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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和離了、準備年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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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和離了、準備年禮

如果可以, 虞凝霜是不想再回到嚴府去的,不想給嚴鑠這個主場優勢。

直接將他約在哪個茶肆酒樓,把這婚離了便是。正如他當時也只是草率地將自己約到茶舍, 逼迫著定下婚約一樣。

然而,那張嚴鑠在新婚之夜給她的放妻書,一直存在嚴府,虞凝霜必須得回去。

況且無論她與嚴鑠之間如何,楚雁君和嚴澄,還有府中仆婦們,到底是得了虞凝霜幾分真情真意, 總不能如此突兀地不告而別。

小年剛過, 街市上行人摩肩接踵, 都在進行最後的沖刺采購。

各式各樣的桃符和門神版畫五彩繽紛, 賣糖畫和膠牙糖的吆喝聲極大,吸引著孩子們朝他們歡跑。

虞凝霜且行且看, 雖然冷風割臉, 腳步卻是前所未有的輕快。

回想起方才,眾人聽她說要和離的表現, 虞凝霜又禁不住笑了出來。

家人都知她當時是為了救阿爹才與嚴鑠成婚。

因此父母自是覺得既無奈、歡喜又心疼, 妹妹懵懵懂懂, 弟弟倒是直接歡呼起來。這孩子最近越發老成,虞凝霜罕見他如此孩子氣的一面。

至於楊二嫂,則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 一個勁兒地問“啊?為啥?啊?”

但真要論起受沖擊最劇烈的可憐人, 谷曉星首當其沖。

她整日陪在虞凝霜身邊, 自認為很了解虞凝霜。

又常覺得阿郎和娘子相敬如賓,感情甚好, 結果虞凝霜忽然就要和離……?

一時之間,谷曉星直接陷入了對整個世界的懷疑。

谷曉星的表情比當初入府時,得知虞凝霜和嚴鑠成婚時還要驚恐。

虞凝霜哭笑不得地想,想她和嚴鑠也確實挺不地道的,拿著婚事嚇唬了這倒黴的孩子兩次。

怪可憐的。

所以這一次,虞凝霜也就不帶著谷曉星了。

數月前她是獨自一人將自己的婚事決定,如今她也可以獨自一人將此事結局。

而且當時買谷曉星時,那賣身契是壓在嚴家的,虞凝霜有意將其再買過來,從此將真正谷曉星留在身邊。

但虞凝霜有點擔心嚴家不願,所以留個心眼先把小家夥藏在家中,而後獨自回到了嚴府。

*——*——*

臘月廿五,百官開始公休,以迎新春。

嚴鑠剛陪著母親和弟弟用完了晝食,那些菜品中的主菜還是虞凝霜之前做的臘腸。

她做臘腸時有一種大刀闊斧之風,那肉塊無論肥肉瘦肉都切得很大,粗粗從刀下滾過,而後用烈酒和數味濃香香料腌上,灌進腸衣既是。

到位的蒸煮和懸掛已經將肥肉中的絕大部分油脂逼出,所以哪怕肥肉放得很多,這臘腸吃起來也毫不油膩。

相反,那些肥肉已經變得香糯細滑,恰到好處地滋養著風幹了的瘦肉部分。

今日的臘腸吃法是大道至簡的蒸臘腸,直接切片,再用熱氣一熥,肥肉透明,瘦肉殷紅,鹹鮮的肉汁盈滿口腔。

配上一鍋糙米南瓜飯、一味冬瓜蝦米湯,還有兩樣小菜,楚雁君和嚴澄都吃得暢快。

臘腸下飯,他們還比平時還多吃了小半碗飯。

唯有嚴鑠吃得味同嚼蠟,整頓飯心不在焉。

杯碟已收,嚴鑠剛要退下,卻被楚雁君叫住。

“好幾日沒見到霜娘了,她家中現在如何,可需要幫襯?你們怎麽什麽都不和為娘的說,難道要我整日提心吊膽地去猜不成?”

“……是兒子疏忽了。霜娘家中一切都好,母親切勿擔心。”

楚雁君凝眉,“當真?”

