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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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純孜渾身一震。其實早知道這些妖怪的事,再聽說邵雲是主謀,似乎也並不值得太吃驚,只不過……說他是為了邵廷毓好,為了他們兄弟兩個人都好?哈,哈哈哈!國際玩笑也不能這麽開啊!

「那個人,根本不是我的父親……」

僵硬的聲音擠出牙縫,「他是你們一夥的,他是個妖怪,是他害了我真正的父親!」

莫清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又沒說出口。

就在這時,海夷插話:「不如從頭說起。」

「什麽?」邵純孜疑惑地看向他。

而他則是看著莫清,面無表情,倒也並不會顯得嚴厲,只隱隱有種不經意般的壓迫感:「你們是怎麽來到這個地方,之後做過什麽,現在的目的又是什麽,說吧。」

莫清回視他半晌,顯然在思索什麽,最後輕嘆著低語一聲:「不是有意的。」

「你說什麽?」邵純孜沒聽清。

「我們來到這裏,只是意外。」

莫清提高了音量,「在我們原本的地方——妖界,發生了一些變故,我們被追擊者逼進了一個山洞,卻不知道怎麽會誤入冥界,又被鬼族追趕,直到最後終於脫身,就是到了那座庭院,撞見了你,以及你的父親。」

「……」

「只是一場意外,從來就不是要刻意針對你或者你的家人。」

「意、外?!」

邵純孜臉上所有的表情瞬間扭曲,「那個妖怪奪走我爸爸的身份也是意外嗎?他指使你來這裏盯著我哥難道也是意外?他想把我趕出那個家難道還是意外?!你倒說說,這些到底都是怎樣的意外?他究竟是怎麽想的,你說啊!」

「抱歉。」

莫清一臉無奈,「這些問題,你要去問他本人。」

「為什麽你不能回答?你們不是一夥的嗎?」

「是可以這麽說。」

雖然是這麽說,莫清的眼神卻變得有點覆雜,「我們很早以前就是好友,但是自從來到這裏,自從……他變成邵雲之後,時而會做出一些連我也不太理解的事,甚至讓我覺得越來越看不透他的心思。」

「那又怎麽樣?總之你們是一夥的,你們這些妖怪,把我和家人都當成了玩具耍!」

邵純孜賭咒般地磨牙,「混蛋,我不會放過你們!」

莫清定定註視著他,驀然笑起來:「真的是失算了啊。」

「……」失算?

「我知道你一直對我深有抵觸,興許就是因為你對我的身份感覺到了什麽吧。」

莫清接著說,「雖然這應該沒理由,你也並不是真正認出了我,但是,該說是直覺嗎?越是沒理由,越是忍不住在意,所以你就是不肯放棄。本來我還指望時間能夠讓你轉變態度,可惜你始終沒有。我不禁想,早點跟廷毓結婚就好了,只要木已成舟,不管怎樣你也差不多該接受……至少該放棄了吧。」

邵純孜怒目圓睜,「卑鄙無恥」幾個字竄到喉嚨眼,腦海中卻不經意閃過什麽:「你跟我哥說你懷了孕,到底是真的假的?」畢竟,這妖怪正體是男性沒錯吧?那又怎麽可能……

「半真半假。」莫清這樣答道。

「什麽意思?」

「孩子的確是有,只不過,用了些非常手段。」

「……」非常手段?是指什麽?

算了算了,沒必要關心這種無聊事。

邵純孜念頭一轉,臉色又變了變,「那流產呢?是單純的事故,還是你早有預謀?」

「一半一半。」

「你——」

「算是將計就計吧。」

莫清笑笑,坦然地說,「如果廷毓知道事故是因你而起,一定再聽不進你的任何話,而你也會由於歉疚而勢弱,然後……可惜現在看來,卻是我做了多餘的事,弄巧成拙。如果沒有讓你過來巴黎,現在我和廷毓還是像以前一樣……」

「閉嘴!你這妖怪!」邵純孜聽不下去了,這個可惡的可恨的該死的妖怪——

「別再口口聲聲說我哥怎樣怎樣,從你嘴裏說出那個名字都讓我惡心想吐!我告訴你,我警告你,休想再接近我哥!你給他下的咒已經解開了,他不會再聽你的!」

莫清眉宇間攏起黯淡的陰影,沈默了一陣子,最後點點頭:「嗯,一定會這樣吧。只可惜了難得相愛一場……」

「相愛?」

邵純孜真的要嘔了,「你夠了!不過只是妖術,虧你還敢大言不慚說什麽愛,你自己也不覺得羞恥!」

「不管是不是妖術,在一起這麽多年,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都不是虛無的。」

莫清垂低眼簾,如同祈願般的神態,「我也只是想就這樣持續下去……」

愈加作嘔的同時,邵純孜忽然又很想笑。

冷笑:「如果你覺得我做了對你來說很殘忍的事,那也是你咎由自取,你活該!」

莫清沒有反駁,長嘆一聲:「如果你沒有記起來就好了。明明尚濃不止一次封印過你的記憶,可過了一段時間你又總會重新記起,為什麽你非要這樣呢?」

邵純孜簡直都想爆笑了。為什麽他非要這樣?——還會有比這更好笑的話嗎?是他要這樣的嗎,是他嗎?!

