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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懟人了、三人鬥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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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懟人了、三人鬥詩

弟弟多次出門去找虞凝霜, 嚴鑠怎麽可能不知情?

早在第一次時,深覺此舉不妥的宋嬤嬤就曾來稟。

而自己當時是怎麽說的來著?嚴鑠回憶。他說擔心若是阻止嚴澄,會激的他神思翻湧, 舊疾覆發,於是只說“隨他去便是。”

其實嚴鑠心知肚明,他放任嚴澄所為,不過是在卑劣地利用弟弟。

利用弟弟的天真和虞凝霜給他的寵溺,來維系著自己和虞凝霜之間那細若游絲的聯系。

可現在……就連這最後的聯系,也要斷掉了。

此時,再看著眼前的朝臣們, 嚴鑠忽地被一陣難以名狀的驚慌擊中要害。

虞凝霜年輕貌美, 有身份, 又有家資。

而本朝民風開明, 婦人再嫁、甚至三嫁都是常事。

很快,求娶之人, 便會踏破虞家小院的門檻。

且虞凝霜的身份極其特殊, 無論是富貴的平民人家,還是偏殿中這些末流的官吏, 與她都算是良配, 可堪說合。

還有誰呢?

嚴鑠陷入自虐一般的記憶搜尋當中。

還比如那個狗熊一樣, 舉止傻裏傻氣的謝小侯爺;比如那個狐貍一樣,說話陰陽怪氣的姜小行頭。

嚴鑠兀自在思緒的泥潭中掙紮,那三位朝臣倒是吃飽喝足, 禁不住賣弄文墨, 玩起了鬥詩的游戲。

他們以“柑橘”為題, 每人輪流吟誦詩句。

若真是由高材文士來玩這樣游戲,是該即興創作的, 七步成詩,一揮而就,贏得滿堂喝彩。

但這三位皆不過弱冠年紀,同是承襲家中蒙蔭做了小官,根本沒有真正寒窗苦讀過。有一個算一個,都是一瓶不滿、半瓶咣當的水平,實屬又菜又愛玩。

於是他們很有默契地選擇不現場作詩,而是竊前人之慧,頌已成的詩句。

唯一的限制,是不可犯題,即是不可明晃晃出現“柑橘”二字。

只犯一字尚可,莫要兩字連犯便是。

這便頗有些自欺欺人的意思了——詩詞用語簡潔,柑橘二字連出本來就不太可能。

可以說,九成以上吟詠柑橘的詩句都是只取了一個字的。

這限制規則加的,和沒加一樣。

“後皇嘉樹,橘徠服兮。”

“珠顆形容隨日長,瓊漿氣味得霜成。”

“江陵橘似珠,宜城酒如餳。”

……

悠悠揚揚的背誦聲中,三人你一句我一句,雖然難度極低,但是自得其樂。

因為不可犯題,而以洞庭代指柑橘又是常事,因此三人念來頌去,“洞庭”倒是成為了最常出現的詞語。

“二年洞庭秋,香霧長噀手。”

“書後欲題三百顆,洞庭須待滿林霜。”

……

嚴鑠茫然若失地在一旁聽著。

他倒不是故意去偷聽的,只是自從嚴澄傳達了“霜姐姐說,阿兄是多餘的”之後,他近日憂淒不止,舉止之間,猶如失魂喪魄。

世間萬聲,於他而言如秋風過耳,萬物也只如雲煙過眼,毫無意義,了無痕跡。

看了也就看了,聽了也就聽了。

唯一會觸動他神思的,便是任何和虞凝霜有關系的事情。

因此提起洞庭,嚴鑠倒是想起之前聽虞凝霜說起過這個話題。

那是在他們成親剛滿一月之時,虞凝霜在和仆婦們說洞庭龍女和柳毅的故事。

那個傳奇故事中,其實也有橘樹出場。

洞庭之陰生長的大橘樹,正是柳毅前往龍宮的法門。他敲樹三聲,便有龍宮使者來接。

如今,嚴鑠想起虞凝霜講起這個故事時的鄙夷,還有那一句輕快歡樂的“日子過不下去就和離嘍!”不禁啞然苦笑。

原來一切在最初已有預兆。

虧他那時還茫然不自知,只顧著防備虞凝霜,卻沒想到人家從早就打著與他決絕和離的主意。

自己實在是可笑至極。

嚴鑠耳邊還是一聲聲詩句,洞庭洞庭洞庭……

這遣詞上有些無聊的重覆,忽然被一句“吳姬三日手猶香”打破。

“岑大人此句精妙啊!”

“以吳姬的‘吳’字點明柑橘產地,而不是用‘洞庭’,實在是別有意趣。”

那位岑大人則謙虛一笑,只拱手道“謬讚謬讚。”

仿佛這蘇軾的名句是因他才被成就。

“岑某只是覺得這洞庭饐既然是一位年輕娘子所做,那此句用在此情此景下,便甚為妥帖呀。”