嚴鑠說虞凝霜是在娘家陪著母親和妹妹,楚雁君自然是一萬個理解。

也為人母,她剛聽說虞含雪被擄掠之事的時候,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停了。

還好,她輾轉未眠的當晚,就等到了子夜回府的嚴鑠,得知孩子已經救回來了。聽嚴鑠大致講了講事情始末,她不僅震驚於虞凝霜的效率和手段。

也終於能放下心來。

可這掐指一算,虞凝霜竟已經有五六天沒有回來。

楚雁君知道這個兒媳向來守禮又貼心,就算脫不開身,又怎麽可能這麽長時間連一個口信都不傳?

更奇怪的是,兒子看起來魂不守舍,卻又極少提起虞凝霜之事,更不說去陪她接她。

楚雁君心頭異樣更甚,只道,“清和,左右你也放假了,且去你岳家陪侍。免得他們有事差遣,又沒有人手。”

嚴鑠默然,半晌,擠出一句“年關將至,怎可拋下您和福壽郎。”

“咱們不管那些虛禮,再說,難道過年你和霜娘還不回來?”

這一次,嚴鑠沒有答話。

他知道,自己是個懦夫。

他不敢去找虞凝霜。

他給自己的逃避,找了堂而皇之的理由——讓虞凝霜清清靜靜地去陪伴劫後餘生的家人。

而實際上他是害怕,只要一見面,虞凝霜便又會提起那個讓他心肝俱顫的話題。

嚴鑠不答,母子倆便陷入了詭異的相顧無言。

直到李嬤嬤忽然喜氣洋洋來報,“娘子回來啦!”

*——*——*

東廂房內部的情景,比嚴鑠想象得還要糟糕。

虞凝霜坐在那張他們平日裏同用夕食的小圓桌前,正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挑眉看他。

而她面前,端端正正地鋪展著那一張放妻書。

連筆墨都已經備好,還把他的那盒印章都擺在一旁。

就等著他簽了。

嚴鑠避開她的灼灼視線,“……說好了是三年的。”

虞凝霜皺眉,他怎麽還在負隅頑抗?

“沒錯,本來是三年。可正如我那日所說,是你毀約在先。人世無常,我也無法保證三年時光裏家中不出事故,如果每次出事都要被你那樣百般阻攔,那我自然要盡早脫離這方桎梏。”

“我並非要故意阻攔你,我只是……”

“都不重要了。”

虞凝霜直接打斷他,“覆水難收,已經發生過的事,無需解釋。”

她的語氣越發強硬,“歸根結底,你與我成婚是為了給母親沖喜,也是為了找人照顧弟弟。現在這兩樣目標不是都已經達成?”

“玉章姐醫者仁心,從一而終。這算我們和離,她也一定會繼續醫治你母親和弟弟。況且我又不是無情之人,自也會如此向玉章姐請求。”

不是無情之人……

嚴鑠淒然一笑。

她當然不是無情之人,只是這情分從來沒有給到過他。

嚴鑠只能試圖以她在乎之人喚起她的同情,改變她的想法。

“我們若是和離……母親和福壽郎都會很傷心。”

然而,這句話卻徹底點燃了虞凝霜。

單他家人傷心算傷心?

我家人傷心就不算了?

“你不要企圖拿他們來綁架我!”

虞凝霜拍案起身,掌心重重砸在那放妻書上,烙出深深的痕跡,幾乎使那紙裂開。

“嚴鑠,我告訴你,於母親和福壽郎二人之事,我沒有半分對你不起。相反,你應該對我感恩戴德。不過半年時間,福壽郎現在已是能說能寫,與尋常孩子無異。母親亦是精神煥發,被我請來的名醫治好。”

“莫說我自賣自誇,我待他們兩個人細致周到,盡心盡力。你真娶個娘子都未必能像我這般,何況我只是個假的。”

“你我婚事本就是各取所需。你予我錢財讓我有本錢開了飲子鋪,可我回報給你的是家人的健康和未來。嚴鑠,我若是你,此生便別無所求!”

一樁樁,一件件,虞凝霜將心中的無奈和憤懣盡數吐露。

雖然當時約定是三年,可僅僅半年便大功告成,可以分道揚鑣、各走各路。

就像項目提前達成了一樣,這不是很值得高興的合作共贏嗎?

