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關燈
第125章

宋國元嘉二十一年二月十七。

宋國與東魏會面於東魏相州樂禹縣東南二十裏, 原野上搭建高臺,雙方紮營,遙遙相對。

原本定的一月下旬和談, 但宋國臨時改地點, 又加上在新地點建造高臺,才這麽一拖一個月。

兩個多月前, 在這片土地上發生的戰鬥已經變成史官手底下的一行文字, 鮮血也被湮沒在塵土裏不見蹤跡, 東魏人的憤恨宋國人並不看在眼中。

東魏原是不同意改地方,尤其是改在樂禹縣郊,這分明是故意打東魏的臉, 可宋國把他們被抓的十六皇子拉出來說事兒, 逼得東魏不同意也得同意。

想出這一天才主意的是宋國鴻臚丞傅野,他上元節前隨隊抵達範縣大營後,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主動請纓去通知東魏把和談的地點改在此。

嘲諷拉滿,不僅把鄴京的臉打得啪啪響, 還在豫州高鳳岐心口上噗噗戳上幾刀。

尚永年聞宋國無恥將和談之地改在他戰敗的地方,氣得當即就要點兵去滅了無恥的宋國,被高鳳岐派來的軍師攔住。

“尚都尉, 都督的吩咐你忘了嗎?”

軍師的小身板往高大的尚永年面前一站, 雙手一揣, 眼稍一吊,尚永年上頭的怒火滅了一半。

“宋國無恥,是故意如此作為來羞辱我們, 我不信都督看不出來!”

軍師說道:“宋國為什麽能借題發揮, 尚都尉不是比旁人更明白?你擅自調兵,截殺張瑾不成反倒被一個女童滅了一半兵馬, 淪為天下笑柄,都督暫且沒罰你,你以為此事就過去了嗎?!”

尚永年的怒火刺啦一聲被滅了個幹凈,整個人都萎了,卻扔不死心地強辯了一句:“誰知道兗州那個怪力女會在。”

軍師含嘲帶諷地看著尚永年:“尚都尉莫不是以為你殺了張瑾,無令調兵這件事就是正確的?”

若非宋國周訪還屯兵頓丘郡,白馬換將恐周訪會趁虛而入,都督早就處置尚永年了。

“張瑾乃我魏國心腹大患,他掌著宋國幹辦處,我魏國多少情報被他窺視走,不除他,後患無窮,我魏國不是沒有派人去刺殺他,可有誰得手了嗎?難得他孤身深入相州,此等良機自然要把握住。”尚永年還在強辯。

軍師只問一句:“戰死的五百多人尚都尉如何解釋?”

尚永年霎時詞窮。

軍師諷刺道:“一千兵馬尚不敵一個總角孩童,戰損過半,落荒而逃,尚都尉也算是古往今來第一人了。”

軍師說罷轉身離開,尚永年瞪著他的背影,兀自握拳憤恨。

等離開了中軍大帳回到軍師所住的營帳內,軍師身邊的令史忍不住提醒了一句:“高祭酒,您對尚都尉說話如此不留餘地,就不擔心他挾私報覆您嗎?”他們現在可是在尚永年的地盤,萬一尚永年發瘋,他們可能全身而退?

軍師看了令史一眼,淡淡道:“尚永年有異心,都督早已知曉,亦有對策。”

令史點頭哈腰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軍師揮手叫令史退下,令史離開營帳,在營中七拐八拐,趁人不註意又回到中軍大帳。

“祭酒,他去了中軍大帳。”軍師帳中,一名模樣不起眼的小兵進來匯報。

“尚永年真該感謝周訪,否則他早人頭落地了。”軍師嗤了一聲,旋即將一封信交給小兵,盡快送到汝南郡呈給高都督。

私調兵馬,一千人圍攻二十來人竟然被打得戰損過半,尚永年這個腦生反骨的東西把他們豫州的臉都丟完了。

不過……

軍師沈吟。

兗州的那位怪力女當真恐怖如斯,能以一敵千?

不知見面會如聞名否?!

