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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新情報、二嫂舊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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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新情報、二嫂舊憶

左後頸有一道紅色的疤?

楊二嫂瞋目裂眥, 恨聲道,“我認得他!”

話音一落,眾人都驚得停住了腳步看向她。

“此人名叫劉刀子。他總與一個叫麻子、一個叫老賴的人一起作惡。如此說來, 就和那三個賊人對上了。”

“他們仨凈幹這些奸淫擄掠的歹事!就連我也——”

她猛然停住話頭。

然而那雙猩紅眼中滔天的恨意如此明顯,如同烈火燎原,令人無法視而不見。

虞凝霜忽然頭皮發麻。

楊二嫂去年剛搬到青槐巷,今年春天漸漸跟家裏熟識,而後和阿娘學起了編蒲履。

最為健談的她卻對祖籍何地、娘家家住何處、家有何人等等閉口不談。

虞凝霜現在一想,好像真的從未聽她提起過往。

“二嬸子……你……”

這是楊二嫂再也不想提起的悲慘舊憶。午夜夢回時因其而驚醒,連多回想一下都覺得自己骯臟。

然而現在, 為了女兒, 就在這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就對著虞凝霜和她那一眾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的夥計們, 楊二嫂義無反顧地地撕開了自己安穩生活的表象。

“你們想問我怎麽知道的是不是?”

沒人回答,楊二嫂自己也沒回答。

她倒是又問了虞凝霜一個問題。

“霜娘, 還記得嬸子和你說過, 我運氣好,無論怎樣的絕境都能逃出生天嗎?這, 就是我逃出生天那一次。”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因為他脖子上那條疤, 就是我劃的。”

眾人寂寂無言, 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最後還是虞凝霜開口問:“嬸子,那你知道他們的老巢在哪嗎?”

“當年關我的地方是佰成坊的一處水渠地下,可這已經七八年過去了, 他們不可能不換地方。”

這些賊人當然知道如何最大化利用鬼樊樓的優勢, 基本上不會待在一個地方超過兩個月。

就如小涼河和佰成坊已經相隔甚遠, 在這城中一南一北,八竿子打不著。

希望破滅, 眾人愈加低落。

“我只恨當時沒有殺了他!就差那麽一點!就差那麽一點!我還以為他早死了!”

前一秒還平靜的楊二嫂忽然癲狂起來,嘶聲喊叫,虞凝霜不得不與眾人合力將她按住安撫。

然而,人體壓過來的重量,被緊緊壓制禁錮的觸感,完全觸動了楊二嫂那黑暗的回憶。

她涕泗橫流拼命掙紮,一邊咒罵,一邊求饒,那幾聲“放我回家!”如同獸類臨終前的哀叫,催出虞凝霜的滾滾熱淚。

四五個人也治不住一個楊二嫂,是她自己忽然如同耗盡了全部的力量,頭一歪,暈了過去。

而她的那雙眼睛,就連緊閉時也在潸潸沁淚。

虞凝霜仔細而輕柔地將這些淚水一點點擦幹凈,啞聲保證。

“嬸子你放心,我一定會將孩子們救回來的。”

有一瞬間,虞凝霜懷疑劉刀子是不是沖著楊二嫂來的。

既然二人有淵源,那就可能是尋仇。

但再一細想,芝娘昨夜在虞家留宿,乃至最後一起乘板車到了那小涼河……

這一切都不是事先預定好的,而是即時而為,只有他們兩家人知道。

楊二嫂剛才說“我還以為他早死了”,說明劉刀子再沒有來找過她,沒有攪亂過她的生活。

可這樣的惡徒,如果真知道楊二嫂在何處安身立命,是不可能放過她的。

如果真是沖楊二嫂而來,那麽得逞時,起碼會讓她知曉,以達到殺人誅心的目的。

然而他們沒有。

通過各人的描述,虞凝霜再分析一下,覺得他們行兇時,其實根本沒有註意到楊二嫂,更勿論說認出她來。

就如同所有那些令人深惡痛絕的故事一樣。

施害者成為被害者永生永世的夢魘,想忘都忘不掉;

可被害者對施害者來說,只是一個面容模糊的小玩意兒,轉眼就忘了。

加之他們總是三人在一起為非作歹,那就不是什麽有規模、有組織的犯罪團體,更不太可能有監視和尋人這樣精細的職責分工。

所以,虞凝霜基本可以確定他們沒有找到過楊二嫂,並不是沖著她來的。

這次,單純就是一個意外。

意外……

虞凝霜倒寧願賊人們是有備而來,或者索要贖金,或提出條件,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毫無頭緒。

賊人們沒有計劃,與她家則一沒有仇怨,二沒有聯系,該從何尋起?