虞凝霜越說,情緒越激昂,只是到了最後,難免突然洩了氣一樣,搖著頭嘆息。

語氣中全是疲憊的迷惑。

“這門婚事,本就是你不情我不願的。你為什麽不想和離呢?”

一直目光游移的嚴鑠聞言,終於直視虞凝霜。

虞凝霜這才看清了他的神色。

噙著殘雪的一簇松針,沁著泠露的一枚竹葉,雪化露墜,露出那被遮蓋的純粹底色,大概就是他現在的模樣。

嚴鑠的聲音在顫抖,他在用一種道歉一樣的語氣表白。

“可我、可我現在是情願的。我對你,抱有戀慕之心。”

甚至或許,遠從一開始,他就是情願的。

虞凝霜著實楞住了。

仿佛與她隔著霧氣般若隱若現的真相,這一次終於撥雲見日,被明明白白呈到了她的面前。

偶有的幾次,她也不是沒有懷疑過,最後卻只是一笑置之,覺得自己想太多。

現在,她倒是終於明白了,堪堪回顧,也打通了之前想不通的關竅。

系統在識海裏看熱鬧不嫌事大。

【宿主,您看我就說吧!嚴大人是真的喜歡您啊!】

虞凝霜懶得搭理它,正如她也懶得回應嚴鑠現在的表白。

嚴鑠並未發現——這是最差的表白時機。

也許對他來說,這是最後的孤註一擲。

但對虞凝霜來說,只覺得格外諷刺。

嚴鑠始終沒有抓到重點。

他觸及了虞凝霜的底線,卻仍然以為只要剖析了自己的心意,就能將他之前所有的行為無害化,甚至美化。

因為喜歡虞凝霜,所以就覺得自己有權利阻止她去以身犯險。

所以寧願被虞凝霜誤解,寧願擔受罵名,也要強迫她留在宅子中。

多麽深情,多麽隱忍,多麽除卿以外,世人於我皆如無物。

“所以呢?有什麽不一樣呢?”

然而,虞凝霜如此反問。

“嚴鑠,你也算個聰明人。難道你沒意識到——不論你是因為那虛假的婚姻名聲,才阻止我去救妹妹;還是因為真的心悅於我,才阻止我去救妹妹。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忽然被協議結婚的丈夫告白……驚訝、尷尬,或是羞澀、欣喜,所有的這些情緒,無論正面負面,此時此刻,都沒有出現在虞凝霜的臉上。

無悲無喜,她是如此平靜地陳述。

“你的喜歡,會讓我不能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我不喜歡這種喜歡。”

嚴鑠呆呆地望著虞凝霜,終於意識到她嬌美溫柔的皮囊之下,是寒鐵鑄的一副骨,纏著能殺人於無形的冷硬鋼絲。

嚴鑠知道,自己總被人說是冷漠。

然而“名與命通”,此言非虛,實際上虞凝霜才是真正的冽如寒霜,凜凜只可遠觀。

她的心好像不會為這世間的任何人、任何事而停留。

因為稍微多停留哪怕一瞬,霜便不再是霜,要被侵占融化,要被迫與凡塵同流合汙,從清而潔的華霜,變成墜入溝渠的泥點子。

嚴鑠後退了半步,始終脊背挺拔的他,如玉山將崩,隱隱露出傾頹之意。

而虞凝霜還在緩緩敘述。

“那日你說我阿爹有兩個女兒,而你只有我……這話實在不對。”

虞凝霜拿起桌上的青瓷滴硯,輕輕往即將幹凝的墨上滴了幾滴,重新研磨起來。

她的語氣和動作都隱隱透露出催促之意,然而如同懼豺狼虎豹一樣,嚴鑠恐懼著那一紙放妻書,始終不願靠近。

虞凝霜耐心漸消,言辭更加犀利。

“你從來沒有擁有過我,我不屬於任何人。”

說實話,她絕不是矯情之人,就算與嚴鑠和離,就算知道他喜歡自己,她也不會做出一些刻意疏遠、折辱的幼稚舉動。

他日在街上不期而遇,也會大大方方地打一聲招呼,敘幾句寒暄。

他要是來自己鋪子裏,還給他一個友情價呢。

但是,前提是兩人好聚好散。

嚴鑠的此時不配合讓虞凝霜尤為光火。

她甚至說道:“你要用喜愛和一紙婚書將我囚禁起來,這和將婦孺劫到地道中囚禁起來的劉刀子等人……有什麽本質的區別嗎?”

