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貪吃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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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興閣照舊人滿為患。好在周嶺泉方才放她在車上休息,已經取了號。

他若做尋常戀人那一套,大概也是個體貼的伴侶。梁傾想。

他倆找不到坐的地方,只躲在海鮮水箱旁邊站著,兩人心裏都在想些歪事情,面上卻正兒八經,裝模作樣,和那些拖家帶口的,或是手挽手的情侶,沒什麽不一樣。

兩人一道將那些魚一條條認真看過去。認真點評著 —— 哪種魚適合清蒸,哪種適合紅燒,哪幾條無精打采,恐怕馬上要嗝屁。

“我們那邊是內陸城市,我小的時候都沒見過海鮮,後來有一次我爸從南城回來,他那次好像是賺了些錢,帶我媽和我去江城一家大酒店吃飯,我才第一次看到這種大龍蝦。”

“喜歡吃?”

“還好,我喜歡吃淡水魚些。”

“我小時候還住在北城的時候,有個南方來的保姆帶我最多,我最喜歡吃她做的蒸鱸魚。”

“我們那邊鱸魚也很少賣的,我記得我最喜歡吃江裏的一種小黃魚,也很便宜,用蔥姜燒一燒,再放些紫蘇。我媽媽只會燒這一種魚。”

靜了一會兒,周嶺泉隨口問。

“那天晚上你去醫院裏探誰。”

“我告訴你,但你不能告訴別人。”

“別人是誰?”

“其他所有人。”

“當然。”

她說話聲音也像在水裏淋濕過,淡淡的。

“醫院裏是我爸,他肝癌晚期。”

“不知道陸析有沒有跟你說過,去年我來南城之前就已經跟我前男友分手了。”

周嶺泉點頭,算是回應。

梁傾神經質地笑起來,借著道,“南佳她們都以為我來南城是因為什麽情傷之類的,其實都是扯淡的。我來是為了分我爸的遺產呢。我繼母很不待見我。我家欠了些錢,等著遺產填窟窿。但你看,這種亂七八糟的事兒,反倒是不好跟朋友們說的。”

“這樣。”

周嶺泉一點驚訝的表情也沒有。

梁傾很滿意。她害怕任何人佯裝與她共情。周嶺泉在水箱前側看她。正見梁傾湊上前去,與水缸裏的大龍蝦大眼瞪小眼。

她這舉動頗為孩子氣。那水的影子是一種混沌的青黃色,一漾一漾地在她臉上,使她有脆弱之感,好像濕漉漉了一片,細看又什麽都沒有。

“你也可以問我一個。”周嶺泉說。

“什麽?”她沒反應過來。

“問題。什麽都可以問。”

“暫時沒想好,先欠著。”

“行。”

服務員叫了他們的號,兩人便去落座,點了單,聊的話題也都是日常。他在某家知名的頭部投資銀行工作,難怪也要四處飛。

金領打工人 —— 梁傾本想說,你這樣的家庭出身,怎麽也要打工討生活。

末了又覺得太沒有邊界感,不問了。

周嶺泉並未接起在港城那夜的話頭,連含混提一提都沒有。好像他這一趟真只是個普通的多年好友,路過南城請她吃茶聊天。

食物在面前擺滿,生滾魚片粥,蟹黃小籠,玲瓏蝦餃,生牛肉腸粉,琥珀晶瑩的鳳爪和排骨。他幫她添茶添粥,梁傾低頭端起碗小口喝粥,吹涼了卻不送進嘴裏,也不擡頭,只說,”那件事情,再給我幾周想想。”

周嶺泉聽了她的話,撚了片金錢肚放她碗裏,笑著說“不是說過,我等你想好。再說,我可沒催你... 還是你著急?”

他喝口茶,揶揄地看她。

梁傾含了口粥,知道他在玩笑,沒跟他計較,咽下去才說,“本來你來南城,怎麽樣都該是我請你吃飯。”

“有什麽要緊。下次我等著梁律師請客了。”

別人也總稱呼她‘梁律師’的,只是周嶺泉每次叫的時候,總讓梁傾覺得心裏一蕩,卻又說不出來區別。只能總結為是自己心裏有鬼。

梁傾發現他有些挑食,幾樣甜的沒動過,偏愛包點和牛肉類的東西。吃相特別斯文,坐姿端端正正,燒賣送進嘴裏,咀嚼時看不出一點迫切感,賞心悅目。

梁傾不一樣。

她吃飯過快的毛病是高中時候養成的,那時候爭分奪秒地念書,顧不得那麽多。後來卻也改不掉了。

“你工作的律所,是源衡?”

