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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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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大軍攻進來前, 晉樂城裏能跑的都跑了,那些圍在周祈身邊奉承她的人是最先跑的。

聞敬進城後,城中除了實在逃不走的老弱婦孺, 就只有周祈一人。

她端坐的“行宮”正堂, 看著聞敬一步一步進來。

周祈到了晉樂之後再無享樂,所謂“行宮”也只是晉樂城裏的州治所改了改, 前頭處理政務, 後頭是她的居所。

要知道, 她無論是在成都還是在建康,日子過得都是窮奢極侈的。

最初她稱帝,是抱著與周禧一別苗頭的心思, 憑什麽同父同母的姐弟, 周禧是皇帝,她周祈就只能任人擺布, 被逼著遠嫁他國。

後來,見到民生艱難, 她是真的想把矩州治理好,讓她治下的百姓都過上豐衣足食的生活。

可是,太難了。

今年旱了, 明年澇了, 春耕秋收, 賦稅收支,民生戰爭,樣樣要過問, 事事皆要緊, 半分松懈都不能有。

可是她都這麽努力了,矩州卻沒有變好。

白骨露於野, 千裏無雞鳴。①這就是這兩年矩州的現狀。

矩州從全為起義開始,就一直在打仗,不停在打仗,死在戰場上的人越來越多。良田無人耕種,荒草沒過人膝,有的村子甚至連一個壯年男丁都看不見。

周祈真的已經盡力了。

在知道聞敬已兵臨晉樂城下時,周祈不是害怕也不是憤怒,而是松了一口氣。

就這樣結束了嗎?

就這樣結束也好!

周祈換上一身華服,死,她也要死得美麗。

“聞敬,你的父皇厭惡你,他寧願立一個瘸子也不會立你為太子。就算沒有你的瘸子二哥,你的父皇也會選你那個蠢貨四哥。總之不會是你,你說你急什麽。”

周祈辱罵著聞敬,什麽難聽罵什麽,只圖一時爽快。

聞敬聽她罵,也不阻止,在她終於停下來後,還問一句:“口渴了嗎?要給你倒杯水嗎?”

周祈憤恨地瞪大眼,表情活似她才是被罵的那個,而不是罵人的。

“周祈,我以為你至少對我有一點了解,畢竟你都敢稱帝與你弟弟打擂臺,你怎麽會覺得我會等著那個老東西傳位給我呢。”

聞敬一步一步走近周祈,在距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遺憾嘆息:“我以為,這世上所有人都不懂我,至少你會懂我。卻原來是我高看你了。”

“你的確是高看我了,”周祈冷笑:“你不知道吧,周禧有給我寫信,請我回成都,只要我回去,他就既往不咎。你呢,你但凡有異動,你的父皇只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聞敬說:“那你為什麽沒有答應你弟弟呢?”

周祈撇開眼不說話了。

“因為你知道,你回成都不會死,但會生不如死。”聞敬輕輕搖頭:“事到如今,你跟我逞強什麽。”

“成王敗寇,要殺要剮隨你便吧,廢什麽話。”周祈說完,閉上了眼。

聞敬道:“其實你也可以不死。”

周祈睜開眼,狐疑地看著聞敬,等他的下文。

聞敬說:“你是靖德太子的未亡人,我可以送你去長安。”

周祈目光變冷:“成為你的工具,是麽。”

“應該說是互惠互利。”聞敬道:“將來我登基,長安總有你的一席之地。”

周祈緩緩勾起嘴角,笑容溫柔:“聞敬,你知道我跟你最大的區別是什麽嗎?”

她不等聞敬說話,接著道:“我是齊國公主,即使落難也高貴。而你,是被你的親生父親斥你為惡子之人,天生就低賤。”

聞敬的臉色瞬間陰沈下來,看著周祈,心底翻湧起殺意。

周祈輕笑一聲,擡起右手,亮出一直握著的匕首。

聞敬瞬間退後拔劍,卻見周祈把匕首抵在自己修長的脖頸上,嘴角含笑,一滴淚滑過臉頰,利刃狠心地劃過,血紅盛開。

聞敬楞住了。

周祈半身染血、氣息全無,閉上眼睛倒在褥席上,嘴角還有一抹笑,似乎死亡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情一般。

好一會兒,聞敬才將還劍入鞘,喚人進來給周祈收殮屍骨。

“仔細些,好生安葬。”他囑咐了一句。

從“行宮”出來,聞敬用力呼出一口氣,周祈自裁的模樣一直一直在他腦中回放。

聞敬不了解周祈,活著不好麽,螻蟻尚且貪生,做什麽非要自裁。

晉樂城被攻陷的消息,飛快傳到成都,一同傳過去的還有周祈的死訊。

仁壽殿裏,薛太後忽感心悸,手裏的杯盞砸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門外的宮人聽到聲音立刻進來,就見太後捂著胸口倒在榻上。

“太後——快,快傳禦醫——”

很快,來人了,不是禦醫,是周禧。

周禧說道:“母後,阿姊死了。”

薛太後怔怔地榻前的地磚,像是沒聽到周禧說話一般。

沒多大會兒,禦醫來了,給太後診脈後,道太後是肝郁氣滯,平日還是放寬胸臆,抒情……

“噗……”

禦醫話未完,薛太後突然吐血,昏倒在榻上。

禦醫嚇壞了,連忙跪下向皇帝請罪。

周禧雙眉緊蹙:“母後這是忽聞阿姊死訊,悲痛過度,起來,好生為母後診治。”

