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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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在槍聲響起的瞬間,邵純孜腳底用力一蹬,跳到了半空中。緊跟著,足尖又淩空一蹬,人就更加快速地飛了出去。

這是不久前海夷剛教會他的,把腳下的空氣聚集起來,形成氣流,利用氣壓把自己彈出去,這樣就可以在空中自由行動。

落地的時候,他是一腳猛踩下去的。

邵雲在那前一秒就已經後退,避了開來。於是邵純孜那一腳踩在了石頭地面上,石板就象是吃了一錘子似的,凹下去幾道裂痕。

邵雲看著那塊可憐的石板——如果這還不叫兇暴,什麽才叫兇暴?

說到底,邵純孜就是容易暴躁的脾氣,何況是被自己的父親毫不留情地攻擊。何況此時此刻,鳳無丕的意志也多多少少在他體內起到影響,在那股妖氣完全消散之前……

「你們在幹什麽?」不遠處忽然傳來一句。

是被槍聲吸引過來的墓園管理員。

邵雲槍口一轉,瞄準了這位不該出現的管理員。

「住手!」邵純孜猛地縱身撲過去,一頭把邵雲撞倒在地。

邵雲的槍口立即調轉回來,抵在了邵純孜的額頭中央。

那邊廂,管理員已經嚇得落荒而逃。原本他還以為是有調皮的小孩子跑來這裏放鞭炮,叨擾往生者的安寧,沒想到發出那種聲響的原來是槍!

報警報警,趕緊報警——

邵純孜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下方的人,目光相交,那雙黑如死海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波動,那只抵在他額頭上的槍口也沒有絲毫動搖。

牙關用力咬緊,漸漸地,仿佛已經不僅僅是眼珠,連整個眼眶裏都綻放出熾烈金光。

猝然間,額頭上閃過一道光,就閃現在與那只槍口相抵的地方。從這裏開始,槍管迅速地變成金色,就好似被熔漿化掉了一樣……

在這種情況蔓延到扳機部分之前,邵雲甩手扔掉了槍。不一會兒,整只槍都在那種金色光芒中熔化,化為烏有。

——熾光。

鳳王最強的殺招之一,號稱能夠熔化一切的妖氣之光。

邵純孜猛地使勁,纏繞在身上的鎖鏈被他統統掙斷,他此刻是跨騎在邵雲身上,用雙手扣住了邵雲的脖頸。

「夠了,你給我適可而止!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你聽到沒有?聽到沒有?!」一聲聲厲喝著,手指越捏越緊,手中也開始放出火焰般的金光,愈燒愈烈。

「純孜。」邵雲突然伸手覆上他的面頰,那觸感輕如鴻毛。

卻令得邵純孜眼睫震顫幾下,手上的光漸漸消失,連眼睛裏的金色也依稀淡化了。

邵雲凝眸看著,目沈如水:「你怎麽還是不明白?」

「……」什麽?不明白什麽?

「僅僅只是想阻止我,是行不通的。」說著,邵雲的手移動到邵純孜肩上,猛然著力,把他的肩膀卸了下來。

邵純孜不由悶哼出聲,緊接著邵雲又迅速卸下了他另一邊的肩膀。

痛!邵純孜渾身冷汗涔涔。

劇痛!連眼淚都差點掉了下來

邵雲坐起身,擡手按在了他的頭頂上。他立刻意識到不對勁,這絕對不是那種父慈子孝的揉揉腦袋而已,連忙問:「你想幹什麽?」

邵雲回答:「封印。」

「什麽?」

「我知道你的記憶很難完全封住,那就至少在這一段時期之內,讓你暫時忘記我的事。」

「……不!」

感覺到從天靈蓋上泛開一陣異樣的熱度,邵純孜愈加驚慌失措,「不,住手!不要!」

這些事怎麽能忘記?假如忘記了,等到他記憶恢覆的時候,事情又會變成了什麽樣?

不行,絕不可以!

急得要死,偏偏現在肩膀脫臼,兩只手都完全用不了——

「海……」險些沖口而出,連忙把後面一個字吞回肚子裏。

他是傻了嗎?怎麽到現在還想著召喚這個人……不能,這種蠢事連想都不可以想!