這話極重,竟將嚴鑠和作奸犯科的賊人相提並論,虞凝霜是故意激他一激,以為他必不會受此辱。

沒想到嚴鑠只咬了咬牙,仍道,“三年,按約定過滿三年。”

“不。”

虞凝霜立時回答,絕不妥協。

嚴鑠便又道:“那……起碼過完年,等開春的時候再——”

“不。”

她又不是要和嚴鑠去種地,等哪門子開春啊?

她不由得朝嚴鑠怒目而視。

只見嚴鑠臉色蒼白,鬢間淡青色的血管微爆,像是青瓷上一道道不勻的釉痕。這些並不算瑕疵,反而使整件器物的格調更為高雅,更有獨一無二的觀賞性。

他整個人也像是已經碎出冰裂紋的瓷器,仿佛再一碰就要完全碎掉了。

不得不說,在這一個瞬間,虞凝霜深切地意識到了他的好相貌和好氣韻。

尤其是這種能夠被人傷害的脆弱感,毫無疑問地激起了她的作祟欲。

很想看他更脆弱的樣子……

然而,虞凝霜搖了搖頭。

太晚了,一切已成定局。

虞凝霜的思緒有些跑偏的這段時間裏,嚴鑠正陷入了無邊的懊悔。

本來不該是這樣的。

他們在金雀樓見過,後來虞凝霜的飲子又得了母親喜歡,說不定他們本來是有緣分的。

但凡好好摸索經營,也許真能成正果。

陳小豆曾經給楚雁君講過的那個一見鐘情、二見傾心的故事,其實也是真的,是真實發生過的。

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嚴鑠希望光陰能夠向後退去,退到他心動之前,退到他們彼此防備和傷害之前,退到他們相遇之前。

然後,重頭開始,書寫出一個全然不同的故事。

這便是他無論如何都想把虞凝霜留在身邊的理由,他想要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系統是個心軟的,居然在虞凝霜的識海裏感慨。

【宿主,嚴大人是真的喜歡您呢,要不然就給他個機會?】

虞凝霜聽了十分不滿。

“他喜歡我。難道我就活該被他糾纏?”

“統崽,從心而論,你真的覺得這裏適合我?”

系統沈默了。

它知道它的宿主喜歡和食客們恣意說笑,喜歡在街上隨意游逛,更喜歡和家人們長長久久地、親親熱熱地待在一處。

她在嚴府其實並未受太多限制。

但只要一日仍為他人婦,就像楊二嫂所說的那樣——到底不能盡數隨心而動。

系統便不再勸了。

虞凝霜可算得了清凈,將那放妻書往前一推。

“好了,快簽了罷。我還等著回家吃飯呢。”

她潤好筆墨,又隨手在嚴鑠那些印章中挑揀,“要不你再印個名章?”

忽地,一抹盈透青色漾入她的眼簾,“這個怎麽在你這——”

話音未落,虞凝霜已經看清,雖然形狀和顏色別無二致,但這並不是她那一塊“江南好”的閑章。

上面刻的是“長相望”。

……嚴鑠這家夥,什麽時候刻了和她成雙成對的對章?

並非虞凝霜自作多情,而是上回見這一對印石明明還是都未經雕刻,托了嚴鑠去找匠人刻字……

現在這枚“長相望”的字體和布局等等,都和虞凝霜那一枚是一樣的。

嚴鑠這一個微小的舉動,以及那三個字的含義,讓虞凝霜隱約明白,他好像真的不會輕易放手。

一直以來,虞凝霜都覺得眼前這個人冷漠,凡事都事不關己,現在看來她倒是看走眼了。

他心中暗藏一種瘋狂的執著。

一旦認定,甚至會主動撕裂君子端方的表象。即使被虞凝霜和他自己所不齒,他也會堅持著不簽放妻書。

虞凝霜臉色一沈,不會要逼她使用殺手鐧吧?