地下的鬼樊樓四通八達,無法知曉他們的老巢。

虞凝霜只覺得自己也要暈過去了。

她拍拍臉頰,拼命提住這一口氣,提出自己搖搖欲墜的精神。

阿爹阿娘都不在,她只有靠自己。

沒關系,她安慰自己。

知道了名字,已經是一個極其幸運的開始。

穩住心神,虞凝霜開始給眾人發號施令。

“曉星兒,你現在往軍巡捕鋪去,找吳徐兩位大哥,向他們打聽那三個賊人的下落。名字和形貌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娘子。”

在維持這京城治安的數個組織當中,真要說起來,軍巡捕鋪是最了解城中溝壕和水渠的。

那三個人既然是慣犯,說不定鋪兵對他們有印象,或許知道其大致活動的範圍。

如果曾有人近日目擊過他們,就最好不過了。

“梁大娘,楊二嬸子就麻煩你照顧。還有我阿娘,你將她們安置在一處。”

“包在我身上。”

“要是他們兩人醒了,說出什麽新的線索,你馬上來通知我。”

“好好好,好孩子,別著急,別著急啊。”

至於夥計們,虞凝霜將他們分成兩組,一組回糕餅鋪,一組回冷飲鋪,負責整理保管食材,並向食客們和供貨商們解釋賠禮,把鋪子方方面面安頓好。

最後又請鄒雙兒往嚴府、楊二嫂家報信。

身邊之人一個接一個的離去,最後只剩虞凝霜獨行在這嘈雜而快樂的街道上。

迎著朔風,她一步也不敢停。

只怕停下就沒有再重新起步的力氣,直到走到一座小小院落,用顫抖的手掏出鑰匙,打開了院門。

從姜闊那裏賺來的糕餅配方四百兩,以及四季糕這兩個月的分成和其他積蓄,已經足夠虞凝霜偷偷買下這座小院子,當做給家人的新年禮物。

這只是一座一進的院子,實在不大,然而卻是真真正屬於他們的容身之所,而不再是從前那個租賃來的小院子。

弟弟和妹妹也終於要有獨屬於他們的房間了。

虞凝霜懷著百般熱情、萬般期待,這些日子一直在修葺和裝飾這座院落。

老夫妻、鄒雙兒等夥計也偶有幫忙。有情有義,有說有笑,所有人都在幫著虞凝霜準備這份驚喜。

他們一起討論什麽時候來辦喬遷宴,虞凝霜列了長到離譜的菜單,引得所有人口水直流。

就在昨日,他們還幫著虞含雪的房間鋪了地毯,用的是她最喜歡的白兔皮毛。

現在虞凝霜小心翼翼席地而坐,而後緩緩躺下。

兔毛潔白而柔軟,輕輕搔在她的臉頰,就像是妹妹的小手。

虞凝霜終於肆無忌憚地痛哭起來。

她也想親自去找妹妹,她可以毫不顧忌臉面地在街上呼喊,可以毫不體面地到處奔跑,她本來就不在乎這些東西的。

但是她現在不能。

她派出去的人手,她請求的幫助,都如同蛛網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而她必須坐鎮在中間,等待收集和處理全部的信息,最快做出反應。

此時此刻虞凝霜才意識到,剛得知妹妹被拐走的痛苦只是開胃前菜。

這痛苦絕不是一時的,而是一種悠長的、腐爛的沈渣,永遠沈澱在她的生命中。

嚎啕大哭漸漸變成啜泣,她蜷縮起身子,淚水一滴一滴浸濕兔毛。

識海中,系統正在慌亂地妄圖安慰虞凝霜,泛起一陣陣輕柔的漣漪。

【宿主宿主,對不起,如果我的功能再強大些,就能救回您的妹妹了。】

虞凝霜搖搖頭,像安慰楊二嫂那樣安慰系統。

“統崽,不怪你。”

在這件事情中,想要和錢珠兒多待一會兒的虞凝霜和芝娘沒有錯;將她們放在街市上的阿爹沒有錯;提議去糕餅鋪的阿娘沒有錯;稍微離開了一小會兒的楊二嫂也沒有錯。

錯的只有那幾個歹徒。

無法救回孩子們的系統更沒有錯。

它只是一個純精神力方面的系統,對現實世界的幹預非常有限。

其實,早在聽說妹妹被拐走的下一個瞬間,虞凝霜的第一反應就是向系統許願——

她現在積攢的冷漠值夠許一個願望。

於是馬上問系統,“能直接將孩子們傳送回來嗎?”