可是怎麽辦?必須有人來幫他阻止這件事!有沒有誰可以幫幫他,有沒有……

自己也不知怎麽搞的,突然就喊出一聲:「哥!」

話音剛落,眼前一道白光閃現,在他和邵雲中間橫切而下。

頭頂上的異樣立時消散,隨即感覺到有人拎住他的後領把他提起來,往後方飛快拉開,一口氣拉出了至少十米遠,終於停住,然後幫他把肩膀重新安了回去。

痛得又出了一身冷汗,慘白著臉回過頭,滿臉的痛苦瞬時轉為驚愕:「哥?」

對的,那熟悉的面容,正是邵廷毓不錯,只是……看上去似乎和他本人有點不太一樣,卻又說不上來到底是不一樣在哪裏。

而且,任憑邵純孜用多麽熱烈的目光盯著,邵廷毓都不看他,視線筆直望著前方。

前方……

邵純孜速速收拾了心思,轉頭向前看去,邵雲已經站起身,彎腰從地上撿起剛剛被斬落的那截斷臂,安回斷口處,血肉很快就重新連接起來。

這邊,邵廷毓揚手一記起帆般的動作,那邊,邵雲腳底的地面上驟然升起一道一道柵欄似的白色光柱,把人完全籠罩在內,末了還從天上罩下來一塊蓋子,形成了完全密封的牢籠。

邵廷毓再次甩手,手中掠出一片白色光輪,像個飛碟似的高速旋轉著,向前直沖過去。

邵純孜猛地一震:「不要!」

話出口的同時,那片光輪已經來到光牢前,穿過柵欄,將邵雲攔腰而切……

邵純孜腦子裏「嗡」的一聲,瞬間空白。

就在幾秒之後,那座光牢驟然粉碎,光輪也隨即消失無影。

邵雲站在原地,完好如初。原來那個光輪看似切了過去,但實際上在距離他身體不到半公分的地方就停住——被擋下了。

「你下不了狠手,看來有人下得了。」這樣說著,邵雲的目光從邵純孜臉上移開。

邵純孜呆了一下,也移過視線向邵廷毓看去。到現在邵廷毓還是沒有看他,面無表情,只字不語。

——這個真的是邵廷毓嗎?不像,越看越覺得不像。

但如果不是邵廷毓,又究竟是什麽人……什麽東西?

靈光一閃,想起那個時候在冥界,豐幽曾經把邵廷毓的一部分靈放進了他的身體裏。

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邵廷毓才會突然出現?而又因為這只是一部分的邵廷毓,所以比起真正的本尊還是缺少了一些東西,是這樣嗎?

「你也應該像他這樣。」邵雲的話語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眉心一擰,重新看回邵雲:「你什麽意思?」

「除非殺了我,否則你阻止不了我。」這樣一句話,邵雲說得雲淡風輕。

即便那真是輕風,刮到邵純孜心中也變成了洶洶的龍卷風,呼吸開始不順,胸口越發窒悶得厲害。

「你……為什麽?」

他不懂,實在有一千一萬個搞不懂,邵雲怎麽可以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算是威脅他嗎,還是真的這麽想死?

「你到底想幹什麽?你就聽我一次不可以嗎?為什麽你非要這樣……到底為什麽?!」

邵雲搖搖頭,沈默不語。

是不想回答為什麽,還是根本就沒有為什麽?

邵純孜攥緊拳頭,就在這時,倏然聽見一聲哨響,但和尋常的口哨聲又不太一樣,聽起來有種難以形容的淒厲,甚至陰森。

邵純孜知道這聲音是從他身邊發出的,也就是說——是邵廷毓做的。然而,他卻還來不及轉頭看人,就發現周圍情況有變。

墓園中,除了供人行走的石板路,墓碑旁邊的土地都是泥土的。就在這片泥土中,一只又一只的手伸了出來,還有的是腳先出來,直接把頭顱拱出來的也有。

那些……是……死人……?