這些日子鋪子的擴張,還有尋找妹妹時動員的大量人力,讓虞凝霜有機會收集到了不少冷漠值。

其中最奇妙的來源當屬劉刀子。她和劉刀子往地道裏走那一路,居然就收集到了近四十點冷漠值。

當然,很快,劉刀子的冷漠值就超出了十二點的閾值,以及後來直接蛻變成了恐懼。

虞凝霜覺得劉刀子其人可能是個天生的反社會分子,他完全無法共情,所以才給虞凝霜提供了最純粹的冷漠。

無論如何,虞凝霜現在已經集齊了六百六十六點冷漠值,可以許第二個願望了。

系統察覺到她的想法,趕緊阻止。

【宿主,您不是要操控嚴大人簽放妻書吧?我覺得不太值當啊。】

“何止是不太值當!是非常不值當!特別不值當!!”

虞凝霜直接爆發,氣得想要薅頭發。

可她有什麽辦法?!

嚴鑠自始至終一動不動,完全沒有簽署的意思!

好不容易逮住他在公休,要簽還是趕緊簽了,否則之後可能都抓不到他的人影。

夜長夢多,而虞凝霜只想趕快將此事解決,恢覆自由之身,過一個安生年!

罷了罷了,虞凝霜決定就將這第二個願望用在嚴鑠身上。

她當時遇到嚴鑠收集到了冷漠值才拯救了瀕臨消散的系統,也有了本錢去擺攤。

成也嚴鑠,敗也嚴鑠,就算是將這些時日從他身上收集來的冷漠值,全部再因為他用去就是,從此恩怨一筆勾銷……了嗎?

虞凝霜心中自然還是有氣的。

這可不像什麽黛玉將一生的眼淚都還給寶玉那樣,是“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的哀愁浪漫。

而是單純的浪費啊!

本來按著虞凝霜的性子,和離之後也能當朋友的。

可這個願望一用下去,她是真將嚴鑠當成仇人了,一眼都不想再見到他。

虞凝霜正式許下第二個願望——操控嚴鑠簽署放妻書。

系統有一點糾結,【可是這是在傷害嚴大人,他不想和離呀。】

虞凝霜:……

她恨不得將這小系統從自己的識海中抽離出來,使勁晃著它愚蠢而無辜的肩膀。

“他不和離,你傷害的就是我!身為女子,本就艱難,我的痛苦自然在他之上,你不會連這都分辨不出來吧?”

“我們倆的痛苦互相抵消了!所以你現在操控他簽並不是在傷害他!”

系統的CPU都燒幹了。

……如果它有的話。

當然,不管是論情還是論理,系統都是站在虞凝霜這邊的。

於是它開始實行虞凝霜的願望。

然而,虞凝霜只見嚴鑠眉目忽然一顫,並沒有繼續動作。

“趕緊的!統崽,搞快點兒!”她催。

系統也有點懵,【已經投放實現了呀!】

“怎麽這麽費勁,你之前操縱我妹妹不是很簡單嗎?”

而且操縱的時間很長,情況又覆雜。

現在,只是操縱嚴鑠寫幾個字而已啊。

個中原因,系統馬上就反應過來。

虞含雪年少懵懂,因此精神很容易被操縱。

嚴鑠卻完全不同,他心智成熟,而且正在極力抵抗。

系統的倔脾氣也上來了,力時加大馬力,全力進行操控。

嚴鑠的腳終於動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桌前。

而他的眼中是全然的驚懼。

他不明白自己的腳為什麽忽然不受控制,還有手,就那麽伸出去,執起了毛筆。

“霜——”

嚴鑠張皇地看向虞凝霜,又在下一個瞬間,猛然停住話頭。

虞凝霜的眸光靜如幽潭,只泛起極細極細的波瀾,那是在他的手和放妻書之間搖蕩而成。

她知道。

嚴鑠頓時汗毛皆立。

她知道,他的手現在竟無法自控。

她知道,他的手將要在那放妻書上簽下名字,按下指印。

她在靜靜等待。

嚴鑠心神巨顫。

曾經的懷疑,包括借張麻子之口所說出來的指控,都在這一刻,以一種極其具體的方式在他身上展示。

“霜娘,你、你究竟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系統已經趁他這意志薄弱、露出破綻的瞬間,操控他一氣呵成地簽下名字日期,蓋下手印。

虞凝霜更是眼疾手快,馬上將那紙張收起。

“不……!”

