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最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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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傾的這一天實在是過得乏善可陳, 到底是臨周末,幾方中介的人都來得格外晚,放眼一看還堅持早到的都是她這樣中低年級的人。典型的上有老下有小。

而她底下那個‘小’今天倒是來得不算晚, 她方放下電腦, 正查看文件,宋子虞就婀娜地走了進來。

到底是年輕,她前幾天也跟著她熬夜, 昨晚睡飽了,眼看就都補了回來。

只見她走到梁傾面前, 遞給她一杯咖啡, 又眨巴著眼睛叫她:“梁傾姐, 喝咖啡。休息得好不好。”

梁傾覺得這小丫頭今天格外諂媚,猜她是因為昨天犯了錯的緣故,也沒有作多想。

又是一天的忙碌。

七點剛過。

好歹是周五,她打算放宋子虞早點回去休息, 自己也想早於平時離開, 雖不知道周嶺泉早上那句‘來接她’的話是否還算數, 但也有些隱秘的期盼, 又不願細究內心,只以工作太累想早點休息作借口。

宋子虞正歡天喜地一邊收拾桌子,一邊湊向還在伏案的梁傾細聲問:“梁傾姐,我今天早上去買咖啡的時候,看到有人送你來上班。”

她頓了頓, 又湊得更近, 八卦道:“那是你男朋友嗎?好像很帥的樣子!”

宋子虞的聲音甜甜的, 又充滿活力, 像裹著蜜的薄脆餅幹。

梁傾一時未反應過來, 目光仍落在面前的文書上,眼睛聚焦了片刻,字都認得,連不成句。

她說:“不是,只是朋友啦。”

梁傾覺得自己的語氣聽上去有些做作,有種故作輕松姿態的嫌疑。

“哦,好吧。”宋子虞拉長了聲音,”我昨晚去你房間找你借吹風,你都不在,我以為你... 嘿嘿嘿。”

“想什麽呢。”

梁傾這才回過頭,對她淺淺一笑,做了個趕人的手勢。

宋子虞識趣地擡手,在嘴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便一溜煙跑了。

梁傾換回伏案的姿勢,又因無法集中精神而向窗外望去。

是港城光怪陸離的都市小景。那些寫字樓,高高矮矮,都徹夜亮著,裏邊空空的,等著人來填滿又離開,像一個一個孤獨的心房。

郵件提示音響,她回過神來,轉頭認真閱讀起郵件—— 又順手將手機反扣

——像是要把方才的對話扣在這個機器盒子裏。連同那些掩耳盜鈴般的心緒,隱秘的甜,命定的酸楚。

工作餘量比想象中的瑣碎,梁傾再擡頭時是晚上已近十一點。她將手機翻過來,果然周嶺泉曾找過她。兩條微信,一通電話,看時間是半小時之前。

她站起身,慢慢吞吞收拾東西,又與會議室裏還剩下的幾人插科打諢一陣,再看已是半個鐘頭,這才下樓去路邊打車。

尚未擡手攔車,電話又進來了,她將手機握在手裏,覺得發燙,半晌才接起來。

“怎麽不接電話。”

“剛剛有點忙。”

“結束了?”

“嗯。我現在回酒店休息,今天有點累。”她主動說。

“你回頭。”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自燈影下劃過,停在馬路對面。後車窗滑下來,露出周嶺泉的臉。梁傾站在馬路這頭楞了一楞,無奈地一笑。

今天少有地是司機開車,梁傾走近,見他一身正裝,領帶扯松了一大截,工整清俊極了。

“你喝酒了?”

梁傾坐上車,聞到淡淡的酒氣,見他臉頰上有些紅,忍不住湊上去些看,卻見他別扭地撇開臉,只說:“喝了點。不多。”

梁傾察覺異樣,將手背覆在他額頭上一試,是燙的。

“你發燒了?”

“嗯,有一點,可能是剛剛吹了風。”

“去醫院吧?”

