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纏鬥中、引蛇出洞

關燈
第103章 纏鬥中、引蛇出洞

陰暗的地道中只有一張殘桌、兩把破椅, 一盞油燈嵌在墻上。

虞含雪和芝娘如同受傷的小獸一般蜷縮在墻角,瑟瑟發抖,緊緊互相依靠。

忽然, 前者開口了。

“叔叔。”

她稚嫩的聲音在空曠的地道中回蕩。

“叔叔,你發發善心放我們回去好不好?”

張麻子啐出嘴裏的瓜子皮來,“小家夥,你們長得這麽白胖可愛,成色好極了,能賣許多錢的。叔叔怎麽舍得放你們回去呢?”

老癩也哼了一聲,似乎在為虞含雪的天真發笑。

唯有劉刀子, 抱臂閉目, 一言未發。

虞含雪不放棄, 手伸進衣中拽出自己那小金元寶護身符來。

“這個給你們, 你們就放我回去吧。”

黑暗的環境中,那金元寶只需一點火光映襯, 便閃亮得驚人。

“哎喲我的天!”張麻子手腳最快, 直沖過來將金元寶搶到手中。

“你們還有這好東西?!”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大哥,老癩, 你們快看!是真金不?”

趁著他們三人圍著那金元寶撲騰, 虞含雪對芝娘說, “芝娘,把你的金元寶也拿出來。”

芝娘縮著脖子,下意識搖著頭。

虞含雪握緊她的手。

“芝娘, 阿姐以前教過我, 遇到這種情況, 唯一要做的就是保住性命,其他什麽都可以舍棄。”

芝娘呆呆地看著虞含雪。

極度的驚嚇, 讓芝娘神魂驚懼,反應也極慢,只覺得此時此刻的虞含雪十分陌生,卻又莫名令她信服。

她終於也交出自己的金元寶。

這下,連劉刀子都起身查看。

虞含雪繼續道:“叔叔,你看我們兩家都很有錢的。你放我們回去行不行?我阿姐那還有許多、許多金元寶,都會給你的。”

張麻子咽咽口水,很是心動。

將這兩個娃娃賣了,不過是一桿子買賣。

可如果能一魚兩吃,再向他們家中勒索一份錢財,豈不美哉?

因為看她們衣著光鮮,白白胖胖,只知道她們家中還算富足。

卻沒想到,家中居然對兩個小姑娘如此寵愛,還能給她們戴金元寶。

這樣一想,以她們去要挾其家人,真能得到不少好處。

張麻子不由得看向劉刀子,尋求允準,“……大哥,你看?”

對方只皺了皺眉,“別橫生枝節。”

他們做事向來幹凈利落,拐了孩子就盡快脫手,從來沒有什麽去和家屬索要贖金這些破事兒。

虞含雪忽然嚎啕大哭起來。

“我阿姐、我阿姐只有我這一個妹妹,她一定會救我的!她最近做生意掙了很多錢的。”

她邊哭邊說,然而奇異的是,她的口齒卻很流暢,且特意將重要的信息說得一清二楚。

“真的很多錢,有好幾百兩!不信你們可以去看看呀。”

張麻子也跟著勸,“要不,咱們就去看看?”

他已經被這金元寶迷了眼,完全是出於私心才說此話。

若是只有一個也就算了,有三個更好。

偏偏是這不上不下的兩個金元寶……他們也沒法分啊。

大哥肯定要拿一個。老癩這人則向來耍無賴,仗著資歷深便要時時刻刻壓他一頭,肯定也要爭一個。

別最後只有他張麻子兩手空空,什麽都得不到。

他自然要找些別的出路!

恰逢這時虞含雪又可憐兮兮地喊餓,張麻子靈機一動。

“大哥,咱們也好幾天沒吃熱乎飯了。現在有這金元寶進賬,不如我去將它們當了,買點好酒好肉,咱們吃個痛快!”

這個冬天他們很不好過,上一次吃的葷腥已經不記得是什麽時候了。

偏偏虞含雪又喊要吃燒鵝,要吃肉包子,聽得老賴都跟著饞得來氣,上前給了她一巴掌。

“別喊!”

“你他媽別打臉啊!”

劉刀子也給直接給了老賴一掌,後者陪著笑,連聲稱是,沒敢回嘴。

劉刀子的心思也終於松動。

他們最近實在是太窮了,簡直是坐吃山空,能多撈一筆也不錯。

但是他信不過張麻子,於是親自將兩個金元寶拿在手中。

“我去當鋪,再順道去這小東西家裏要錢。”

他輕輕拍拍虞含雪已經腫起來的臉。

“小東西,你家在哪?”