嚴鑠絕望地看著虞凝霜將放妻書揣進衣襟。

想去制止的手,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動作,也僅僅是在虛空中無助地顫動。因為極力的對抗發力,他的手上青筋暴起,幾乎猙獰,仿佛下一刻血管就要紛紛爆裂,流出鮮血來,代替他未竟的淚滴。

【宿主,咱們快點走吧。我還真有點治不住他了,怕他過來搶呢。】

本來還想去和府中眾人得體地告個別,現在想來還是算了……

看著嚴鑠眼中赤紅的血絲和那佝僂著如同困獸的身形,虞凝霜深表同意,見好就收。

她的裙擺如風,經過嚴鑠的時候也沒有一絲停留。只留下一句“祝嚴郎君,早日覓得佳婦。”便飄然遠去。

嚴鑠的身形仍被定著,連回頭看她一眼竟也不能如願。

此刻的他甚至無暇去思考,去害怕自己身上正發生何事,所有的心神都被虞凝霜離開他這個事實所占據,並在虞凝霜看不見的地方滑下一滴淚來。

不知過了多久,嚴鑠感覺到腿又能自如活動,他立時轉身朝門口奔去。

然而急急行至門口,卻又忽然被卸了全身力氣似的扶著門框,緩緩癱坐。

追劇又有什麽用呢?她的態度是如此堅決,不願在自己身邊多待半刻。

嚴鑠眼眶泛紅,看著窗外明媚的天光,思緒不禁回到他逼迫虞凝霜簽下婚約那一日。

在那個狹小的茶舍中,面對獄中生死不明的父親和眼前陰晴不定的自己,她的心中是否也像現在這樣無助而酸澀?

嚴鑠終於明白,一切的報應早已在那時就已註定。

*——*——*

“對對,都要兩張,那個天行帖子也要兩張。”

“這個門神有沒有再大一點的?”

“呀,這個財馬畫真好看!”(1)

虞凝霜正在瘋狂購物。

她手中的板畫畫著一匹拉車的小馬,車上滿裝金元寶,乃此世最常見的春節裝飾。

虞凝霜愛不釋手,覺得它寓意高絕,趕緊也買了兩張。

因為是在新居中的第一個新年,自然要將各處好好裝點。

虞凝霜一離開嚴府,只覺得天地明澈,心神舒暢,看什麽都想買,於是一路買了回去,到家的時候都騰不出手來開門。

好在楊二嫂一直在院裏忙活,外加心急如焚地等待虞凝霜,趕緊將她放了進來。

“霜娘,你、你不會真的和離了吧?”

虞凝霜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手中一袋鵝黃色的大雪梨提溜到楊二嫂面前,得瑟地玩了一個諧音梗,“是的,我們離啦!”

而楊二嫂顯然無法理解她這過於超前的幽默,幾乎要暈過去。

“好好的官家夫婿,咋說離就離了嘛!”她直拍大腿。

“好啦嬸子,你別管了。還沒做飯呢吧?好,那快把這豬蹄兒拿去燉上。”

虞凝霜討了個捷徑,直接讓屠戶將豬蹄剁成小塊。

四個大豬蹄剁了滿滿一大包。

可能會有人嫌棄這樣失去了燉豬蹄的精髓,但確實是又省柴又省時。

“黃豆來不及泡了,拿花生燉就是。”

虞凝霜想象了一下成品的花生豬蹄湯。

那湯是白色的,雖不透明,卻毫無渾濁之感,而是如牛乳一樣順滑。

豬蹄的油脂全被燉開、燉散,不會飄在表面,而是融入到每一口鮮甜之中,不需加其他的調料就能融合成完美的滋味。

那花生是白胖胖的,豬蹄也是白胖胖的。前者脆嫩,後者軟糯,互相成就。

在這細潤白色中的唯一一點例外,就是撒上的一撮碧綠蔥末,以及夾一塊顫嘟嘟的豬蹄浸入油潑辣子時的那一抹紅亮。

菜還沒做成,可虞凝霜今日心花怒放,光看著那些膠白肥美的大豬蹄都覺得它們極富美感,讓她禁不住想要誇讚。

於是又笑瞇瞇地梅開二度,“這豬蹄,代表我把嚴鑠踢啦!”

