說什麽?!」邵純孜橫眉豎目。

「你想阻止他?」

鳳無丕冷笑兩聲,「倘若你連殺他的決心都不具備,憑什麽阻止他?」

「你……」

「的確。」邵雲驀然接話。

邵純孜頓時訝異到極點,匪夷所思地轉向邵雲看去。

的確?這話是怎麽說的?難道說,連這個人自己也認為,要想阻止他,就必須殺了他?

——開什麽玩笑!

「你……」

瞪了鳳無丕一眼,再次瞪向邵雲,只覺得這兩個人都一樣不可理喻,「你們都是瘋子,不要把我跟你們相提並論!」

邵雲對此不予置評,站在原地的身影,頭頂是天高雲淡。

鳳無丕身形忽然移動,往前飄行而去,停在了中間的那塊空地上。

「邵雲。」出其不意,當著邵雲的面喚出了這個名字,雖然那口吻活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從字典裏生生抹去,在世界上徹底消失似的。

邵雲看著他,靜靜的。

「可知道你此生最大的錯誤是什麽?」鳳無丕說。

「請指教。」邵雲回道。

「生為海若之子。」

「……」

有那麽一瞬間,邵雲看起來似乎打算說些什麽,最後卻只有淡淡一句,「受教。」

鳳無丕轉過身面向著邵純孜,說:「要掌握吾之能力,別無其他竅門。」

嘴角緩緩揚起,現出了自從他現身以來最華麗的一抹笑容,也是最殘忍的,「唯兇性而已。」

語畢,身形忽然一散,化作千絲萬縷的金色光線,猶如被什麽牽引著似的像上空游去。倏地強光大放,刺得邵純孜睜不開眼,就連閉上眼睛都還會被光芒閃得頭暈,不得不把臉別到一邊。

沒過片刻,驟然聽見一聲長嘯,尖銳中帶著微微嘶啞,仿佛要把人的耳膜撕裂一般。

邵純孜回過頭來一看,剎那間楞在當場,驚愕程度已經無以言表。

刺目的強光已經散去,天空中,只見一只巨大的金鳥,就如同傳言所描述的那樣,雞頭、燕頷、蛇頸、龜背,頎長的鳳尾淩空搖擺,雙翼伸展開來,比一輛公交車還要長。

不知怎的,邵純孜居然還有心思讚嘆——好美!

不僅美麗,而且赫赫威風,二者結合才有了這種驚心動魄的美。

傳說中的百鳥之王,真真是名不虛傳。

邵純孜一時張口結舌,轉瞬就看到那只金鳳迎面而來,翅膀下帶來的疾風讓他簡直以為自己會被刮飛出去。

而實際上,他非但沒有被刮飛,反倒被那金鳳用雙翼把整個人都裹了起來。

其實並沒有真正接觸到的觸感,卻又好像感覺到什麽東西……一種無形的壓力,把他越裹越緊。

「你要幹什麽?住手……」他艱難地擠出聲音,幾乎被壓迫得無法呼吸。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窒息的緣故,眼前真的開始陣陣發黑,意識越來越暈眩。

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肯定暈過去了,但就在突然間,身上的壓迫感卻一下子消失無蹤。他的意識很快也就恢覆過來,喘著粗氣四下張望,再也看不到那只金鳳的蹤影。

不見了?去了什麽地方?

回憶剛才的經歷,還是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只是……隱隱約約,有種奇怪的直覺。下意識地舉起雙手看了看,卻又並沒有任何端倪,身體裏也不覺得有什麽異常。

「知道他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嗎?」

邵雲的聲音忽然傳達過來,依舊平平淡淡,但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深意,「鳳無丕的本性,就是兇暴。你越是兇暴,就越能更好的發揮他的妖力。」

邵純孜楞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番話的寓意,臉色鐵青地回道:「別再說了!我絕不會變成像你們一樣!」

邵雲不再多說,舉起右手,手裏不知什麽時候握了一把槍,通體銀白,槍管細長,樣子倒象是一般的□□。

邵純孜只來得及倒抽一口寒氣,就聽見「砰」的一聲。

不知道該算是條件反應,或者根本只是無意識,他揚起手,那枚子彈朝著他的手掌直直飛射而來,眼看就要在他手裏開個洞,卻在距離大約一公分的地方,被擋了下來。

出現在他手掌前方的,是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壁,子彈卡在了光壁內,幾秒後,就象是融化般的瞬間消失。

這……是什麽東西?是他自己做的?他是怎麽做的?

邵純孜訝異地看著自己的手,由於封印的關系,平日裏他是發不出靈力的,所以此前一直靠海夷的血來促使自己魔化。而現在他並沒有魔化,卻發出了這種力量……難道是鳳無丕對他做了什麽?是不是也像海夷做的那樣,用某種方式強行引出了他的妖力?

他無法了解,現在也沒心思計較這個,不可置信的目光向邵雲瞪去,一字一字咬牙切齒:「你對我開槍?」

「你放棄阻止我,現在你就可以走了。」邵雲靜靜地說。

邵純孜把牙關咬得更緊。

不必他答話,他的表情已經給了邵雲答覆。槍再次舉起,瞄準——

砰!

邵純孜氣惱之極,這人顯然不打算跟他好好商量,他現在就是想不迎擊也不行了。他心念一動,手中就又一次化出了那種光盾般的玩意。

然而這次那一槍所發出的子彈後方卻連著一根鏈鎖似的玩意,從邵純孜身邊掠了過去,跟著又轉了個彎,從他的另一側掉頭而回,一下子纏到他身上來,轉眼之間就把他環繞了好幾圈,兩手都給緊勒起來,牢牢地束縛在身體兩側。

這樣一來,邵純孜再沒辦法舉起光盾,雙眼睜得大大地瞪著人。

除了手中原本的那把槍,那人另一只手中又握住了一把槍,同樣瞄準著他。

「砰」。

槍聲再次響起之後,邵純孜感覺到手臂一痛,低頭看了看,左手上臂已經被子彈整個穿透。目光仿佛就此凝滯,定在這個血流如註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

慢慢地,重新擡起視線看回前方,曾經黑如潑墨的眼珠完全變了顏色,燃燒著熊熊金光。

突然就拔足狂奔起來,連身上的鏈鎖也根本不管不顧,就這樣直沖上前。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