邵純孜已經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張口結舌。

隨著那些東西越來越多的爬出來,他確信自己沒有想錯,那都是埋葬在墓地中的死者,有的看上去還比較「新鮮」,有的已經腐爛得不忍目睹,有的甚至就是一副白骨……

「馭屍?」

邵雲低聲沈吟,「是誰教他的?」

這樣問,倒也並不是指望誰來解答。

雖然不如邵純孜了解得那麽多,但邵雲也看得出邵廷毓目前狀態不對,而且居然能被邵純孜一聲就叫出來,必定是在冥界有過什麽特別的經歷。

那些行屍出來之後,統統都是向著邵雲聚攏而去。這無疑也是邵廷毓的授意。

嚴格說來,這其實不能算是邵廷毓本尊的意思,只不過他這一部分的靈依附於邵純孜體內,算是守護靈,是堅決站在邵純孜那邊的。剛才看見邵雲對邵純孜不利,所以順理成章的把邵雲視為了敵人,毫不留情地攻擊。

邵雲五指用力一握,繼而松開,手裏已經被自己摳出一個血口。他將手心朝下,讓鮮血隨著重力往下流淌,落在地面上。

剎那之間,地板就仿佛是被血液溶解了一樣,化為一灘血泊,往四周蔓延開來,擴張成了直徑一米左右的圓形。

這樣的血泊有兩個,大小相同,在邵雲身前並排而列。

忽然,一個東西從血泊中竄了出來,緊接著又是一個,再後來就突然一下子出來好大一片。連天空都仿佛因為那片龐大的陰影而變了顏色。

陰影中的東西——是鳥,周身烏黑的鳥。乍眼看去象是烏鴉,但明顯比烏鴉體格大了不少,而且眼睛是通紅通紅的,宛若血光。

黑鳥很快四散開來,向那些行屍撲湧而去。鳥的數量可比行屍多得多了,轉瞬就把它們徹底淹沒。

與此同時,還有更多黑鳥從血泊中不斷飛出來,在邵雲身邊或上空盤旋著,畫面看起來詭異之極。

而這看在邵純孜眼中,所感受到的還不僅僅只是詭異,甚至莫名覺得似曾相識……

鬼使神差般地想到,是不是曾經在夢裏看見過這樣一幕?

夢……夢魘,那個糾纏了他這麽多年的夢魘,為什麽還不結束?!

其實到這裏本該是差不多了,那幾個妖怪都已不在,被掩藏的事實也已經挑明,一切本可以到此為止,然而,這個人卻還是不肯罷手!

明明可以選擇正常生活,他卻偏偏不要!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麽?他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麽?為、什、麽?!

行屍已經不足為懼,那些黑鳥開始朝這邊湧來,忽然,邵純孜腳下竄起金色光芒,猶如火焰般籠罩了全身。

他就這個樣子,迎向鳥群沖了出去。那些鳥只要一靠近他,就會熔化在他身上的熾光之中,所以他根本不必去理會,只一心沖著邵雲跑去。

距離越來越近,眼看即將到達,就在這時,那兩片血泊中又湧出了大批的黑鳥,密密麻麻,簡直如同一座密不透風的壁壘,朝著邵純孜撲面而來。

就算熾光能夠將它們熔化,也實在沒辦法一下子熔化掉這麽多。在巨大的沖擊力之下,邵純孜被鳥群撞倒在地,那些黑鳥就像不怕死似的,不斷往他身上前仆後繼。

「滾!滾開!」不管他怎麽拍打,包圍著他的黑鳥卻似乎一直也沒有減少。

驀然有一雙手穿過鳥群,扣住他的脖子把他從地上拖起來,從鳥群中脫困,縱身往後一躍,跳離了十幾二十米開外。

還好,那些黑鳥沒再追來,就圍繞在邵雲身旁打轉,看來還是以保護他為主。

邵純孜氣喘籲籲,居然被那些不知所謂的怪鳥阻攔得無法前進,這讓他非常懊惱,恨恨然地磨了磨牙,忽然想到什麽,連忙回頭看去。

因為剛剛與他發生了觸碰,邵廷毓也被熾光纏上,身體開始變成金色。但奇妙的是,看起來他並不象是要被熔解,反倒象是把熾光給吸收了一樣。

整個人燃燒著,包裹在身軀之外仿佛又化出一個重影,一個完全由金光塑造而成的身影,而且那個身影居然開始漸漸變高、變大,不斷巨型化,到後來居然變得有一座樓那麽高!

邵純孜目瞪口呆地仰望著,驀地看到那只大手探了過來,捉住他——就像捉住一個洋娃娃玩具,把他托起來,放到了自己肩膀上。

……好高!