-

任何一個初次見到駱喬的人,都難以想象,這麽個姑娘能力扛千鈞。

她的外表太有欺騙性了,小圓臉、葡萄眼,白白嫩嫩、可可愛愛,除了比同齡人長得高一些,胳膊腿並不比同齡人粗多少。要不明說,誰會知道這是聞名天下的“小神童/怪力女”,只當是哪家的閨閣少女。

現在,她一身鴉青短打扮做小廝模樣,天天帶著個老虎在高臺附近溜達,對著東魏營地虎視眈眈。

真虎視眈眈,一人一虎專盯著東魏營地,出來一個人就盯著看,出來一個就盯著看,小廝就算了,被那麽大個老虎盯著,真的讓人好有壓力。

東魏這邊暫時沒人認出這個遛虎的小廝就是鄴京流傳的“煞星、人形兵器”,否則他們的壓力會更大。

“鐵牛,”席瞮過來喚駱喬,“回去,吃飯了。”

因席瞮是前期談判的主力之一,駱喬就扮做軍師席瞮身邊的啞巴小廝,以此混進談判高臺,自然不能再稱呼她“駱姑娘”,駱喬就讓他喚乳名。

駱喬轉頭點了點,隨後拍了兩下駱找找的毛腦袋,駱找找對著東魏營地就是兩聲驚天動地的虎嘯:“嗷——嗷——”

東魏營前騷動了片刻,不過很快就平息了。

談判還未開始,駱喬天天帶著老虎嚇唬東魏人,東魏人一開始被嚇得要死,不過現在雖然做不到波瀾不驚,也不至於如一開始那般嚇得面無人色。

老虎天天嗷嗷叫,卻也沒有沖過來撕咬人,上峰也說了,宋國就是無恥嚇唬人而已,不會放老虎咬人,否則宋國恐難對天下交待。

話雖如此,可天天被頭猛虎用看食物的眼神盯著,誰也放心不下,萬一哪天老虎沒吃飽……怎麽辦?

駱找找現在已經長成了兇猛大虎的模樣了,虎嘯聲震耳欲聾,除了駱意和駱喬,其他人連根老虎毛都不讓碰,超兇的。

原本這場談判前的恐嚇行動是三人一虎參與的。

親爹同意駱喬圍觀兩國談判,唯一的要求就是駱喬老老實實看,不許插嘴。

上有親爹政策,下有駱喬對策——不讓她說話,那她就喚個能說話的來。

就是駱意。

他們姐弟倆,屆時一個動手,一個動口,好叫東魏人記住教訓不敢再輕易犯兗州。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一場倒春寒把駱意放倒不說,還把撒潑打滾也要來共襄盛舉的席臻也放倒了,倆人現在可憐巴巴在營帳裏躺著養病,只剩下強壯的駱喬和強壯的老虎。

面對如此猛虎,其實宋國這邊也不好過,尤其是建康公子們。

要說士族占山圈林的,誰家沒養幾頭猛獸猛禽來賞玩和彰顯自家實力,在靡靡建康京,攀比成風,家中沒有獸園養上幾頭猛獸的士族是會被歧視的。

養歸養,誰家是這樣不把老虎關起來放任亂走的養法,萬一傷人了要如何收場?!

“傷人?那一定是有誰喪心病狂,對我家老虎圖謀不軌。”

駱喬一句話把那群被嚇得亂七八糟的建康公子懟回去,駱找找適時地配合一聲虎嘯,建康公子屁滾尿流地跑了,然後鐵牛大王更加霸道地帶著老虎到處溜達,找到機會就故意去嚇唬建康公子們。

宋國使團大部分都被駱喬拿老虎嚇唬過,有個別膽小的快被嚇得精神恍惚,這一個多月來沒有人再作妖,範縣大營裏風平浪靜。可隨著談判的日期愈近,宋國使團眾人表面還是平靜,私底下小動作頻頻,更甚者還發生了幾次口角,未免叫東魏看了笑話去,到底沒有太多激烈,吵了幾句就被旁人勸散了。

駱喬手上提著一個超大的食盒,身後跟著兇猛大老虎,去了弟弟的營帳。

駱意圍著厚厚的毛衾坐起,啞著嗓子說了聲“謝謝姐姐”,從駱喬手裏接過溫熱的魚粥。

駱找找在榻邊趴下,把腦袋擱在榻上,溜圓的黃眼睛緊緊盯著駱意,駱意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它的毛。

片刻後,帳簾被從外面掀起,席臻咳著嗽走進來。

駱喬咽下口中的肉,說:“病還沒好,就不能不亂跑?”

