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雲飄飄一笑, “那就拜托殿下了。”

西南不下雪，到了冬季常日裏都是陰沈沈霧蒙蒙的，樹上的葉子都掉了, 只留下了光禿禿的枝幹，寒風蕭條, 一片陰沈景象, 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了黑白灰三種顏色。

但雲飄飄一笑，蕭池安眼裏的世界立刻充滿色彩。在這一刻他什麽都不想要了, 只要雲飄飄在身邊就好。

“我……”他開口想說什麽。

“嗯？”雲飄飄擡頭。

蕭池安看了她一會兒，卻又閉上了嘴。

雲飄飄問：“想說什麽？”

蕭池安站起身, 從桌子的另一端繞到雲飄飄身邊來, 低頭吻吻她。

他不敢說。

最開始，他想著, 如果有一天事情敗露, 他的身份被暴露之後, 眼前人若是想走，那便放她走吧。所以哪怕自己內心愛到了極點，他也一直克制著，想要為眼前之人留一個退路。

但現在，他又想, 他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也不可能放這個人走，如果她要走, 自己就算是把人綁起來, 也無論如何不會放手。

他像一個活在陰溝裏的卑鄙的小人, 偽裝成一副連自己都不認識的樣子, 騙來了另一個人的愛。

真卑劣。

蕭池安摩擦著雲飄飄的唇。

他自幼獨自在深宮長大, 怕寒冷的冬天，怕宮女和太監，怕被故意放進來的野狗。自從長到了十幾歲有了自保的能力，將那些事情一樁一件報覆回去之後，他以為自己已經沒有什麽害怕的東西了

他不知道自己原來到了現在卻還會產生害怕的情緒。

他怕雲飄飄生氣，怕雲飄飄不要他。

他合上雙眼，掩蓋掉眼裏晦暗不明的情緒，認真感受著眼前人的溫度，虔誠又不安。

與此同時，雲飄飄腦內也是思緒紛飛。不知為何，前日呂光對她說的那段話，總是浮現在她的腦子裏，擾得她心神不安。

今天早上她再度去軍營，本就是有心存了試探的意思，但卻什麽也沒能察覺得到。

上午騎著馬跑了幾圈，用過午飯之後，雲飄飄陪著蕭池安睡了個午覺，但她睡得並不安穩，迷迷糊糊揪住蕭池安的一縷頭發，做了一些光怪陸離的夢。

夢到在她先前的那個世界裏，同宿舍的老師興致勃勃地給她安利小說劇情；夢到她剛穿來端王府那會兒，蕭池安不肯喝藥，蹲在角落裏瞪她；又夢到她以前就任的學校，有小孩喊她老師……

最後畫面一轉，是蕭池安朝她跑過來，笑著喊——“娘子”。

“他一人殺進敵中，不出半刻鐘便將那一夥人一掃而凈，身上連一滴血都沒沾，一身白衣幹幹凈凈，簡直就跟玉面閻王爺一樣……”

“誰？”

“……在下方才說的是四王爺！”

雲飄飄猛然驚醒，渾身燥熱出汗，蕭池安不在身邊，她動了動手，發現自己抓著的是一塊玉佩的穗子。

身上的被子蓋得厚實，被窩裏熱得有些悶，她擡手摸一下自自己的額頭，有些發燙，也許是早上在軍營裏騎馬吹了些涼風導致的。

“劉管事。”她半坐起來朝外頭喊了一聲，聲音有些低啞。

外面沒人應，過了一會兒，路北輕輕敲了一下房門，“王妃您醒了？”

雲飄飄有些頭昏地坐起身，隨意裹著床邊蕭池安的大氅站了起來，打開房門，“殿下呢？”

“王爺也才剛起身沒多久，到後院那邊去了，劉管事陪著一起的。”路北答。

沒有立刻去尋，雲飄飄站在門外吹了吹風，感到腦子稍稍清醒了些，她站在廊下，想起自己方才做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夢，突然隨口問了一句：“路北，你跟著殿下多久了？”

路北語氣自然道：“快十年了。”

“這麽久，”雲飄飄道，“殿下從小便是從現在這樣嗎？”

這一次路北一頓，眼神閃了閃，延遲了一兩秒才答道：“……屬下不清楚。”

雲飄飄沒再深究，她只是想到呂光說四王爺的那段話，又想到若是蕭池安不似這樣心智不全的話，恐怕也能成長為像四王爺蕭鴻景那般瀟灑英勇的人，甚至能比他更好。

不過哪怕就是現在這樣，也已經很好了，蕭池安善良純粹，天真無邪，一片赤心。

她朝前庭走去，去尋蕭池安，走到了一半，卻見到今日守在門口的順子走了進來，“王妃，呂總督來了。”

“呂總督？”雲飄飄微微訝異，她今日早晨才與呂光見過，現在過來，恐怕是有什麽急事，“快些請進來吧。”

呂光被引進來，對雲飄飄拜了一拜，“參見王妃。”