而系統的波動充滿愧疚。

【……對不起宿主。

雖然略有浮動,但是每個願望的能量基本上、基本上只夠對單獨個體產生影響。

兩個孩子現在被看管起來。

您的願望相當於要同時修改她們和賊人的認知以及位置。

很遺憾……這是不可能辦到的。】

虞凝霜眼圈一片赭紅,只字未言,漠然接受了系統的理由。

能將孩子們直接傳送回來,無疑是最優解。

但她隱隱約約也意識到,這是無法做到的。

“可以讓看管她們的人馬上暴斃嗎?”

【對不起,宿主。

您的願望必須滿足的第一個條件,就是……不可對他人造成傷害。】

虞凝霜悲涼地笑起來,和眼淚一同滲出的,還有令人心驚的些許瘋狂。

“哪怕他們是拐賣兒童的窮兇極惡之徒?他們萬死難辭!”

系統沈默。

之後的時間裏,虞凝霜絞盡腦汁在思考如何能救出妹妹。

她想過操縱一個歹徒,讓他們自相殘殺。

然而同樣,這個想法直接被“不可對他人造成傷害”限制住,而且虞凝霜也不知道操縱的人是否會被反殺,太過冒險。

虞凝霜還想過讓系統賦予自己警犬一樣的嗅覺,通過這種方式追蹤妹妹行蹤。

但是系統的所有增益效果都禁止被加諸虞凝霜本人身上。

她又想不到合適的人選。

要如何和對方解釋這忽然間降臨的、簡直像詛咒一樣靈敏的嗅覺,從此要生活這樣一個高強度刺激的世界當中?

虞凝霜也想過,讓系統直接透露妹妹現在的位置。

然而若只知道地點,之後的救援過程變數實在太多,甚至可能出現虞凝霜帶著人沖過去時,他們也已經轉移的情況。

對此,虞凝霜想到的解決方案是將許願內容變成“透露妹妹兩個時辰之後的位置”之類。

兩個時辰,歹徒們走不遠。

虞凝霜卻有足夠的緩沖空間,兩個時辰內,她的人馬可以抵達這城中任何地方。

可是,系統無法預知未來。它只能對現有的客觀情況進行改變。

……

就這樣,虞凝霜於絕望中想出的每一個願望,都被系統駁回。

她終於崩潰。

“對不起!對不起!你只會說對不起!連妹妹都救不了,那這願望於我有何用?”

【對……】

系統說了一半就哭了起來。

於混沌中誕生,它本來對人情世情一竅不通,是跟著虞凝霜這些時日,和她共福共禍、同悲同喜,相依相生,體會到了不同的情感。

養統千日,用統一時,宿主兢兢業業幫它收集冷漠值,它也早將那三個願望的大話放出去。

然而現在宿主面臨如此絕境,它居然幫不上忙,系統傷心得很。

它哭起來的波動很像一個孩子。虞凝霜馬上就心軟了。

她自省,覺得自己太過於依賴系統了。

有了這麽一個系統,便真覺得自己是天選之人,仿佛什麽事情都由它來兜底,可實際上系統限制頗多、能力有限。

一個高維文明的完美能量體,在這汙濁覆雜的塵世間根本施展不開。

最有力的證據就是它奉行的第一準則,居然就是“不去傷害他人”。

虞凝霜還是要靠自己,要靠她與這世界建立的聯系,靠她昔日種下的因,結下的緣。

——正是想明白這一點,虞凝霜才能迅速振作起來,去府衙報案也好,向各方發去求助也好……只有這些切實由她做下的事情,不會背叛她。

她需先自救,方能得天助。

虞凝霜叫著自己的名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放松身體,仰躺在地毯上,思考下一步該怎麽做。