禦醫不敢耽擱,忙叫宮人將太後扶著在榻上躺好,他立刻為太後施針。

周禧坐在一旁,等著薛太後醒過來。

他已能猜到母後醒來會說些什麽,無非是怪他不出兵救阿姊。

可出兵與否朝中自有計較考量,並不是他這個皇帝說出兵就出兵的,他這邊軍隊已調動,漢中的歐陽芳絕對會趁勢南下,還有荊州的江公武。

齊國被強敵窺視,阿姊還拖後腿自立什麽女皇帝,簡直可笑。

再說,阿姊與那個蒼梧王配合蠶食了寧州多少郡縣,他們兩個打起來,就是狗咬狗而已。

周禧想了很多說辭來應付母後的詰問,但薛太後醒來,只說了一句:“將你阿姊的屍身要回來吧。”

“母後?”周禧愕然。

薛太後慢慢說道:“祈兒於大齊是罪人,將她貶為庶民,找一塊山水清麗之地葬了,墓碑上不用刻國姓,只‘祈’一字便可。”

那是她在懷著周祈時想了許久選出來的名,求先帝賜下的。

祈,求福也。

惟願我的孩兒一生順遂,無災無難。

“若無他事,皇帝便去忙吧。”

周禧沒料到母後是這樣一個態度,先前打的那一大堆腹稿全無用武之地。

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母子越來越疏離,到了如今,母後對他說得最多的話就是“皇帝去忙吧”。

母後既然不問,周禧也就不多言,只是在轉身出去之前,低低地說了一句:“在母後心裏,只有阿姊是您的孩子,朕不是嗎?”

薛太後閉眼躺在榻上,周禧得不到答案,離開了仁壽殿。

皇帝,在你稱“朕”時,你就是皇帝,不是我薛絳的兒子。薛太後在心裏如是說道。

七日後清晨,仁壽殿的宮人連滾帶爬向皇帝報喪——太後薨了。

周禧正要上朝,聞言跌跌撞撞跑去仁壽殿。

薛太後躺在床上,身體已經僵硬。

她自那日吐血後就起不得來床,意識越發模糊,有時喃喃叫著“祈兒”有時低低喚著“陛下”,伺候的宮人以為太後是在喚皇帝,去請周禧過來,才發覺太後喚的是先帝。

“昨日夜裏,太後精神好了一點兒,還叫奴婢把以前先帝賜的首飾從私庫裏挑出來,看了一個多時辰才睡下……今晨、今晨奴婢進來看,太後就、就……”

薛太後是睡夢中去的,沒受太多的痛苦。

周禧擺手叫人都退下,他坐在床邊,想握住母後的手又遲疑著沒有將手伸過去。

外頭有隱隱約約的哭聲傳進來,周禧惱怒地出去,要看看是誰在吵在哭,入眼的是滿宮的白幡。

阿姊死了,母後薨了。

阿姊的屍骨他已經派人去運回,母後不能等上一等麽。

齊國薛太後這一生可謂傳奇,入宮之後以低位妃嬪一路往上殺,登上後位,扶幼子登基,垂簾聽政,手掌齊國二十年國運。

她去世的消息送到長安,大宋以國禮派使臣前往成都吊唁。

駱喬私人也備了一份奠儀,請使臣送去薛太後靈前。

她幼時跟著張瑾喬裝去相州救杜曉,冒充的就是齊國薛太後族人,以薛娘子之名想嫁禍一下齊國。

不想這天下有幾個身懷巨力的小娘子,她根本就是無效偽裝。

“薛太後如果不是任人唯親,齊國在她手中恐怕國力會更強。”駱意抱著一只貍花貓,慢慢從貓頭撫到貓尾,對姐姐說:“薛家那些人良莠不齊,偏薛太後是個護短的,為此與齊皇多次爭鋒。薛太後若非有這個缺點,姐姐,你想收覆益州怕是有得等。”

“薛太後是個厲害人物,可惜她兒子不是。”駱喬說:“我聽人說,母強子就弱。”

駱意頷首:“是這個道理。”

“阿娘,舅舅。”

席澧牽著父親的手,蹦蹦跳跳進來,姐弟倆就不再討論齊國了,看著小姑娘撲到舅舅膝頭,抱住正在睡覺的貍花貓,開心喊:“咪咪,咪咪。”

貍花貓被吵醒,很不開心地給了小姑娘一貓掌,然後一溜煙跑開了。

“咪咪不喜歡我。”小姑娘委屈。

駱喬很不走心地安慰:“那就換一只喜歡你的咪咪。”

席澧:“可是我喜歡咪咪呀。”

駱喬:“強扭的瓜不甜。”

席澧:“為什麽咪咪不喜歡我?”

駱喬:“因為它喜歡你舅舅。”

席澧:“為什麽喜歡舅舅,不喜歡我?”

駱喬:“那你得問咪咪,讓咪咪回答你。”

席澧:“可是咪咪只會喵喵喵,我聽不懂。”

駱喬:“那我們也聽不懂呀。”

小姑娘歪頭腦袋思考了好一會兒,覺得阿娘說得好像有點兒道理。

“那我要怎麽才能讓咪咪喜歡我呢?”

“這個得問你舅舅,咪咪喜歡你舅舅這樣的。”

駱喬把自家的“為什麽姑娘”丟給她舅舅應付。

席瞮在駱喬身邊坐下,對二人說:“陛下下詔,斥責了蒼梧王。”

“休沐日下詔?”駱喬微訝,“看來咱們陛下是非得罵一頓蒼梧王才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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