“放心,我已經好了!”席臻拍拍自己的胸口。

駱喬嫌棄:“我才不管你好沒好,驕驕快好了,可別讓你帶累了。”

席臻捶了駱喬肩膀一拳,翻了個白眼:“還是不是朋友,這麽不關心我,再說了,我生病,很有可能是驕驕帶累的。”

“那是你弱,”駱喬無情道:“為什麽我沒生病。”

“誰能跟你比,壯得像頭鐵牛。”席臻席地而坐,想要趁虎不備擼一把虎毛,手才伸過去,駱找找就機警地回頭,用圓眼睛瞪他。

席臻手懸在半空:“……”

片刻後,他猛地雙手齊上一搓虎背,嗷嗷抱怨:“你這頭忘恩負義虎,你可是我最先看到的。”

駱找找回身,用收著爪尖的大虎爪去推席臻,然後被席臻撲過來抱住,一人一虎玩鬧起來。

駱喬立刻把擺滿飯菜的矮桌端開,很是嫌棄玩鬧的一人一虎:“你們要是把我的飯打翻了,你們就完蛋了。”

席臻:“哈哈哈……”

駱找找:“嗷嗷嗷……”

駱喬面無表情地盯著看了一會兒,算了……低頭扒飯。

駱意抿著嘴笑,把一碗魚粥吃完,在姐姐問他還要不要吃點旁的時搖了搖頭。

那邊席臻也玩夠了,爬起來坐正,對姐弟倆說:“你們還不知道吧,姓柳的和姓謝的兩幫人又吵起來了,這次可不止是吵架,還動了手哩。”

“動手?!”駱喬和駱意一齊看著他,讓他詳說。

席臻跟他倆說了一下上晌兩幫人狹路相逢互不相讓先是動口再是動手的事情,他很有說書的天分,一件事讓他說得是跌宕起伏,叫聽者仿佛身臨其境。

“誰先動的手?”駱喬問。

“沒看清楚。”席臻搖頭,“我都走了,聽到打起來了,才又回去看。”

駱喬嘖了一聲:“看來元日罰得不夠,教訓不深刻吶。”

駱意輕聲說:“三日後就是談判,也該要有動靜了。”

駱喬和席臻一齊朝駱意看去。

“不止是東魏,四國之間每一次和談,都是手段頻出的時候,”駱意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幹渴疼痛的喉嚨,“四國,各有優弱,還沒有哪一個國家能有橫掃天下的優勢。恐怕不止是這裏,建康那邊也會有動作。”

駱喬、席臻點點頭,戰場上的搏殺拼刀槍,戰場下的博弈亦是刀光劍影手段百出。

道理是這個道理,三人都懂,卻不妨礙他們嫌棄那群建康公子——

“真是幹啥啥不會,吃啥啥不剩,還沒有我們家找找有用。”席臻說。

“別拿他們跟找找比較好吧,侮辱找找了,‘我家’找找是全天下最厲害的老虎。”駱喬強調一個“我家”,毫不意外地收獲了席臻一個“哼”。

駱找找前爪交疊,虎頭放在爪子上,優雅地趴著,享受駱喬給擼毛。

駱喬手勁兒大,擼毛最是讓虎舒服。

忽然,駱找找大腦袋一擡,盯著帳簾看了一眼,起身猛地躥了出去,緊接著帳外傳來一聲驚恐大叫:“救命——”