“不用,剛吃了點藥。回加列山道。”他後一句用粵語回,車便平穩地駛出去,司機目不斜視。

“剛剛沒看手機。你等很久了?”梁傾問他。

“還好。”他答,靠在後座上微闔著眼睛。

“怎麽不先回去休息。你不用等我的。”

“早上不是說好了?”他平靜地說。

梁傾沒再作聲,不敢跟一個病號糾結他突然的較真。見他沒有再跟她搭話的力氣,便兀自看窗外,想起方才與宋子虞的對話。

倏忽而過的光和影,點亮窗玻璃上她惘然的臉,和她身邊坐著的人的西裝一角。

一陣沈默。

忽感覺周嶺泉的手纏上她的,很燙,翻過她的,在她右手食指的指節上反覆摩挲,如同示弱。

她察覺出更勝以往的旖旎,大概因為有第三人在場,反而讓這克制更加悸動。

梁傾只在他這兒容易心軟,於是也扣了手腕,用指腹摩挲他的指節,嘆息似的怪道:“誰叫你昨晚要那樣吹風。”

周嶺泉仿佛在等她的回應,這才拖過她的手放在自己膝頭,說:“還不是想你開心一點。我睡一會兒,到家叫我。”

梁傾聽著他鼻息,望著他們交纏的雙手,沈靜在這夜裏想著 —— 她差點做了掃興的人。

與他在一起,她明明從來不求那些陳詞濫調的東西——不要消磨,不要敞亮和端莊,不要文明世界裏男男女女的那一套。

那樣好無趣。

車還未駛入山中,周嶺泉就已經陷入深睡。

夢境裏是他在水中,是高中的游泳館的水池裏,那是個玻璃頂的建築,從水中往上看,天是熒藍的,神秘地流動著。

林永菁坐在池沿上,周嶺泉雖看不清她的臉,卻能聽到她張揚地笑著在與別人調情。

他在水底靜謐地躺著,想象,她褐色的貓一樣的狹長眸子會如何瞇起來,零星雀斑,幹枯的嘴唇。她的小腿浸在池子裏,雪一樣白,或許不準確,更像是泡在福爾馬林裏的□□的顏色。

後來場景一轉,她已經被他壓在身下,慵懶地挑釁地看著他,她是個熱情的情人,成為他的女朋友,只是她的游戲。

周嶺泉無端覺得痛苦,在本該滅頂快樂的瞬間。

他睜開眼,見車早已停在了地庫,司機走了,梁傾倒是還在,枕著他右臂,也闔著眼睛,但他一動,她就醒了,擡起頭來倦倦地看他。

“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

“就半小時。”

“怎麽沒叫我。”

“看你睡得太沈了,想讓你再睡一會兒。”

“你倒是體貼,怎麽自己睡得比我還沈。”他玩笑道。

“哪有的事兒,”

梁傾見他神色比方才好些,也放下心來同他玩笑,此時微微坐起身推推他,道:“不然能如何,總不能讓我在這兒獨自欣賞睡美男吧。”

周嶺泉展眉輕笑,擡手輕輕一扯梁傾的胳膊,她不肯往他懷裏去,只是抱起膝蓋蜷在他身邊,問:“你今天遇到什麽事兒了。”

“怎麽?”

“看你情緒不好。”

“這麽明顯麽... 也沒有什麽。只是去了個不舒服的場合。”

“那個裴伊伊也在嗎。你家人想撮合你們?”

“算是吧。”周嶺泉耐心地答。

“為了...”

“就是你想的那樣。生意啊,家世啊,之類的。”

“好drama,好封建。”梁傾也溫和地笑著評論。

兩人都不做聲了,梁傾擡眼見窗外,見車庫一盞懸燈,兩只飛蛾拼命往上撞著,不知疲倦的一種愚蠢。

“我看那些小報上寫,比起你哥哥你爸爸更偏疼你。”

周嶺泉笑笑,說,”他們說的大概是真話。不知道南佳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的出身多少有些不光彩。但我還是幸運,有個處處為我著想鋪路的好父親。”

他的話真真假假,梁傾辨不清,只能擡頭去看他的神情。見那盞懸燈落下鋒利光影,將他嘴角的一抹淺笑斜斜劈開。

梁傾看著平白有些心驚,生怕其中突然溢出鮮血來。

“你會和她結婚嗎。”

“不一定,但我會和跟她差不多的人結婚。”

“要是你像你哥哥一樣拒絕安排呢。”

“我想我沒有這樣的選擇。我和我哥哥,並不相同。”

“我想你也不是沒有,只是選另一條路,對你來說就意味著失去。”

他頓了頓,愛憐地撫了撫她腮後的肌膚,像是讚賞她的聰慧。

“可以這樣說。”

“那你害怕失去什麽呢。”她安靜地問。

他的手落入她的發間,卷起她的一縷頭發,輕佻地把玩。

“無非是那些最俗的東西吧。地位,權力,金錢和連帶來的所有東西。我是個很貪婪的人,我這麽說,你一定看不起我,可是沒有這些,我自覺與一具屍骸無異。”