不過這下他也終於知道,或者說是更加確信了,那些年古怪的記憶中斷,果然是被這樣造成的。

「看來那件事於你確實印象深刻,深刻得無論怎麽封印也封不住啊……」

聽見莫清這樣的感慨,邵純孜額角青筋暴突:「廢話!這麽重要的事我怎麽可能忘記?我怎麽能忘記?!如果不是因為你,不是因為你們……」

雙拳越攥越緊,只想找個目標狠狠砸上一通,然而,看著莫清坐在床上一副懨懨狀,無精打采,沒有絲毫鬥志,讓人覺得連揮拳都只是浪費力氣,也根本無法解恨。

牙關磨得咯吱作響,突然扭頭看向海夷:「把他帶走。」

「帶走?」海夷挑眉。

「去月先生那裏。」

說完,邵純孜再次看回莫清,目光如炬,「你剛才對我說過的事,我要你當著我哥的面清清楚楚再說一遍。如果你說不出口,我會替你說。」

莫清眉心一擰,苦笑:「你真的很殘忍呢。」

「殘忍?」

邵純孜冷哼,「跟你相比,你太過獎了!」

※  ※  ※  ※

整個對質的過程,是有些出乎邵純孜意料的簡單。他沒想到莫清會這麽老實,問什麽就答什麽,坦言相告,而且後來要帶他走,他也毫不反抗,乖乖地跟著走了。

雖然覺得古怪,不過,只要他不惹事,邵純孜也就懶得去刻意挑起事端。

到了月先生的住處,首先去房裏看望邵廷毓的情形,仍然是沈沈睡著,沒有要醒轉的跡象。

邵純孜左思右想,向月先生問道:「在我哥醒來之前,可不可以讓我也在這裏借宿?」

「嗯?」

月先生歪了歪頭,粲然一笑,「可以呀,非常歡迎。」

「等他醒了我們就會離開的。」邵純孜補充道。

這樣決定其實也是萬不得已,他不敢輕易把邵廷毓送回住處,事情可能還沒完……就算他再怎麽努力維護,怕就怕百密一疏。

總之就先這樣,其他的則要等人醒了,商量商量再說。

而在這之後,差不多也就該是時候去找邵雲對質了。那個假邵雲,這些年來到底做過什麽,想做什麽……他自以為是什麽,這樣對待他們兄弟倆……

從以前到現在好大一筆總賬,都該認真清算一下了。

轉頭看向海夷,說:「我現在去酒店把行李拿過來。」實在不想再拖了,打算邵廷毓這邊事情一了就直接回國。

海夷頷首,表示會和他一同回去酒店。

「稍等。」

月先生發話,「你們這就走了,那——這個怎麽辦?」

擡手一指,靠墻那邊,莫清靜靜站著,好像一副毫不起眼的壁畫般。但是邵純孜並沒有忽略,他的視線,由始至終都沒離開過床上的邵廷毓。

這個臭妖怪,難道到現在還不死心?那種眼神……真讓人太他媽的不爽!

邵純孜甚至產生一股想把那雙眼睛剜出來的沖動,但當然並沒有付諸行動,眼不見為凈地把視線投向月先生,答說:「你幫忙看住他一會兒,沒問題吧?」

反正他是拿了行李就立刻回來,不會花很多時間,不需要把那個討厭的東西也帶來帶去。

「問題倒是沒問題。」

月先生托腮沈吟狀,「不過打打殺殺這種事我一向不大喜歡,最主要的是,萬一把我家裏搞得亂七八糟的就太不爽了呢……」

「好了好了!」

邵純孜不耐煩地打斷,「我們會盡快回來,就麻煩你一下了!」

「你可以取出他的內丹。」海夷倏地丟出一句。

邵純孜頓時恍然。對啊!就像那時候對某個貓妖一樣,只要把內丹拿出來,妖怪不就沒辦法作怪了嗎?

而莫清聽了這話,終於臉色一變,之前還一副平靜無礙的樣子,瞬間就顯得山雨欲來。但下一瞬,卻又猛然僵住,山雨還沒來就已經散了。

邵純孜看見,在他的脖子上不知什麽時候纏繞了一根細線,目光順著線走,果不其然地看到線的彼端與海夷手指相連。

雖說是早有預料,但還是禁不住又困惑了。

他已經困惑很久,區區一根線而已,怎麽能被人耍得這麽厲害?能抽,能勒,能刺,能割……到底是怎麽做到的?平常他又是把線藏在哪裏的呢?

唔……真是一個不解的謎啊!

「我也不想把這裏弄臟。」海夷慢條斯理地說,眼睛是望著月先生那邊。

卻讓莫清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就像被釘子定在原地,僵直的身影透出一些猶豫掙紮,最終還是沒有輕舉妄動。

否則,他知道,海夷會「不得已」地只能把這裏弄臟——讓他身首異處,血濺三尺。

那邊,月先生了然地輕笑了笑,邁腳走到莫清面前,扣住他的臉頰,使他張開嘴,然後朝他趨近。

一瞬間,邵純孜差點以為他這是要親上去,但還好,並沒有,他只是隔著約莫兩公分的距離,從莫清口中吸出了一顆青色的圓珠,將其隨手裝進口袋,拍掌:「嗯,這樣就好了。」

既然這樣,邵純孜和海夷也可以離開了。正要出門,忽然被莫清叫住:「等等!」

失去了內丹的莫清虛弱地半蹲著,臉色如同死灰,目光卻有些銳利,緊緊盯住海夷。

「邵純孜能夠從緘門咒下生還,也是因為你嗎?」

見海夷並不否認,莫清繼續問,「能夠把人從緘門咒中救回,能夠有這種本事——海先生,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海夷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對你來說,我是終極。」

莫清皺皺眉,驀然瞪大雙眼,瞳孔緊縮起來,繼而慢慢地恢覆原狀。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邵純孜,輕嘆:「這個世間,真是越來越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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