“吼——”驚天動地的虎嘯。

帳中三人對視一眼,駱喬叫席臻看顧駱意,她快步走了出去。

帳外,駱找找兇猛地把一個探頭探腦的人按在爪下,嗷一聲,近距離給人展示自己的鋒利的獠牙和血盆大口。

駱喬繞過去,虎爪下的人身量中等,相貌平平,屬於那種很難引人註意,不細細記住就會忘了的長相。

此時,這人被老虎嚇得面如土色、驚恐萬狀、一直在喊救命,但駱喬卻覺得有一種違和感,因此她沒叫駱找找移開爪子,蹲下來盯著那人看,也不說話。

這麽大的動靜沒引來其他人圍觀才會奇怪,不一會兒,帳前便圍了不少人,卻沒有人出聲。

使團眾人和建康公子們這一個多月吃夠了席三公子和駱家姐弟的苦,這三人在一起簡直能把天都捅個窟窿,沒有空子他們都能鉆出空子來擺人一道,

真是可惡至極!

在駱喬沒有動作之前,他們是絕對不會有動作的,免得又被駱喬鉆空子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終於還是有人忍不住,語帶叱責道:“駱姑娘縱虎傷人,未免太過無法無天了。”

虎爪下的人聽到有人為他說話,立刻跟上:“不知小的哪裏冒犯了駱姑娘,小的只是路過,就被惡虎撲倒,就算您是駱將軍之女,也不能如此仗勢欺人。”

有了人開頭,某些人立馬起哄,七嘴八舌要把駱喬釘在“仗勢欺人”的罪名上。

“吼——”

一聲虎嘯,瞬間沒了人聲。

席臻和駱意聽到外頭鬧哄哄,還有駱找找吼叫,很好奇外頭究竟發生了什麽。

“出去看看?”席臻問。

駱意立刻點頭,席臻已經把大毛氅拿在手上,等駱意一下榻就給他披上,配合十分默契,顯然不是第一次這麽做了。

“駱鐵牛,你幹嘛呢?”

駱喬回頭,目光在駱意身上掃了一圈,看他乖巧披著大毛氅,便沒多說什麽,起身招手叫來幾個士兵,說道:“此人是細作,煩送去彭法曹處。”

“冤枉吶,我不是……”

駱喬拍了老虎頭一下,駱找找又是一聲吼,並且大爪子擡起拍下,就算沒有亮出爪尖,被老虎這麽一爪子當胸拍下也夠叫人喝一壺了。

那人喊冤的話被老虎拍回去一半,然後老虎讓開,士兵上前把人拖起來。

“你演得太差了。”

被帶走前,駱喬叫那人死個明白。

“被老虎撲倒後,你表現得很驚恐,但你的眼中卻並無多少驚懼之色,你篤定我不會縱虎傷人。確實,我不會叫老虎撕碎你的。所以,你的驚恐演得太真就演得太差了。我的老虎這麽可愛,你隨便叫個人來讓它撲倒,看會是你這表現麽。”

圍觀眾人:“……”

你再說一遍,你的老虎可愛?

駱找找展示自己可愛的獠牙:“吼……”

士兵將那人堵了嘴帶去給法曹彭良,以刑訊聞名的彭良,落在他手裏,再硬的嘴他都能給你撬開來。

疑似細作的被抓走,圍觀眾人見無事了,便要離開,卻被駱喬一句話攔在原地。

“剛剛,你們說我無法無天。”

眾人立刻看向第一個說此言的人,那人面色丕變,朝左右瞪眼,一肚子詈言詈語就要噴薄而出。

這些混賬東西,誰也沒少說一句,竟敢把他推出去擋刀!

“你們都這麽說了,我要是不做點兒什麽,豈不是枉擔虛名。”

駱喬說著,一拍老虎頭,一指那群人:“去,跟他們好好玩耍。”

駱找找“嗷”一聲,沖著那群人奔去,一會兒追這個,一會兒追那個,玩得可開心了。

宋國營地裏頓時變得亂糟糟鬧哄哄,老虎一會兒跑到東一會兒跑到西,堪稱大型逗貓現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