“是。”

“秦兆名是你合夥人麽?”

“不算是,我們是律師池制度。你認識他?”

圈子這麽小,周嶺泉在港城投行工作,有交集並不奇怪,甚至未來一同做項目也未可知。

“是,他還在港城另一家做合夥人的時候。我也聽說他去年跳槽的事情。”

梁傾不再追問。

“你住北城麽?”梁傾找話題,問。

“不,不過經常去出差。”又聽他補充道,“我家在港城。”

“我也常去港城的。不過也是出差。”梁傾說。

南城辦公室成立以來,北城那邊便將一些港股上市和資本市場業務逐漸轉移到他們這邊來。出差也更便捷。

“... 去別的地方逛過麽。”

“沒有。每次項目結束都只想回來睡覺。多一秒都不想待。”

周嶺泉很理解地笑笑。她隨身帶著電腦,昨天大概是也在加班,然後才去的醫院。她們這個領域的律師工作強度都高。

“下次我可以帶你逛逛。”

他這話說得淡淡,聽起來真同招待普通好友一般。

可梁傾想,他們怎會有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同游港城的一天呢?

二人又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吃畢,周嶺泉去埋單,梁傾也就不推辭,去了洗手間。

她一路來也沒耐心照鏡子,現在往鏡子裏瞧一眼,才發現自己臉上有多不好看。

到底不是二十出頭的時候,熬夜起來還能容光煥發。眼眶下泛著青,顴骨上起了細細的幹屑,大概是剛剛在周嶺泉車上吹了熱風的緣故。額頭上平時精心攔阻的幾條紋路也跑了出來。

她平時雖不買網上容貌焦慮那一套的帳,但心情也有些低落下去。擡手輕搓自己顴骨上那些皮,卻越搓越多,心裏惱火,下手力氣越用越狠,非但無用,反使得皮膚發紅。

一時間臉上灰敗幹癟之上又添青青紅紅,更難看幾分。

此時遠處那間的門打開,從裏面走出來一個人。

打扮是常見的精致入時,青蘋果綠的針織背心裙,搭了個米色的麻料襯衫,質地柔軟,挽個lv的老花水桶,手腕上名牌金屬飾品點綴,愛馬仕涼拖,都是社交媒體上‘富貴花’的必備。

奢侈品堆疊,難掩俗氣,但來人年輕,皮膚奶般的白,竟也不讓人覺得生厭。

梁傾正在洗手,不可避免擡頭便看到這人的臉。

兩人俱是一楞。雖未打過照面,但都認出了彼此。

不可不謂好笑。

所謂網絡一線牽,相聚便是緣 —— 是劉思齊的新女友。

對面到底年紀小,有些倉惶地挪開視線,匆匆拐個彎,往外走了,竟沒有過來洗手的意思。

梁傾扯了張紙巾擦手,緊隨著也走了出去。

要拐三個彎才走到前廳。前面的人蹬著拖鞋,邁不開步子,‘啪嗒啪嗒’清脆地敲在大理石地磚上,像踩水過河一般。

梁傾穿一雙尋常的白色休閑鞋,邁一步夠對方‘啪嗒’兩下。

她沈浸於這種惡意的心理上的追逐。想起小時候看的動物世界,看那些猛獸之類的追著羚羊蹚水過河,有些卻落於埋伏的巨鱷口中。

“慢一點,急什麽。”

她怎麽會聽不出來呢。劉思齊的聲音。她拐過去,正看到那小姑娘扯著他便要走。

“思齊,好巧啊。”她說。

確實如姚南佳所言,劉思齊大概是總有些酒局要參加,發胖了許多。

她睚眥必報,好不容易遇見,挖苦諷刺的話本來準備了一籮筐。

卻見劉思齊側首的嘴角一抿,然後才轉身看向她,說“好巧。”