邵純孜俯瞰下去,整個墓園都在眼底一覽無遺。

有句名言說——如果我看得更遠,那是因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現在他就真的做到了。

坦白說,一開始他其實還有點忐忑,到此刻已經完全踏實下來。他知道這次他一定可以,有邵廷毓跟他在一起,他絕對可以,說什麽也必須可以!

腳下的巨人邁開步伐,向著邵雲走去。邵雲擡眼相望,臉上依然不曾出現動容,倒是眼中偶然掠過了一絲讚嘆般的深沈。

更多更多的黑鳥從血泊中洶湧而出,企圖再次以「鳥海」戰術阻止這兩人。

只不過,對上這麽一個巨人,再龐大的鳥群好像也有點不夠看了。

巨人大掌一揮,輕輕松松就拍開一大片,更何況他身上還有熾光籠罩,碰到什麽就熔化什麽。

勢不可擋,就這樣向著邵雲一步一步接近,近了,更近了。

巨人伸出雙手,分別按住地上那兩片血泊,堵住出口,不讓再多的黑鳥飛出來。

邵純孜知道,時機到了。目光中緊鎖著那個身影,縱身跳了下去,雙手高舉在頭頂,手中化出一只金燦燦的光刃。

邵雲舉槍瞄準,開槍,然而子彈一接近邵純孜就馬上被熔化。

邵純孜在空氣中一踩,加快了降落的速度,轉瞬間掠到邵雲面前,把光刃一揮而下,刺進邵雲腿中,整個貫穿了過去。

邵雲毫不猶豫地朝自己腿上開了一槍,這次射出的子彈似乎是某種爆裂彈,將他整條腿都炸開,插著光刃的那部分與身體斷開,很快就徹底熔化在了熾光之中。

緩緩地,邵雲跌坐下去,喘息稍微急促起來,不僅僅是因為受了傷。放出那些黑鳥,耗費的其實都是他自己的靈力。

不過相較起來,邵純孜比他喘得還要更急。熾光這東西,看起來很好看,用起來很好用,問題就是把靈力當做不要錢的能源似的拼命燃燒,耗得極兇,更別提邵純孜還把熾光當成衣服一樣穿……

居高臨下望著地上的人,等到呼吸有所平覆,開口說:「我真的對你很失望,但是我告訴你,我絕對不會殺你,你知不知道這是為什麽?」

邵雲微微擡眼回視著他,沒有作答。

這種問話的目的,很明顯,原本就不是為了得到回答。

「你說鳳無丕本性兇暴,但你看看他是怎麽對待尚濃的?」

邵純孜接著說,「就算他對一萬人兇暴,至少他還懂得對一個人好。」

「……」

「你想要封印我的記憶,而不是直接殺死我,就憑這一點,我不會殺你。」

頓了一下,咬咬唇,嚴峻冷冽的眼眸,從眼底深處浮上一絲希冀,字字千斤地說,「只要你肯回頭,你永遠都是我的父親。」

邵雲合起雙眼,繼而緩緩睜開。

「謝謝,我會永遠記住你這番話。」話音剛落,他身後的空氣中驟然冒出一顆龍腦袋,迅雷不及掩耳地卷起他往後拖去。

「不要!」邵純孜大驚失色。

就在他這一聲疾呼當中,龍和邵雲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在了空氣裏。

「你去哪裏?你不要走!」

邵純孜四下環顧,毫無目標地對著空氣嘶聲大叫,「你不要走,給我回來!為什麽每次都是這樣?為什麽就不能跟我好好把話講清楚?你回來,回來!」

——無人回應。

邵雲一走,那些血眼黑鳥以及地上的血泊也都隨之消失。

就好像,跟邵雲相關的一切都不會留下痕跡……他是要離開。還是要離開。

堅決離開。

這裏就沒有任何能夠把他留下的事物嗎?

忽然感到一種欲哭無淚的心寒,邵純孜沮喪地垂著頭,驀地感覺到有什麽東西碰到他的肩膀,回過頭,是「邵廷毓」,已經恢覆了正常大小。

黑曜石般的眼眸定定註視著他,雖然眼中沒有神采。伸出手覆上他的面頰,雖然手中沒有溫度。

他的目光輕輕閃爍,擡起手,也想要回握住那只手,眼前那人的身軀卻飛快地變得透明,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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