她的思緒很渙散,常常剛集中一兩分鐘精神,只要一想到現在可能正發生在妹妹身上的可怕遭遇,就又要哭起來。

半天時間,流的淚比之前十八年都多。

不多時,谷曉星先回來了。

與她同行的,還有軍巡捕鋪的吳二哥。

他一臉風塵仆仆,讓虞凝霜別急壞了身體,說已經將那三人的形貌特征傳遞給坊中各個軍巡捕鋪的兄弟。

一有知情者,便會馬上向她告知。

匆匆說完,吳二連虞凝霜的道謝都沒來得及聽,就又匆匆離開,往城中打探消息去了。

時間仿佛被無限抻長,梁大娘帶著蘇醒的楊二嫂一同過來時,才到午時。

許寶花還未醒來,那一拳著實打得不輕。

虞全勝也還未回來。想來是如往常一樣,又被許家留下吃飯,要傍晚才歸,全然不知家中發生何事,也不知自己的長女正在苦苦支撐。

好在虞凝霜並非是獨自一人。

因為眾人都知道她這個小院子,這裏便成為了臨時的指揮中心。

眾人聚在這裏,進進出出,交換信息,輪流尋人和休息。

唯有嚴鑠頗費了些功夫才摸到此處。

他匆匆忙忙回到府衙時,與虞凝霜擦肩而過,撲了個空。

往虞家去也無人應答,他又回嚴府,發現府中對此事毫不知情後就馬不停蹄地離開,又錯過了之後往嚴府報信的鄒雙兒。

總之,嚴鑠一路輾轉到冷飲鋪,才從夥計們口中得知一些新的情報,也第一次知曉了這間院子的存在。

推門而入前,嚴鑠設想了很多句安慰的話語,預估了很多次虞凝霜現在的狀態。

然而,他沒有想到呈現在眼前的會是這樣的虞凝霜。

她一身輕便的短打,發髻高挽,面色憔悴卻神色堅毅,正在和眾人對著兩張汴京地圖圈圈畫畫。

其中一張是以市坊劃分的普通地圖,另一張則是城內河流、水渠分布的水系圖,是軍巡捕鋪給虞凝霜的。

虞凝霜正將它們兩相比對,試圖找出與小涼河可能相通的水域。

“你來了。”

見來人是嚴鑠,她平靜地打著招呼。

此種情狀下,一個妻子該如何向丈夫尋求安慰,她早已沒有心力和理由去維持。

而嚴鑠的心疼和心憂確實貨真價實。

“霜娘,你怎麽樣?抱歉,我應該早點過來——”

“你手下有多少人?”

虞凝霜打斷他滔滔不絕的噓寒問暖,直入主題。

“三十六人。”

虞凝霜點點頭,嚴鑠這裏的三十六人,府衙派的十人,還有軍巡捕鋪自願幫她搜尋的義士四十多人,最後是虞凝霜剛去牙行雇傭來的二十來人。

加起來居然也有一百多人了,而且個個是精壯力士。

虞凝霜的手在地圖上劃過,示意嚴鑠。

“城南這幾條水渠,現在還沒有人手去探查,請你帶人前往。”

方才與幾個軍巡捕鋪兵一起,虞凝霜將與小涼河勾連的水渠溝壑等分辨出來,標註它們的走向。

只是,一分二,二分四,那些地下水渠的分支如樹枝般層層級級增長,最後賊人們可能藏匿的地點共有二十多個。

虞凝霜只能依據距離遠近和是否容易藏匿,將它們區分出優先級來,分別派人前往觀望。

虞凝霜已經決定了向系統的許願。

——而每一個可能的地點都有人看守,這是她的計劃達成的必要前提條件。

事情雖紛雜,情緒也低落,但是虞凝霜的頭腦還是十分清醒。

她知道嚴鑠還未掌握那三個賊人的情報,便道,“梁大娘會陪你過去,個中情況她會與你細說。這一副雪兒的畫像你先拿著,剩下的我們還在加急印制中,很快送到。”

梁大娘已經就位,拉著嚴鑠就要走。

嚴鑠一怔,轉頭與虞凝霜道,“我、我想陪著你。”。

“不用。”

虞凝霜飛快地回答,連理由也沒時間解釋,只囑咐道,“搜尋的時候裝作是尋常巡街,不要聲張。”

她怕歹徒狗急跳墻,對人質不利。

嚴鑠還想再說什麽,而梁大娘已經氣急。

“霜娘讓你做什麽便做什麽!火燒屁股了,男子漢怎麽這麽磨磨唧唧!”

嚴鑠被迫出發。

不久,按照約定,他的手下傳信回來,說各個水渠周圍人員已經就位。

於是,虞凝霜深吸一口氣——

向系統所屬的高維文明,向這世間所有善意和幸運的集合體,向那遙不可及的縹緲天道,許下了自己的第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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