虞含雪啜泣著吐出的地址,正是虞凝霜新買的那座小院子。

而根本不知道這座院子存在的虞含雪,之所以能給出這個答案,則是因為虞凝霜向系統的許願——

“統崽,從現在開始,你按照我們剛才完成的模擬邏輯鏈去操控我妹妹的行動。”

虞凝霜營救妹妹的最大問題在於,她從外部觀測,無法掌握全部的信息。

既然如此,那就從內部攻破。

虞含雪的配合便至關重要。

但是系統的能量只夠影響一個人。

所以無法達成姐妹倆通話、或是按照虞凝霜的思想去即時操控虞含雪這樣的情況。

而且虞含雪年幼,無法準確判斷狀況,也根本無法理解歹徒的一些行為和話語。

既然如此,虞凝霜就將妹妹暫時改造成一臺裝載了指定程序的計算機,舍棄人類可能產生的偏差。

虞凝霜和系統像寫程序代碼一樣,一步步模擬出虞含雪說“放我們回家之後”歹徒們可能的反應,而後再分別設計虞含雪的行動。

再然後,將這些模擬邏輯鏈全部輸入虞含雪的腦海中。

最終想要達成的目的有兩個。

一是引蛇出洞。

當半個時辰之後,有監視各處可疑溝渠的鋪兵疾馳來報,說見到劉刀子從汎河渠西中鬼鬼祟祟而出,虞凝霜不禁喜極而泣。

第一步成功了。

起碼已經知道孩子們被關押的位置。

至於那第二步……

*——*——*

一出當鋪,劉刀子便快步往食店而去。

向來陰狠的臉上也不禁浮現幾分自得的喜色。

沒想到那兩個小金元寶真當了不少錢,遠超出他的估價。當鋪掌櫃說什麽,這是最近城中非常時興且稀有的款式,好像是什麽彩頭。

劉刀子也不管這些,拿了錢就走,一句話不多說。

如果是老癩和張麻子出來,必然要大搖大擺地吃喝玩樂夠才回去,但是劉刀子生性謹慎,只包了酒肉帶走,不做停留。

隨後他來到虞含雪所說的那座小院子附近,用幾塊肉打發一個小乞丐去敲門報信,自己則躲在暗處觀察。

門扉輕開,看清來人,劉刀子不禁眼前一亮。

本來,見那小的,也該知道她家姊妹必然出美人……但是……

他淫邪的目光將來人上上下下仔細打量。

打量她那精致蒼白的臉,被錦緞襖衣包裹住的窈窕,更欣賞著她在看到那段絞下來的絡子時,簌簌留下的淚珠。

海棠經雨一樣的脆弱可憐,讓人想要進一步將摧毀,直到她也零落到泥濘裏才好。

劉刀子讓小乞丐傳的話是“帶上五百兩銀票或是首飾,今夜子時獨自前往汎河渠西,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如果敢報官,馬上撕票。”

本來只是試探的話,劉刀子並未決定是否要赴約。

他還是不想節外生枝。

可現在親眼見過這阿姐,劉刀子立刻改變了主意。

就把姐妹一起擄去賣了!

有的人家就喜歡這樣的呢。

*——*——*

將身一轉,如摘面具一樣,虞凝霜立馬收起了那泫然悲戚的神色。

她看起來面無表情,唯有那死死握著絡子的手,暴露了真實的情緒。

她回屋靜靜等待,不多時,谷曉星過來低聲報信。

“娘子,劉刀子沒走,在外面監視我們呢。”

虞凝霜冷冷一笑,“這是上鉤了。”

所以才留在此處探查她的虛實。

“他倒頗為謹慎。必然是擔心我去報官或者找人幫忙。”

可若真誇他謹慎,也不盡然。

因為他通知虞凝霜去的地方,居然真的就是他的老巢。

想來是真的被虞凝霜的相貌和反應迷惑住了。

汎河渠西。

虞凝霜一字一句默念。

河渠深廣黑暗,實在是個適合做他們棺槨的好地方。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劉刀子自以為聰明地監視小院子的時候,周圍有不下十個人也在暗中監視他,並且通過他無法兼顧的後門,往院中傳遞信息。

打死劉刀子也想不到,僅僅半天時間,被擄的孩子家中就集結了百餘人,而且已經將他們的境況了如指掌。

因為他們的位置已被確定,各方人馬便紛紛回還,都聚到那汎河渠西附近,嚴密看守。

他大概更想不到,剛才見到的那個哭成淚人的柔弱阿姐,便是這一切的操縱者。

谷曉星擔憂地問:“娘子,您真的要去嗎?”

“當然,我要親手殺了他們。”

谷曉星嚇了一跳,卻只覺得她是在說氣話。

殊不知,虞凝霜是真起了殺心。

那些賊人喪盡天良,拐走她的妹妹,打傷她的娘親,更有楊二嫂之前的遭遇……幹脆新仇舊恨一起算。

“可是太危險了,阿郎不會讓您去的。”

虞凝霜訝然,“和他沒有關系。”

谷曉星糾結地拽著她的衣袖,眼淚汪汪。

倒也是,她心想娘子總是對的,計劃能進行到這個地步也都是娘子的功勞,便立刻將什麽“阿郎”的事情全部忘記,只記得說一句“可是太危險了”。

虞凝霜摸摸她的頭,“相信我,不會有事的。”