另外兩人忙搭腔,這個說“意境極佳”,那個說“確實如此”。

然而嚴鑠深深蹙起眉尖,猛然轉頭,第一次正視那三個人。

吳姬壓酒勸客嘗。

吳姬緩舞留君醉。

詩詞中出現“吳姬”這個意象的時候,十句中有八句是在獻舞勸酒,剩下兩句則在抱瑟吹笛。

這是美人嬌娘的代稱,念出來便是綿言細語的繾綣。

詩人不厭其煩地寫她們的小垂手,寫她們的臉紅嬌,寫她們煙波回首,酒暈無端上玉肌。

與之相比,“吳姬三日手猶香”此句已經很是收斂,並沒用過於露骨的字眼。

只有一點勾人的餘音不絕,仿佛正是那雙剛剝了新橘的纖手,在霏霏香霧中若隱若現。

無論如何,這樣一句詩之後提到虞凝霜,始終是輕率放蕩的。

嚴鑠初次見虞凝霜之時,她也是被人以一句蘇軾的回文詩“手紅冰碗藕,藕碗冰紅手”調戲。

而在此時這個瞬間,在這個距金雀樓初次相遇已經過去一年的瞬間,在看到那三個朝臣自以為風流文雅的笑臉的瞬間……

嚴鑠忽然理解了虞凝霜。

理解了他當時曾經漠然視之、甚至是冷眼相待的,虞凝霜的一些行為——

如果她不強迫自己去咄咄逼人,去洶洶淩人,如果她不為了自己的利益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那麽,那一副嬌美豐潤的皮囊,早就要被吸食殆盡。

無論是一個貧窮的皂吏之女,還是太後娘娘親自點進宮的女官。

無論是在金雀樓中被寂寂無名的盧三郎騷擾,還是在這待漏院中被有品有級的朝臣暢想。

對虞凝霜來說,其實是一樣的。

然而對嚴鑠來說,這是不一樣的。

此時他的心境和抓捕齊三郎時,已經截然不同——他不是因有人違法亂紀、寡廉鮮恥而感到憤怒,而是為虞凝霜感到憤怒。

三人的鬥詩還在繼續。

這一次,是一句“果擘洞庭橘,膾切天池鱗。”

嚴鑠終於不再冷眼旁觀。

那一份憤怒,讓嚴鑠在和離之後,才真正地向虞凝霜走近了一步。

與此同時,他也邁步,往那三位朝臣走近一步。

“此句不妥。”

嚴鑠朗聲道,引得那三人驚詫回頭,也吸引周圍或坐或站的朝臣們紛紛看來。

“果擘洞庭橘,膾切天池鱗。”他重覆了一遍,聲音無波無瀾,冷冷清清。

“諸位但凡想想此詩最後一句,都應知曉這絕非是能在朝殿上,誇耀著吟誦出來的句子。”

鬥詩三人組霎時臉色尷尬不已。

白樂天的這一首《輕肥》,通篇描寫天子寵臣的奢靡生活,以華麗的辭藻將九醞、將八珍、將洞庭橘和天池鱗鋪陳羅列開來。

然而,最後卻筆鋒一轉,墜落千丈,決絕而直白地留下一句“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1)

若是沒有人指出還好,可一旦被嚴鑠這樣不講情面地指摘出來,那麽不顧江南枯骨,而擁著輕裘、騎著肥馬縱情享樂之人,就微妙地和這三位吃了美食就開始舞文弄墨的朝臣重疊到了一起。

尤其是去歲,確實也是大旱……

而今年已經入夏,雨水雖較之充沛一些,可旱情仍未真正得到緩解。

因此,這三位朝官怎麽可能不尷尬中透露著惶恐,惶恐中摻雜著埋怨?

他們只是隨口玩樂,居然被人抓了這麽一個錯處,一下子就被架了起來!

問題是對方義正辭嚴,而此事可大可小,他們還真就不能辯解。

“這位大人所言極是,是我等妄言了。”

三人見風使舵,態度極好地立刻認錯道歉,將冠冕堂皇的話說了一堆。

所幸,他們見這小小風波並未引起太大的關註,便趕緊往旁邊拱了拱,避過嚴鑠鋒芒。

嚴鑠並未追過去,只是淡然站在原地。

他的神色平靜,仿佛剛才那個言之鑿鑿的人又不是他了,乍驚乍默,令人捉摸不透。

三人見狀,互相對了個眼色,心中所想一致——

不是,這人誰啊?!

看衣飾和他們一樣不過是七品的官,而他們根本都不認識,怎麽惹到他了,被那樣嚴厲地抓小辮子?

閑的吧他!

是不是胸無大才卻自命不凡,以至於郁郁不得志,感覺都有點不正常了。

哎,又瘋一個。

三人雖都年少,但出身通顯,享用爵祿,也是從小在名利場裏長大的,這樣的事情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們很快就將嚴鑠其人忘到腦後,更將他那其實很有道理的勸誡丟到雲外,又初心不改地討論起美食來。

“別的不說,翰林司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

“更主要的是越來越用心。”

“五日之後的端午之日也有朝會,不知那時是否會進粽子呢?唉,想了也是白想,本來也是我等參加不了的朝會。”

聽了這話,岑姓官員便安慰同伴,同時也是自我安慰道。

“許是不會做粽子的,那東西瞧著怪麻煩的。”

哪怕是不近庖廚的貴公子,也知道每年端午家中為了做粽子大費周章的,又割葉,又泡米,好像不好包,還要費時煮。

更重要的是,吃的時候,需要自己解繩剝開,淋淋漓漓、黏黏膩膩,並不適合朝臣們,更與翰林司一貫追尋的便於入口的準則不符。

然而,他們都猜錯了。

端午這一日朝會,翰林司送的吃食真的是粽子,而且足足有五種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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