剛要緩過來的楊二嫂,這次真的差點摔跤。

然而,這些沖擊她三觀的折磨還遠遠沒有結束。

一起在後廚做飯的這段時間,虞凝霜似乎能把所有食材都與和離扯到一起。

比如現在,她正拿著一把韭黃,笑容爽朗道,“這韭黃呢,是代表我們兩個黃啦!”

韭黃是一菜農在自家地窖培育的,虞凝霜早聽說他家這韭黃養得最好。

買了一看果然如此,韭黃長到尺把高,由於未見陽光,又黃又嫩,口感細嫩,算是這冬季中常見的反季菜。(2)

常見,卻不便宜,一小把就要二十文。

但是花在食材上的錢,虞凝霜從來不心疼,更何況是為了讓家人們吃好喝好。

冬季裏能吃這一口鮮爽,多花些錢也值得。

為了搭配韭黃的鮮嫩,虞凝霜特意買了豬肉中最嫩的小黃瓜條,做了一道韭黃炒肉。

最後一道菜則是清爽的純素菜。

先將黃瓜一拍,再將白菘和青椒直接用手掰成塊兒。

新鮮蔬菜被掰開的聲音十分解壓,虞凝霜越掰越上癮,在極富節奏的清脆聲音中和楊二嫂絮絮念叨。

“嬸子我跟你說,這手掰菜,就講究在這個‘掰’上。像這種比較脆嫩的青菜呢,最好不要用刀切的。刀是金屬,和這些菜呀葉啊本就是相克的,會把裏面的好東西都破壞了。”

用簡明易懂的土話講解了金屬加速維生素氧化的問題,虞凝霜繼續道。

“而且刀一切,菜裏的汁水就流失了,不如用手掰得好。你看,掰的時候順著它的紋路掰,這筋絡都留下來了,也更容易掛上醬汁和味道。”

楊二嫂一聽覺得甚有道理,馬上舉一反三。

“肉也是這樣罷,肉也是撕的更香咧。就像你前日做的那一道手撕雞絲。”

那叫一個香哎!楊二嫂至今仍在回味。

白嫩嫩的雞胸肉,順著肌肉纖維撕成粗細不一的肉絲,再澆上現洩的芝麻醬,滴兩滴花椒油,真是好吃到想舔盤子。

現在想起來,那雞肉絲之所以既不幹柴也不油膩,還真是因為是純手撕的,能夠最大程度鎖住鮮美的雞汁。

整盤肉絲也松松散散的,嚼起來口感特別好。

“對呀對呀。”

楊二嫂舉的這個例子特別合適,虞凝霜便答,“就是這個道理。菜也是一樣,能掰就掰是最好的。”

剛說完,虞凝霜忽然神色一頓,唇角浮起了熟悉的微笑。

而楊二嫂這次已經會搶答了。

“行啦,我知道,我知道,這道手掰菜代表著你和你那夫君掰了!”

虞凝霜撫掌大笑,“知我者,楊二嬸子是也!”

“你這孩子啊……”

楊二嫂無奈地攬過虞凝霜肩膀,出氣似的使勁摩挲了兩下。

而後,到底是和虞凝霜一起笑了起來。

和離……可能真的不完全是壞事罷,楊二嫂想。

總之這事真讓霜娘挺開心的,那就值了。

虞凝霜手舞足蹈掰完菜,又炒了一個花生米增香。

那些紅皮的小花生米,炒完之後變成深琥珀色的油亮亮,香氣撲鼻。

虞凝霜沒忍住撒了點鹽粒兒,先吃了一小碟,被燙著了都不松口。

另起一鍋,油裏炸些花椒和辣椒,而後將這燒沸的熱油往手掰菜上那麽一倒……細細的“刺啦”聲此起彼伏響起;

再那麽一拌,撒上香酥的炒花生米,這一道清爽又鹹鮮、半生且不熟的手掰菜就做好了。

上桌正式用餐時,虞凝霜又興致勃勃地重覆了一遍那些菜肴的說道,離了踢了黃了掰了……儼然是一頓“和離宴”,聽得眾人一楞一楞。

唯有楊二嫂已經產生了抗體。

且不知不覺中已經接受了虞凝霜的和離,她甚至能就此開虞凝霜的玩笑。

“哎喲,我的霜娘唉!怎麽和離了還這麽高興?和離倒像成親,高興到要給人發喜糖似的。”