除了那三個限制頗多的願望,系統原有的功能,其實才是虞凝霜的殺手鐧。

她從來不願往那個方面去想,也無法將其告知他人,可這不代表被逼入絕境時,她不會那麽做。

*——*——*

日落西山的時候,虞全勝喝得微醺,從城外駕著板車悠閑回來了。

然後他的酒馬上就醒了。

多重打擊,萬箭齊發,險些將虞全勝擊倒,而他首先做的事,也是勸虞凝霜不要去赴約。

然而根本就勸不住。

虞凝霜從小就極有主意,向來是爹娘聽她的話。就算是此等大事,她也有著最終的決定權。

眾人只聽父女在屋中爭執,卻不知虞凝霜是在以死相逼。她平靜地敘述,若阿爹不讓去,她寧願血濺當場。

虞凝霜又曉之以理,說這是最好的機會,況且她不是獨自前往,在溝渠外已有四五十人埋伏。

最後趁著虞全勝跌痛苦地跌坐在地的時候,動之以情,請他先去陪伴阿娘和弟弟,忙碌大半天,虞凝霜真的沒怎麽顧得上他們。

眼見虞全勝都沒勸住,眾人便知虞凝霜何其堅決,他們索性不勸了,只在子時到來之前,盡量陪在她身邊。

田忍冬給一整天水米未進的虞凝霜,做了一碗熱乎乎的陽春面。

那些細而勻的面條,正如初春時絲絲縷縷的陽光,柔和又明亮,浸在清澈的高湯之中。

再焯燙一份綠色鮮蔬,一份白嫩雞絲,整整齊齊地碼上。

看著那嶄新、一絲爐灰也沒有的鍋竈,田忍冬心想本來是要做喬遷宴的地方,沒想到要先給虞凝霜做壯行飯,禁不住淚水長流。

谷曉星按著虞凝霜的要求,為她找出了輕便的衣裳和方便活動的布靴,抱著默默流淚。

梁大娘、郭阿婆等人,更是盡數陪在虞凝霜身邊。

被她們這麽一勾,虞凝霜倒是覺得確實該交代交代幾句後事了,畢竟她不放心家裏,也不放心自己傾註心血的那兩個鋪子。

然而話剛起個頭,聽出話音的眾人就紛紛爆哭,虞凝霜哄都哄不過來。

嚴鑠匆忙抵達的時候,正見到這幅場景。

眾人哭得各有千秋,唯有虞凝霜,去將她們挨個哄著,甚至帶著無奈的笑意。

這個瞬間,嚴鑠忽然有些恨虞凝霜。

恨她的瀟灑和無情,恨她讓旁人對她心生喜愛,卻又在她自己的生死關頭,只笑著對別人說“沒有關系的”。

怎麽可能沒有關系?!

嚴鑠的腳步幾乎踉蹌。

“別去。”他說,聲音也在顫抖。

虞凝霜擡頭,看著他笑,如往常一般開著玩笑。

“夫君舍不得我?”

她還在笑,而嚴鑠覺得自己的心已經漂在失落的渦流裏,馬上要被撕碎。

“別去。”他重覆了一遍。

“我令手下堵著院門。你出不去。”

虞凝霜不笑了。

眾人只當是夫妻秘話,紛紛離去將空間留給二人。

門一關,屋內兩人同時動作。

嚴鑠要去拉虞凝霜,而虞凝霜迅速起身後退,滿目怒氣與他對峙。

“嚴鑠。我不明白你為何要阻我?”

嚴鑠垂下頭低喃:“此去太過艱險。其實並不用你親自去。既然已經知道他們藏身之所,他們總要外出采買,只要守株待——”

“待?”虞凝霜尖利地反駁,“還要我待?你可知多等一個時辰,變數就有多大?你可知只要半炷香的時辰,就可以完全摧毀一個人?”

“我妹妹剛過七歲,被三個齷齪歹人擄到地渠中,你叫我去待?”

虞凝霜肆無忌憚地質問,封存的淚腺又隱隱發燙。

過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抽絲剝繭一般,將她人生中的美好和愉快漸漸剝離,直到她變成毫無生機的行屍走肉。

“嚴鑠。”

虞凝霜又一次叫嚴鑠的名字,發出切齒之音。

“大家夥兒都幫我,信我。連我阿爹都不阻我。而你?”

“而你算什麽?憑什麽敢阻止我去救妹妹?”

第一次,嚴鑠在她眼中看到鄙夷的神色。

虞凝霜曾經冷淡地看著他,平和地看著他,故作嬌羞地看著他,俏皮壞心的看著他,甚至在他自己的美化下,她或許還溫柔地看過他……卻從來沒有這樣看著他。

他無法承受這樣的目光。

嚴鑠渾身顫抖起來。

“憑我算你的夫君!”

人生第一次,他嘶喊出聲。

“你阿爹有兩個女兒,他進退兩難!同意姐姐去救妹妹是無奈之舉。然而、然而!”

他的神色和姿態都堪稱狼狽,如同祈求。

“……然而我只有你。”

“好,我知道問題在哪了。”

虞凝霜又笑起來。眉眼艷麗,冷若冰霜。

“來,我們和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