他緊張時或難過時常有這種下意識的舉動,她再熟悉不過。

她被這種熟悉感鈍重地擊中,望著他們交握的手,如同看見兩具□□的身體。剛才那種整蠱似的興奮過了某個最高點,落了下來。

那姑娘的襯衫本打了個結,現在落下來,這才露出她的上半身來。

她小腹隆起,大概已有六七個月的身段。

梁傾呼出一口氣。

發白的太陽自走廊那頭照進來,森森惶惶的,毫無悲憫,照得那小姑娘身上青春的綠,她牛奶般的肌膚,她鮮櫻桃般的嘴唇都褪了色。

梁傾忽然意興闌珊,望著她圓鼓的肚子發楞。

“梁傾,怎麽了?走嗎?”

是周嶺泉來找她。

他繞過劉思齊,走到梁傾身邊,是比他們平日更近一些的距離,好像是嫌酒樓裏嘈雜,刻意側過來,往她耳邊湊,說:“認識的?”

場上有眼睛的都看出他們的親昵。

梁傾好想笑,心裏想,真是個有眼力見兒的小夥子,很明顯,他是來幫著救場呢。

“前男友?”

湊巧,電梯裏只他二人。

“嗯。你猜的?”

周嶺泉搖頭。

“找陸析打聽過我?”

“對。”

“哪天?”

“你穿旗袍那天。”

“你有這方面的癖好?”她揶揄他。

“要看誰穿的。”

靜了一會兒。

周嶺泉又說:“我覺得你比她好看許多。”

梁傾嗤道,“我可沒問你,”雖這樣說,卻是抱臂垂頭笑著,過一會兒嗔道:“你們男人都是一樣膚淺。”

“我是男人,我也許膚淺,但你在深刻或膚淺的意義上都好看。”

沒人對她說過這樣可愛的話。

梁傾垂著頭,去看她有些長了的指甲,說“... 我覺得姚南佳說的沒錯。”

“什麽。”

“你滿嘴跑火車。”

周嶺泉爽朗地笑。

“真話。”

梁傾嘴上雖不依不饒,面上神色卻是很好的。還有些小女孩兒的驕矜,又跟著電梯上電視裏的人哼起口水歌來。

周嶺泉不去看她,卻擡頭去看電梯門上映出的他們的樣子。朦朦朧朧,像兩人交疊著,一同溺亡在湖底。

兩人一時無話。

半晌。

“周嶺泉。”梁傾沈浸在短暫的失重感裏,叫他的名字。她覺得自己像是想了許多,又像是什麽都沒想。

周嶺泉望著她,向她這邊傾著身子,姿態像個十足耐心的好情人,等她將話說完。

又像是下一秒就可以低頭吻她。

他已能預料到答案 —— 藏在她那雙冷靜的眼睛裏。一種瘋狂想要逃脫的欲望。

梁傾此刻忽然明白,她此前的猶豫是一種掩耳盜鈴的作態。

作給誰看呢?她有什麽好想的?

“周嶺泉,房卡給我吧。或者,我們現在可以去酒店。”在這密閉的小盒子裏,反倒可以敞開了說話。

加班吃飯睡覺循環,出租屋發黴的墻壁堵塞的馬桶找不到人的房東,在資本家手底下拿命換錢,和方建那樣的人虛與委蛇,和劉思齊這樣的人談感情,從劉艾玲指縫裏摳點身後錢財。

還有,還有...

是啊,有錢才能活著,活著又要安身立命吃飯□□。像吞吃自己尾巴的貪吃蛇。

這生活,她覺得好無趣。

為什麽?這麽多人似乎都在這汗涔涔的大日頭下,津津有味地活著。她明明也努力這樣活著了,又分明覺得,像嘴裏含著一顆話梅太久,咂不出一點鹹甜,還覺得惡心。

還不如咽下去卡死算了。

所以,她有什麽好想的?

周嶺泉出現得多麽恰到好處。

他一眼看穿了她這張粉飾太平的皮囊之下有多少裂痕,其中那可憐的,芝麻大的,稱之為靈魂的東西,如沙漠中暴曬過,將要渴死。

他像個智者,慷慨地提供生機。

她想好了,大概很久之前就想好了。

她要得到這速效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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