他的動作略微有些急促，面上也是嚴肅的，似乎有什麽要事要講。

“呂總督怎麽來了，”雲飄飄將人帶到就近的偏廳坐下，開口讓下人為兩人送上茶水，“是發生了什麽事嗎？”

呂光擡手，“不必上茶了，我這次來就是想跟王妃說，剛才接到前線傳回來的戰報，蒲甘在午時我們的將士休息時突然加大了兵力進犯，戰況緊急，我和李將軍打算收拾家夥親自去前線，現在就走，特地來跟王妃通知一聲。”

“現在就走？”雲飄飄問，她本來還打算打算今天下午就將收拾出來的原主的遺物拿去交給李將軍，看來暫時是沒有時機了。

“是。”

雲飄飄正色點了點頭，不再拖延時間，她站起來對呂光光行了一禮，“那便祝總督與將軍們一路平安，一戰凱旋。”

“借王妃吉言。”呂光抱拳。

這場戰事在原著中描述不多，應當沒有翻起風浪，但在任何一場戰爭之中，都將有無數將士與百姓喪失生命於彈火，只希望能夠早日停下來。

送走了呂光之後，雲飄飄才回身去院子裏找蕭池安，不知道那小傻子在幹什麽。

天色一連陰沈了好多天，直到了今日才有了些要下雨的跡象，迎面吹來的風裏帶了些濕潤的水汽，打在人的臉上，冷得有些發疼。

冬天真的到了，雲飄飄攏了攏身上的大氅，剛邁過後院的月洞門，就見到蕭池安站在院子角落中的一株臘梅樹下。

說起來，端王府的院子裏，被劉管事等人認真的拾掇過，一年四季花不敗，各式各樣的花木層出疊見，接連不斷，幾乎每月裏都有一種花是盛放著的，如今開得正燦爛的就是臘梅。

淺黃接近透明的花瓣層層疊疊，一朵挨著一朵生在光禿禿的枝幹上，幾乎見不到葉子，幽香撲鼻，沁人心脾。

蕭池安手裏拿著幾支臘梅，在花叢中偏頭看向雲飄飄，粲然一笑，“娘子你醒了？”

他從花園裏踏出來，將手中的一束臘梅遞給雲飄飄。

“殿下不冷嗎？”蕭池安穿得單薄，雲飄飄一手接過花，另一只手擡起來拾起落到他肩頭的花瓣，最後將手放在那微涼的臉頰上。

蕭池安抓住那只手，歪頭在雲飄飄手心蹭了蹭，“我不怕冷。”

明明手冰冰的都凍紅了，雲飄飄拉著他的手往暖閣裏走，一邊吩咐劉管事生一個火爐，再端點熱茶過來。

渝州冬天有著粘米花糖的風俗，準備糯米和各色幹果，用粘稠的飴糖拌在一起，晾涼之後切成小塊，香脆可口。入鄉隨俗，前段時日裏黃大娘也跟著城內百姓們做了一些。

兩人圍在火爐邊，喝著熱氣騰騰的茶，吃著香甜的米花糖，外面是喧囂的寒風，屋子裏卻溫暖靜謐。

“快過年了。”雲飄飄看著窗外感嘆。

蕭池安沒有回話，靜靜看著她。

“我們在渝州快要住一年了。”雲飄飄笑著轉頭看蕭池安，她穿越過來也已經快一年了。

一年裏很多事情都改變了，在好幾個月之前，渝州甚至還沒有一條完好的馬路，現如今已經變得繁榮興旺。

雲飄飄的心境也變了，起初她只認為這裏是一本書裏的虛擬世界，這裏的所有人都只是紙片人，也許某一天一睜眼，自己又會回到了現實世界。

但後來她就慢慢的反應過來，這裏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每個人都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

如今哪怕有一條回到以前世界的通道就擺在她面前，她也許也不會走了。

她要是走了，留小傻子一個人怎麽辦呢。

雲飄飄盯著蕭池安走神，也許是她的思想太過浮現於表面，眼裏透露出了些什麽，她自己沒註意到，對面的蕭池安呼吸一滯，手指蜷縮了一下，猛地緊張了起來。

雲飄飄身上披著一件月白的大氅，頭發隨意地挽起了一半，餘下的一半披散著，三千青絲往下墜，她坐在那裏，一首托著下巴，發著神的眼眸裏映出火爐裏暖黃的光，整個人看起來飄然欲仙——如同快要消失了一般。

心跳漏了一拍，蕭池安眼底黑霧翻湧，掙紮不安。

“你別走。”他突然沒頭沒尾的說了一句。

雲飄飄回神，沒聽清，“嗯？”

蕭池安眼裏滿是懇求，“你答應我，之後無論發生了什麽事，你都會留在我身邊。”

他眼眶微紅，雲飄飄敏銳地察覺到他今日一天的情緒都不太對勁。

“怎麽了？”雲飄飄靠近了點，探過身子撫了一下他的眉眼。

“你說答應我。”蕭池安將她的手握住，握緊，語氣強硬。

雖然不知所出，雲飄飄還是哄道：“好，我答應你，我不走。”

作者有話說：

今天有點卡，晚了一點，親親乖乖們啵啵啵啵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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