這倒是給了虞凝霜新的靈感。

她心說家人剛搬過來,還未來得及打點鄰裏,正好可以做上一些糖果,給街坊四鄰送去,也趕上這過年的好時節。

而且虞凝霜之前也在準備年禮,要送給姜闊、梁大娘、果子行掌櫃這些生意上往來的夥伴。

只不過被妹妹的綁架案戛然打斷,這些日子她又只圍著妹妹和母親轉,就把這一茬耽誤了。

本來虞凝霜張羅得都有些晚了。

一入臘月,各家各戶便開始互相饋贈禮物。

本月雖然除了臘八節,再沒有什麽節日,然而,這可擋不住人們想要走親訪友、送禮致意的心。

虞凝霜都已經收到好幾份年禮了,她卻還沒開始準備。

誰讓她是一個同時具有重度拖延癥和超高行動力的矛盾個體呢?

這一次,年禮之事被重新提上議程,虞凝霜決定馬上展開行動。

她現在恢覆了自由之身,剛好兩個鋪子也自明日起開始放假,還是能趕在除夕之前將年禮送出去的。

於是吃完飯,虞凝霜就帶著楊二嫂和谷曉星忙活了起來,幾個孩子在邊上,半看熱鬧半打下手。

這幾天吃柚子菜肴有些上頭,做得也極其順手,加之存了好幾筐柚子,虞凝霜還是從先柚子下手。

而為了防止地窖裏只剩皮被扒得精光的柚子,在這寒冬裏瑟瑟發抖……

她決定同時做蜂蜜柚子茶和柚子絮糖,如此就可以把柚子各個部分盡數用上。

柚子絮糖做法很簡單。

仍是將那層白絮按照泡水、擰幹的流程處理,然後加入糖漿翻炒而成。

白絮吸滿了糖水,隨後就會反砂、凝結,成為冬瓜糖一樣的軟糯糖果。

柚子絮糖和蜂蜜柚子茶做好,卻不能像上回似的做糖漬柚皮了。

因為黃色柚子皮都用到蜂蜜柚子茶裏了,所以這一回就改做“糖漬橙皮”。

接下來的兩天裏,虞家小院的人都在被迫吃橙子。

早上兩顆榨汁,中午飯後切瓣,晚上要是渴了,也別喝水,扒一顆橙子就是。

直吃得虞含雪嚷嚷著,自己的臉都變黃了。

而虞凝霜寵溺地笑著,一邊用“很快就代謝掉了”這種小妹聽不懂的話哄她,一邊又給她切開一個橙子。

吃得雖多,但是所有的橙皮都會被小心處理好。

吃之前都用粗鹽洗過,而後去除白瓤,再切成小丁。

因為不用去擔心白糖反砂的時機,所以這糖漬橙皮的做法比那柚子絮糖還簡單——就是用糖水熬煮,直到將糖汁熬幹。

橙子皮本來的顏色就金碧輝煌,還被熬煮到透明,可謂晶瑩剔透。

看著眼前這一大盆金燦燦,楊二嫂極有成就感,連連道,“別說,比柚皮要好看!送禮正合適。”

她又嘗了一塊,只覺得橙香濃郁,瞬間就激活了口腔,她以前從來沒想到橙皮也能這麽吃。

聽霜娘講,這橘皮的用處也很多。可以直接泡水喝,也可以加到糕餅裏去,甚至燉肉時都能用,真是神奇。

五是最常見的吉數了,虞凝霜準備在年禮中備五樣自己親手做的吃食。

這幾天已經做好了三樣——

柚子絮糖是如玉的瑩白,形狀不規則,看起來奶呼呼的;

糖漬橙皮丁仿佛是陽光凝成的一個個小金塊,耀眼得很;

蜂蜜柚子茶會單獨用小罐子裝,更是別具一格。

三者搭配起來相得益彰。

第四樣也好辦。

虞凝霜準備做她最擅長的雪花山楂球,紅艷好看。

唯獨這最後一樣,她稍微有些犯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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