“我想這些東西你現在都是擁有的。”

“是。”

“怎麽我覺得你還是不夠快樂呢。”

周嶺泉像是因為疲憊又闔上眼睛,不一會兒偏過頭捏捏梁傾的臉,車庫裏暗淡,她的眼睛裏分外亮,閃閃爍爍,像條暗溪。

他避重就輕,說:”是麽?可現在跟你在一起,我很快樂。”

交淺言深是大忌,梁傾充分諒解他的偷換概念,配合他笑笑,輕浮地半坐起來,傾身去吻他。

周嶺泉側頭接這一吻,輕輕啄她的唇,卻不再深入,兩人在車上廝磨一陣,好容易平覆下來,兩人才一同上樓。

但進了門,梁傾卻非要拱火,纏著他,她甚少有這樣熱情的時刻,衣物纏一地,她彎著頸,從他嘴角往下輕吻,周嶺泉顧忌她來例假,本沒有什麽肖想,托著她,怕她摔跤,一邊警告似的拍拍她,一邊調侃,“奇怪了,今天喝酒的是我,怎麽梁律師醉了。”

進了門,周嶺泉拿浴巾墊好了,將她放到大理石臺面的上,自己準備進裏間淋浴。梁傾勾著,不放他走,擡眼看他,那雙眼睛袒露欲望,像一對古董寶石,藏著中世紀的巫術。

周嶺泉定力再好,也禁不住這樣的誘惑,低頭去吻她的眼睛。

梁傾熱情又溫馴,閉上眼睛,讓他得逞,伸出雙臂來攬上他的脖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鏡上已起了一層霧,朦朦的。

周嶺泉未低頭,而是從淋浴間的角度往鏡子裏看去,視覺和觸覺分離,層次細膩。

他伸手順著她濕潤得發青的發往下,捏到她纖細的頸骨,微微用了些力,企圖掌握主動權,卻反而換得自己難以扼制的顫栗。

他呼出一口氣,聽她這時含糊地一笑,好像在提醒他 —— 他們互為俘虜。

周六早晨周嶺泉急著趕飛機出差,便也把梁傾拎起了床,兩人前夜鬧到很晚,梁傾擁被在床上發楞,記起來他的病情,赤腳下床去浴室尋人。

周嶺泉正在洗漱,臉上還有剃須泡沫,見她過來,在鏡中意味深長地挑眉望她淩亂的衣著。

“我是真的要趕飛機...”他調侃。

梁傾沒理他,伸臂去探他額頭。這下周嶺泉倒是沒躲,說:“已經好了。”

梁傾這才放下心來似的,取過一旁他的浴衣披上,說:“你身體這麽好。我都沒有還人情的機會。”

她指的是上次偏頭痛時他照顧她的事情。

“來日方長。”周嶺泉擡手繼續動作。

梁傾低頭系帶,說:“還是別有來日了。”

周嶺泉停了動作,在鏡中盯著她垂著的側臉看,仿佛等她繼續說話。

卻見梁傾似有感應,系好了衣襟,擡起頭來對上他的眼道:“我是說,別再生病了。”

送她去中環的路上,周嶺泉一直在開電話會。他雖已近離職,但光是工作交接也夠繁覆,且他手頭仍有項目待他收尾。

電話的間隙,梁傾才問:“你不是都要離職了。怎麽還要出差。”

“是家裏的事情。”

是南城灣項目的招標。這條線搭起來後,項目前期推進便順利起來。

梁傾不再追問,過一會才想起似的,說:“那你都要離職了,周一敲鐘還去麽。”

“大概趕不上了。張陽代我去。”

“這樣。”

梁傾未再多話,轉頭看窗外難得寂靜的中環清晨,空空的華美城市,摩登女郎在空中的燈箱裏睜著迷茫的眼睛。

再回過神來時,周嶺泉已開始了另一個電話會。

時間尚早,梁傾這次總算學會認路,不一會兒便細聲叫司機停車。

尚有兩個路口才到她酒店。

周嶺泉反應過來,因為還在會議中,不能出聲,只微微皺眉。

梁傾已開了車門,落車,關了車門,才轉身朝反光窗玻璃擺手淺笑,算作道別。

作者有話說:

‘來日方長’和‘別有來日’那裏他們指代的是不同的東西。其實小周也開始舍不得小梁了。

小梁和小周可以肆無忌憚地,不必偽裝地對話,談欲望金錢等一切話題而不必偽裝一個更好的人格。這是我覺得人與人關系最難能可貴的地方,也為他們以後的發展近留下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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